第582章 平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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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歸的宴會總是隆重而又盛大的,而這次正是埃德薩的民眾、商人、臣子將領,乃至於貴族們向他們的君主獻殷勤的好時機。

  對於這位新主人,埃德薩的人們一開始是抱有疑慮的,雖然他名聲不錯,又是個基督徒一一這裡暫且不論他是正統教會的,還是基督教會的一一總之,在他的統治下,基督徒總要比被異教徒統治的時候好一些吧。

  多了個但?那些撒拉遜人也認為,將要到來的並非是個十字軍騎士,而是他們的蘇丹法迪。在這個時期,撒拉遜人對於外來者的態度還是相當寬容的,一個有能力、受到真主眷顧的人,不但可以做他們的同僚、上司,也可以成為他們的首領,甚至於蘇丹一一依照大部分人所遵從的傳統派的律法,能夠接過第一先知之位的人,必須是一個強壯、睿智而又品行高潔的人。

  至於他的體內是否留有先知的血脈,這一點他們並不看重。

  其他不論,敘利亞的蘇丹努爾丁,他的父親原先只是一個突厥奴隸。而現在的埃及蘇丹薩拉丁則是一個庫德人,既然如此,他們的蘇丹法迪是一個基督徒,也就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了。

  但塞薩爾在打下埃德薩之後,並未在勝利冊上躺太久,他可以說是馬不停蹄地開始了大巡遊一一雖然這也可以理解,畢競他之前打下的那些領土還未得到徹底的整理。

  他就像是一個辛勞而嫻熟的農夫,在平整過田地之後,就要開始播撒種子,等種子長大成幼苗,他又要為它們施肥驅蟲。現在他正是要去檢查他的麥田,以期在收穫之前不出任何差錯。

  但這對於埃德薩的人們來說,這就有些尷尬了。

  尤其是塞薩爾在大巡遊中帶上了他的妻子鮑西婭……埃德薩人同樣看不起這個商人出身的王后,但問題是塞薩爾對她的愛情似乎從來不曾褪色過,也正是因為如此,她得以懷上了他們的第三個孩子。這個孩子是在離開埃德薩的時候才顯露徵兆的,等到鮑西婭腹部隆起的時候,他們正好在阿頗勒,原本計劃是要折返回埃德薩等待孩子出生一一問題是那時候塞薩爾正要去清剿阿薩辛刺客所盤踞的鷹巢。這不算是一場遠征,然而來回也要幾個月,他不可能繼續帶著鮑西婭,但塞薩爾得為自己的第三個孩子選擇一個出生地一一如果是個女兒也就算了,畢競不是每個女兒都會如洛倫茲那樣還未出生,便肩負著沉重的權力和義務一但如果是個兒子的話,出生地就很關鍵了。

  此時的人們時常會將出生地與名字連起來稱呼一個人,因為這時候的人們很少能夠離開出生地,一個出生地往往可以說明很多問題,尤其是對於貴族以及他們的子嗣而言,出生地幾乎全都緊密關聯著他們所有的繼承權一一舉個例子,在英格蘭國王征服威爾斯的時候,就讓自己的長子出生在了威爾斯,以此獲得了威爾斯人的承認,並且自此之後,所有的英格蘭王儲都有個爵位叫做威爾斯親王。

  阿頗勒的撒拉遜人之所以欣喜若狂,就是因為這代表著塞薩爾將這個王子送給了他們,在這個孩子才落地的時候,他們就用紫色的綢緞包裹著他,並且毫不掩飾的稱他為阿頗勒的王子。可以說,如果不是伊莎貝拉堅持要將這個孩子立作自己的繼承人,塞薩爾的第三個孩子在長成後很有可能就會成為阿頗勒以及周邊地區的管理者。

  這是這個時代人們所承認並且熟悉的一種分管和繼承方式,你若是要叫他們接受其他的概念,或者是律法,他們反而會不適應。

  但這樣埃德薩的人們就頗有些不舒服了。現在塞薩爾的三個孩子,長女是賽普勒斯的,長子是伯利恆的,次子是阿頗勒的,他們有什麼?

