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亞美尼亞的「叛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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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快呀!快跑!快跑!」

  所有的人都在叫喊著,甚至那些正在瘋狂地奔向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的農民和工匠也是如此,他們拚命地跑著,一邊大叫著,仿佛這種叫喊聲能夠讓自己跑得更快些,也能讓自己身邊的人跑得更快一些。而在他們身後,除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就是獵犬的吠叫,馬蹄的嗒嗒聲和火把燃燒時的劈啪聲之外,就是那些無比險惡和陰冷的辱罵,「雜種!叛逆!該死的糞便!地獄的魔鬼!蠢貨!白痴!」這些他們從小聽到大,幾乎習以為常,甚至可以把它們當做自己的代稱的污言穢語在此時,聽起來卻是那樣的刺耳,他們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邊還剩下了多少人,他們只看到了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牆上搖晃著的火光,以及修士們焦急的面孔,還有那扇大開的門……

  他們拚盡全力地沖了進去,一些人一踏入甬道,就一頭栽倒在地,需要裡面的修士手忙腳亂地把他們拖進去;還有一些人即便跌倒在地,也還在手足並用往前爬一一每個人都進發出了最後的力氣,但也有人見到希望在即,甚至不惜拋下了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孩子。

  幸好已經進入修道院的人們見到這個情景,便立即冒著生命危險奔了出來,連拉帶拽地將剩下的人全都拉了進來。

  呃,最後一個被拉進來的人則是一個強壯的農夫。他的背上居然還背著一個人。

  即便光線昏暗,人們依然可以察覺得出他身上的這人並不是一個普通人,他應當是個官員,身著著絲綢的長袍,頭上戴著一個可怕的面具。

  這種面具就像一個籠子般的罩在他的頭上,而在口部,有著一條如同長蛇般的鐵楔子伸進了他的嘴巴,後世的人們或許不知道,但這裡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一種刑具,是專門針對長舌婦而設置的,但有時候也會按在男人身上一一如果他說了什麼褻瀆之言,無論是對主教還是對國王的,行刑者就會給他戴上這個籠子般的東西,然後將那根鐵條插到他的嘴裡,鐵條的末端會有一個鐵鉤或是兩側有鋸齒,讓他既不能開口說話,也無法隨意搖頭或是做出任何會讓鐵條移動的動作。

  這當然是非常痛苦的,而且這往往還伴隨著遊街示眾。

  當那個農民雙膝一屈把他放下來時,人們發現他的手指呈現出了不同尋常的扭曲。很顯然,他的手指都被砸斷或絞斷了。

  「快進來!」修士們高聲叫道。他們叫嚷的同時,已經看到了那一連串迅速靠近的火光,便連忙吹響了哨子,上方的修士立即扳動機關,讓沉重的鐵閘門徐徐降落。

  然後他們跑出甬道,關閉了通往修道院的第二扇門。

  不僅如此,修道院裡的修士還搬來了拒馬,滾石,木頭,在牆上燃起了篝火,架起了鐵鍋,裡面燒煮著滾熱的油脂和沸水。

  最讓人焦心的是,那些被他們拉進來的並不是最後一批人,在他們後面還有十來個踉跟蹌蹌奔過來的黑影。他們看到鐵閘門已經放下,不由得大聲地哭嚎起來。

  於是在城牆上的幾個修士立即放下了繩索和吊籃,這些人頓時大喜過望,他們沖了過去。有些仗著自己身強體健的便抓著繩索直接往上爬,而有些則迅速地將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放進吊籃,甚至在修士們拚命往上拖的時候,他還站在底下,用自己的肩膀把吊籃托起來,希望能快一分就快一分。

  領主和他的騎士們就快到了,吊籃里的女人和孩子發出了絕望的嚎叫聲,他們可能可以活,但留在城牆下,用肩膀托起吊籃的男人肯定沒法活,修士們咬著牙齒瘋了樣地往上拽,還有一些修士跑來跑去,想要找到更多的繩索拋下去。

  但此時領主和他的騎士已經到了,跟著他們的獵犬立即被放了出去,它們兇狠地吠叫著沖向了那些還留在城牆邊的人,如撕咬兔子、狐狸般撕咬著那些可憐的人,那個將吊籃托上去的男人有著幾分力氣,他的雙眼冒出了洶湧的怒火,在一條獵犬還在不知疲倦地一再跳躍,想要跳入吊籃去,咬他的妻子和孩子時,他猛地撲了過去,抓住了它的後腿,把它摔在地上,頓時摔得它腦漿崩裂。

  但與此同時,另外幾條獵犬咬傷了他的腿,他抓住了一隻,撕下了它的耳朵,但那隻獵犬咬得更緊了。而另外一隻卑劣的傢伙則趁機咬中了他大腿靠近臀部的部分,任何一個男性都經不起這樣脆弱之處被撕咬,他狂叫了一聲跪了下來,獵犬猛撲著蜂擁而上,咬著他的面頰和喉嚨,男人拚命地揮舞著雙手,他的眼神不甘地盯著那個逐漸升起的吊籃。

  若是他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怎麼辦呢?

  但無論如何,他們可以在這處修院中得到保護。

  可就在此時,一道光亮突然出現在他的眼中,通常光亮會給人帶來溫暖和希望,但這道光亮帶來的卻是死亡,領主麾下的一個騎士從容地架起了一把長箭,長箭的頂端,綁著沾有煤油的羊毛,一個扈從點燃了它,他一箭射過去,箭矢徑直命中了吊籃的一側繩索。


  繩索斷裂後,吊籃就像一個驟然失衡的擺錘,劇烈地在城牆上晃動起來,而他的妻子和孩子全都摔在了地上。

  「不!」男人大聲地叫道,他撲過去想要抓住那些正準備襲擊他妻子和孩子的獵犬。第二支箭到了,射穿了他的頭顱,讓他圓睜著眼睛不甘地死去。

  哭叫聲變得更大了。騎士們紛紛仿效,天主賜給他們的恩惠被他們用在了殘害無辜者身上,他們射出的每一支箭都能夠命中一個人,他們的箭術不如第一個騎士好,但比起射中晃動的繩索,射中人可就要簡單的多了。

  最可悲的是那些即將攀爬到城牆頂端的人,他們若是跳下去也會摔傷,卻無法逃跑。但如果他們掛在那裡,就是現成的靶子,修士們拚命地把他們往上拉。但他們聽到了領主暢快地大笑著:「射啊,孩子們,給我射!我會給你們買贖罪券的!」

  一個修士心道不好,但騎士的箭矢已經應聲而來,嗖的一聲便擊中了他的肩膀,他慘叫了一聲,倒了下去。

  有修士下意識地放開了繩索,繩索連同上面的人伴隨著一聲哀嚎摔到了城牆底部。這並不能怪他們,畢競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在生死攸關的時候都能冷靜自若,捨己為人。

  領主仰望著城牆上慌亂的修士們,唇邊浮起了一絲冷酷的微笑,只是眉宇之中也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煩悶。

  「打開門,」得到示意後,他身邊的侍從策馬上前高聲叫道:「讓你們的主人入內。」

  回應他的是一枚箭矢。在這種時代,可別以為修士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乖寶寶,有多少騎士成為了修士,又有多少修士做著和騎士一樣的事情呢?

  他們一樣可以縱馬馳騁於戰場之上,用起釘頭錘、刀劍和長弓來,甚至要比做功課更自如和熟練一些。領主眯著眼睛一看,便認出那人正是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的新院長。

  怎麼說呢?他可能是貴族們最不喜歡的那種修士,刻苦虔誠,不喜享樂。

  最主要的是,他雖然是深坑修道院中的一個修士,但他能夠成為院長,卻是由他們的新主君塞薩爾把他放到這個位置上的,按理說他應當忠誠於塞薩爾,現在看起來似乎也是如此,但領主還想要爭取一下,「開門,讓我們帶走潛入這裡的叛亂者和他們的士兵。」

  修道院院長放下手中的長弓,他和領主都是經過揀選的人,黑夜對他們的視力構不成太大的障礙,因此他們可以清楚地看見對方的面孔,一個得意,一個冷靜,「我這裡沒有叛亂者,也沒有士兵。」院長的回答讓領主震怒,「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特意用了「潛入」一詞而非窩藏已經算是對修道院院長的寬恕了。

  他在暗示對方,只要他打開大門,讓他進去,把那些人全都帶走,他就可以繼續做他的修道院院長,「你是世俗之外的人,又何必為了不屬於你的權力而做出不合乎你身份的事情呢?」領主只恨現在的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院長不再是他的表弟了,不然的話,這件事情解決起來就要容易得多。