  不僅一個人在私下裡這麼說過,在歐貝德被確認了將會成為耶路撒冷國王之後,這種聲音不但沒有低下去,反而越來越高。

  「我們的殿下實在是給了那些異教徒太多了!」

  他們憤憤不平,但又不敢表露出來。畢竟這位殿下雖然仁慈又寬容,但在面對敵人的時候,可是毫不留情。

  他們曾經期待著過他因為這種固執的想法而失去支持者一一當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的時候,他必然會有所顧忌,改變自己的思想和做法,無奈的是塞薩爾雷厲風行的做法,確實引來了一些貴族們的忌憚和畏懼……但問題是,他給的太多了,經過他手的東西,無論是土地、城堡、權力還是財富,他都毫不吝嗇。只要你有能力,哪怕只是很一般的能力,只要你能夠勤勤懇懇地做事,他都能給你回報,實實在在的回報,甚至可以恩及於你的父母和你的子女,沒人能夠抵抗得住這種誘惑。

  而且他在戰場上從無敗績,他的領地不斷地增大,大到他身後的子民拚命地吃也吃不完。

  不過就算是這樣,還是有些人會格外突出。


  這裡所說的就是塞薩爾身邊的那個農民,他們是這麼稱呼他的。

  戈魯在這場宴會中被允許坐在長桌邊,這是塞薩爾的特許,也是城堡總管在這方面足夠敏銳。戈魯的身份十分特殊,他只是農民出身的一個吹笛手一一雖然如今吹笛手也可以算得上是官僚體系中的一部分,但絕對是最底層和最渺小的那一部分,畢竟他們幾乎沒有出身可言,有些人甚至沒有姓氏,只有一個名字,甚至於綽號。

  雖然每個吹笛手和小鳥都有資格面見塞薩爾,但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他們能夠受邀進入城堡,在廣場上架起篝火舒舒服服地吃一頓,喝一頓就已經足夠了,他哪裡能夠想到自己也能被邀入廳堂呢?在戈魯被僕從們引領進去的時候,身後那些令人艷羨的目光幾乎能將他的後背戳穿。但那些目光至少不含什麼赤露露的惡意,而進了廳堂後就不同了,所有人都在注視這個與騎士甚至於貴族們並肩而立的農民。他一開始還有些畏縮,但看到了他的兒子和小女兒後,他的脊背便挺直了,雖然只是敬陪末座,但他所表現出來的氣度卻絕對不遜色於這裡的每一個人,這不單單是他所有的尊嚴,還有他的兒子和小女兒的。而戈魯的大兒子早已躋身於那些騎士之間,他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但機緣巧合成為了國王的士兵,不僅如此,在他被派駐到賽普勒斯以及亞美尼亞的時候,更是表現得異常出色,不單單是個人的勇武和潔身自好在亞美尼亞的貴族們試圖掀起叛亂的時候,他甚至組織起了與他一樣不曾被選中,只是一些普通人的士兵和周遭的農民,掀起了有力的對抗。

  甚至在塞薩爾的軍隊尚未到來之前,他們便已經摧毀了領主對深坑修道院的企圖,修道院中的五百人因此得以保全,這無疑是值得得到重重嘉獎的。

  塞薩爾將他召到身邊,讓他去見了自己的父親和妹妹,而後又將他以及同樣表現出色的二十個人一起送到了埃德薩大教堂。

  在這個大教堂的深處,藏著一塊奇怪的黑石,除了塞薩爾沒人知道這是什麼。

  而在那裡,有二十一個人在同一個夜晚得到了天主的賜福,哪怕他們年紀已經遠遠超過了人們通常認為的被擇選年齡一一在貴族之中,最好的被擇選年齡是九歲到十四歲。

  但這些農民的孩子在成為士兵的時候,基本上就已經十四五歲了,而塞薩爾給他們設下的觀察期是三到六年,因此當他們踏入教堂的時候,幾乎都已經二十歲了。

  這個年紀遠遠超過標準,就連教士們也以為他們之中能夠有兩三個人被選中已經算是相當了不得的事情了。

  但那是全部,二十一個人,那是什麼概念?教士們一致認為,這是塞薩爾為他們所做的祈禱導致的一現在無論羅馬教會怎麼說,人們都堅定地認為世上所受天主眷顧最多的人,除了耶穌基督之外,恐怕就是他們的小聖人了一一如果不是塞薩爾還活著的話,他們說不定還會將那個小字去掉。

  有趣的是,撒拉遜人也這麼認為,他們常說塞薩爾乃是真主?放置在人世間的一顆寶石,寶石放在哪裡都是寶石,並不因為放在塵埃之中,或者是放在金櫃之中而有所改變。

  他們所需要的就是將這塊寶石重新挪回到他應有的位置,而不是去攻擊和玷污。

  「你看看他們的眼神,那些基督徒……」一個撒拉遜人的學者側身與身邊的朋友低語到。

  「他們完全不明白,一個受到真主寵愛的人,對於這個世界有著多大的作用。」他朋友點頭贊同,「他們一向如此。」

  雖然在撒拉遜人中也有相當嚴明的階級劃分,但暫時還沒有如法蘭克那樣,古板僵化幾乎到了已經無法逾越的地步。

  正如之前所說,當一個人還未成為蘇丹的時候,他有可能是臣子,將領甚至僕從和奴隸,但當他們踏上高處,也沒人會用他們的出身去攻擊他們。

  因此他們對於戈魯的態度還算溫和,反觀那些基督徒騎士,他們對戈魯長子的態度著實有些冷漠。不過戈魯的長子也並不在乎。當一個人肩負著理想,賦予了責任,又充滿希望和信心時,旁人的冷言冷語幾乎不會被他聽進耳中。