  哦,不,應該說這件事情原本就不會發生。

  「你又何必站在我們的君主身邊呢,他能夠給你什麼呢?雖然他將你拔擢成了這裡的院長,但他對你們同樣有著諸多的要求,你們要祈禱,要做聖事,要做功課,要抄錄經文,要釀酒,甚至於如同農民般的耕作,如同女人般的紡織……

  不僅如此,他還要求你們用那聖潔的力量去治癒那些愚昧無知的農民,甚至於乞丐,他們罪孽滿身,混沌無知,甚至有些還是異教徒,這是上帝所允許的嗎?這是教會所允許的嗎?不,都不是,他是個魔鬼,只不過假借了聖人的名義,叫你們白白地將精力投入到了這種毫無回報的工作中,他所要的就是讓你們疲憊,讓你們辛勞,讓你們無法察覺那些華美外表下的骯髒真相,他在利用你們,仔細想想吧,你們得到了什麼呢?

  病人甚至不會感謝你們,他們只會感謝那個讓你們出來工作的君主。

  別再犯蠢了,我們所求的也並不多。甚至沒有想過要收回我們曾經進獻給他的那頂王冠……」「只要他能夠改變他的一些做法,是吧?」深坑修道院的院長冷淡地說道,他完全能夠聽懂這些人的意思。

  畢竟作為亞美尼亞最大的聖地之一,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的修士,即便很少外出,也能夠從那些領主和貴族口中聽到不少抱怨他們的新君主的話,雖然那時候亞美尼亞貴族在拜占庭人和突厥人的雙重壓迫下,不得不向塞薩爾求援,並且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那時候他們並不是那麼想的,他們只以為無論塞薩爾有著怎樣的名聲,國王總是一樣的,他必然要站在貴族和騎士這一邊,與他們一同壓榨那些卑微的平民,他們之前過著怎樣的日子,今後還能過著怎樣的日子。


  他們將塞薩爾看做了下一個魯本三世。

  魯本三世只是個傀儡,他所擁有的權力已經非常的小了,小到他不得不出賣自己女兒的婚姻才能獲得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援軍。

  但那時候亞美尼亞真的沒有一戰之力嗎?當然有,只不過那些貴族們並不願意聽從魯本三世的命令,他們把他看作了一個傀儡,更不願意為了這個傀儡耗費自己的心血和精力,他們的各自為政和自私自利,才是導致亞美尼亞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抵禦、任由敵人長驅直入的最大原因。

  塞薩爾雖然率領著十字軍以及一些依然有著良知的亞美尼亞貴族趕走了拜占庭人和突厥人,但對於亞美尼亞的大部分貴族來說,這只是一樁錢貨兩訖的交易罷了,他們已經付出了一頂王冠作為報酬,塞薩爾應當滿意了,他不該在這裡對他們指手畫腳。

  最讓這些傢伙惶恐的是,塞薩爾所要求的並非宮殿,珠寶和絲綢長袍。

  他在挖掘他們的根基。即便一開始沒有弄懂那些官員和士兵是做什麼的,後來他們也能明白了,反抗他們的人越來越多了。

  而當他們的管事想要絞死幾個不願意繳稅的農民時,他們競然敢拿起鐮刀草叉和斧頭,與他們對抗。他們大聲地宣稱,陛下沒有要那些東西,他沒有收那些稅,這都是你們自己編造來騙人的。

  是的,沒錯,確實如此,但這不是他們的權力嗎?

  以往的一百年甚至一千年,他們都是這麼做的,但農民們可不會聽這些,他們之前任由貴族老爺們愚弄,是因為他們一直生活在有心人故意為之的愚昧之中,他們沒有接受過任何教育,生活得就像是一頭牛或者一匹馬,唯一所想的就是能夠吃飽,或者讓自己的家人吃飽,他們不明白髮生在自己身邊或身上的事情,很多時候,就算是他們的老爺,也必須用皮鞭和木棒才能讓他們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

  但這種情況在塞薩爾的吹笛手和稅官進入村莊後有了巨大改變,比如被派到亞美尼亞的吹笛手和稅官。或許還有一些小鳥們,他們在這方面的經驗非常的豐富,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了農民們的信任。而在得到信任後,想要教導這些農民們數數和識字就容易得多了。

  而塞薩爾的法律在制定的時候就特意注意了這一點,儘可能地直白、簡單,以保證這些幾乎是一片空白的人也能夠聽懂和了解。

  而對於這些農民們來說,只要聯繫到糧食的事情,就必然會讓他們萬分上心。

  就如同曾經的戈魯那樣,他們學習的動力並不是為了能夠讓自己進一步攀升,或者是成為一個受尊敬的人,他們的想法很簡單,如果能夠通過這種方法挽留一碗豆子也是好的,但這樣的普及和教導很快便引起了極為廣泛的不滿一一不滿當然來自於曾經的既得利益階級,也就是那些貴族和領主們,或許還有一部分騎士。

  騎士們並不是個個都能夠遵守他們曾經宣誓要固守的八大美德的,恰恰相反,有些人甚至就以凌虐弱者、享受暴力著稱,這種人也往往會被賞識他們的領主收留在麾下,正所謂蛇鼠一窩。

  當塞薩爾的法律如同羅網一般投下,緩慢地將一切納入規整的條條框框的,最先感受到不適的就是他們,他們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在壁爐邊,在床榻上,在馬背上喋喋不休地抱怨。而經過幾番試探後,有著同樣想法的人也就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起。

  不過,他們並未想在這時候掀起叛亂,他們確實還在等待時機,或者說他們確實畏懼著塞薩爾一一他們距離塞普路斯如此之近。當然也聽說過「七日哀悼」,而塞薩爾更是在那樣短的時間內,大敗和驅逐了讓他們束手無策的突厥人和拜占庭人。

  雖然也有人提出,在塞薩爾巡遊的過程中,設法將他誘騙到一座城堡里,而後讓他和他的士兵們喝得酩酊大醉,趁機將他們殺死,但這個計劃很快就被其他人否決了,誰不知道塞薩爾極少飲酒,哪怕是在宴會上最好的葡萄酒也只能讓他微微沾唇,他只愛喝水,這種簡直如同農民般的作風雖令人詬病,他卻很喜歡,因為這能避免因酒精誤事。

  最麻煩的是他身邊的那些侍從、騎士和士兵們也因為這個原因在酒精上頗為節制。

  最後他們一致認為還是應當好好地接待塞薩爾,也別讓塞薩爾察覺他們的真實想法,更要警告他們的那些騎士們一一在塞薩爾巡遊亞美尼亞的時候,最好能夠收起一些身上的利刺,暫時對上那些卑賤的農夫或工匠。

  等塞薩爾回到了埃德薩,他們還不是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嗎?

  當然叛亂的準備也是要做起來的,像是武器和士兵一一隻是這樣的秘密很難不被泄露,一隻小鳥無意中打探到了此事,她將這個秘密迅速地送了出去。

  他們殺死了那隻「小鳥」,以及和她聯繫的人,但他們不確定有沒有一兩隻鴿子在看不到的地方飛了出去。這可真是一樁糟糕透頂的事情,以至於他們不得不提前發動了他們的行動。

  當然,他們依然不敢公開立起叛旗。

  他們尋找的藉口和希望得到的結果是一塞薩爾的這些政策無法在亞美尼亞推行下去。

  簡單點來說,那些農民們根本不知道塞薩爾的法律在說些什麼,他們以為那些稅官和吹笛手都是被安排來對付他們的老爺,於是他們在憤怒之下,便將這些老爺殺死了。

  沒錯,那個被農民背進了修道院的稅官,就是先遭到他們的監視,然後被抓住,經過了一番拷打和折磨後,又被帶到了村莊的廣場上。

  他們將所有的村民召集起來,並且要求他們每人都要往這個無辜的年輕人身上戳一刀子,這樣一來,就算這些農民想要投降,塞薩爾也不會接受了。

  塞薩爾如果不狠狠地懲罰他們,還有哪個人肯做他的稅官呢?若是塞薩爾狠狠地懲罰了他們。貴族們也可以趁機挑撥亞美尼亞普通民眾與塞薩爾的關係。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這些一向麻木不仁,只在最近才有了一點活氣的農民,突然長出了腦子和勇氣,也不是誰先開了頭,隨著一聲吶喊,他們一擁沖向警役和士兵,將他們掀翻在地,在管事還未反應過來之前,他們就從這些老爺們手中奪過了稅官,並且帶著他迅速地逃出了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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