  甚至有時候他都察覺不出這些騎士們的冷淡,有什麼需要掛心的呢?他的戰場又不在這裡,而是在摩蘇爾,突厥塞爾柱,或者是阿拔斯王朝所在的兩河流域,他一邊大吃大喝,一邊心中沉甸甸的掛念著他的妹妹蘿拉。

  唉,他聽說了公主洛倫茲已經向塞薩爾要求,要將她的新領地定在底比斯,這裡的底比斯並不是埃及的那個底比斯,而是在阿頗勒與巴格達之間的一個高地城市,位於阿薩德湖旁邊。

  而塞薩爾認為,這次遠征可能需要分兵。畢竟當他進攻突厥塞爾柱的時候,突厥塞爾柱左右兩翼的勢力,摩蘇爾以及巴格達都不會袖手旁觀。畢竟這不是鵡蚌相爭漁人得利的時候了,兩個強者的碰撞會如同颶風一般將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卷進去。


  即便摩蘇爾同樣受到了突厥塞爾柱的威脅,而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更是突厥塞爾柱的傀儡。但無論如何,他們都算是肩負真主使命的人,而塞薩爾卻是個十字軍騎士。

  總之,比起基督徒,就算是突厥塞爾柱的蘇丹也突然變得眉清目秀、和藹可親起來。

  因此,塞薩爾一開始就並沒有抱過什麼天真的期望,希望能夠與摩蘇爾以及阿拔斯王朝和平共處一一何況,這兩者也是他需要予以平定的地方一一隻是這場遠征必然曠日持久,他的左右兩翼必然要用他最信任的人,能夠讓塞薩爾信任的人有很多,但正如洛倫茲所說,沒有人能夠比得上他的女兒。

  只是洛倫茲既然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並且得到了塞薩爾的允許,那就意味著蘿拉也會隨著她的主人奔赴底比斯。

  雖然知道應當遵從塞薩爾的安排,無論他的君王要他去哪裡,他就該去哪裡,但戈魯長子心中依然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他更希望能夠與自己的妹妹同在一處,哪怕他的妹妹是被選中的,也和洛倫茲一起上過戰場,但對於兄長來說,妹妹就算是一頭強壯的野獸,在他眼中也只是一隻會嚶嚶叫著,毛茸茸地鑽來鑽去的小怪物。

  如果戈魯知道準會大罵他的兒子,他的小女兒可比兒子強多了,比他更早被選中一一而且是在沒有踏入過教堂的情況下,便已經獲得了聖人的注視。

  從那一刻起,她便有了與兄長同樣的資本,現在她更是在公主身邊,現在是侍女,或許將來還能夠成為她的扈從和騎士,說不定她也能同樣為自己打下一片基業。

  蘿拉並不知道她的父親抱有的期望甚至比她自己的還要多,她離開自己的長桌,為兄長端來了一盤子燉肉。

  塞薩爾一向厭惡宴席中自己吃肉卻讓別人啃骨頭的做法,哪怕騎士們一致認為,這是那些扈從和侍從們應得的教導,但塞薩爾並不這麼認為一因此在他的宴會中,所有的東西都會被切成小塊,然後由主人和重要的賓客取走自己想要的部分,而後將剩餘的部分賜給僕從。

  無論如何,這樣也要比經過別人刀叉和嘴巴的殘羹剩飯好得多。

  「這是什麼?」戈魯的長子饒有興致地問道,那道菜金燦燦的,上面撒著鮮紅色的東西,芳香撲鼻。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就問了,絲毫不以為忤,「是印度的一種香料。」蘿拉同樣毫無芥蒂,快活地說道。

  隨後她掀起長裙,跨過長凳,說著「抱歉,讓一下。」就大大方方地和自己的兄長坐在了一起。這對兄妹心情愉悅地分享了這道菜,那濃郁的香味引得周圍的騎士頻頻側目。

  一個騎士的眼神變得嫉妒和堅定起來。

  而另一個騎士則不著痕跡地用手肘撞了撞他,「我覺得你還是別那麼干為好。」

  那個騎士不屑地說道:「為什麼?我又不會做什麼。」

  「我們的主人不會聽你狡辯,他一向只看結果,你又何必引起他的惡感呢?」

  「如果他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公平,就不該因此事而遷怒於我。

  畢竟我也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已,我沒有拿刀捅他們,更沒有在他們的酒杯中投入毒藥,頂多只能算是上一個小小的考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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