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恨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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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池面色有些凝重,當即便拜託他們道:「如今我不便調查,還勞煩各位暗中替我四處詢問搜查一番。」

  與他們又敘了會舊,謝池眼見時日也不早,便起身準備離去。

  溫雲醉趁機攔住她,眸子裡跳躍著些許的期喜,小心翼翼開口道:「姐姐……你今晚陪陪我可好。」

  他覺得方才謝池接過那禮物,定是還記得與他幼時便許下的約定,可謝池只是有些淡漠地瞥了他一眼,甚至表情還有些疑惑:

  「前些時日不是才與你說過我的計劃嘛,帶白澈魚去花燈街頭的月半崖,給他最後一個驚喜。」

  溫雲醉垂眸,幾息間便側身給她讓路,而謝池始終沒有回頭。

  此刻他知道,謝池真的變了,從前那個滿眼只有他一人的姐姐,認識白澈魚之後,便沒有心思再分給他。

  手裡的摺扇被反覆揉捻,扇骨都被折斷了幾根,木刺進入皮膚,而溫雲醉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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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池溜回宮中時已然殘陽,她剛走進寢室,卻發現白澈魚正坐在自己的桌前,黑著臉也不知想什麼。

  今日倒是稀奇,她不去糾纏,這人反而自己來找尋不快活。

  白澈魚轉頭看她,眼裡浮出些慍色:「你今日偷溜出去了。」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謝池見他眉眼成川,久了竟覺得他這般模樣有些好笑,忍不住打趣:「怎麼,反正大人總嫌我礙事,我出去又有何不可。」

  白澈魚不與她犟嘴,扯過她手腕就走,謝池見他方向是宮門,頓了頓便也沒有出聲。

  雖然不知這男人生什麼氣,但還能跟她出去便好。

  白日雖熱鬧,可無邊的黑夜才是花燈的主場。大大小小的燈串連街邊,星星點點的比月色還魅人三分。

  「這燈節之景,可好看啊?」

  謝池拉住他,歪頭湊近,試圖看見白澈魚眼裡的歡喜。而白澈魚眼神閃躲,見她一副不回答不罷休的樣子,這才答道:「有什麼好看的,我早便來過多次。」

  謝池勾起唇角搖頭:「景色雖相同,可陪伴之人不同,心境就會產生變化。」

  她本是想問白澈魚,是否因為她的存在而覺得開心,卻突然記起,之前陪他去看花燈的,好像也是她。

  那會白澈魚對她滿心深情,也曾說陪她去何處都會開心,只因身邊人是她,謝池。

  思及,謝池心裡忽然湧上些酸澀,她垂著眸子問白澈魚:「你之前……陪誰去過燈節?」

  見白澈魚有些怔愣,謝池緊追不捨:「我曾聽聞大人與公主有一段往事,您就真對她毫無留戀?」

  白澈魚不語。並不是他不願回答,只是這問題的答案,連他自己也不知曉。

  他還記得,大婚前日,他聽了桑枝的計劃有些於心不忍,便想以退為進放棄。

  那日桑枝與他談崩,他知曉自己不該阻止桑枝,卻也不忍見謝池。

  後來最終還是聽到皇室推翻的消息,他不知桑枝做了什麼,也不曾尋到謝池的屍體。

  也許她逃走了,但白澈魚心裡竟有些慶幸。可能這本就是最好的結局,謝池終會忘了他,去奔赴新的人生。

  白澈魚抬眸,卻只是笑了笑。那一刻,謝池好像所有的憤恨,不安,全都化成了悲痛,蔓延全身。

  原來他心中,當真毫無一絲留戀。

  謝池嗤笑了聲,忽地好像滿不在乎一樣拍拍他的肩:「想什麼呢,沒事的,反正也只是些陳年舊事。」

  她拉著白澈魚向前,慢慢藏起眼裡快溢出來的暗色,隨即轉頭莞爾:

  「你跟我來。」

  白澈魚本還有些侷促,但見謝池笑顏,他逐漸放鬆下來,也好像全身心投入了這次同行。

  慢慢地,他回握住謝池的手。

  「啊!」

  人流眾多,謝池無端被人衝撞,白澈魚眼疾手快將她攬入懷中。

  「你可有事?」

  謝池搖頭,又瞥見遠處熱鬧景象,彎著眸道:「無事,我們去那看看吧。」

  這街上如往常一般擁擠,大家都忙著嬉鬧,無人在意地上蒙塵的柿子掛件,只有遠處走來一人緩緩撿起。


  溫雲醉拂去掛件所沾染的灰塵,痴痴地喃道:

  「姐姐……我們於花燈節初見,你答應過我每年都會陪我一起度過,每年互贈禮物。而今年,你卻忘了。」

  溫雲醉手中本還有一金枝,這是他為謝池準備的第二個禮物,本是該等謝池送他什麼之後,他再贈出的。

  只是當下,謝池好像不會再要了,這金枝便失去了意義。溫雲醉恰巧看見路邊身著殘衣的老人和小孩,面前擺著破舊的碗。

  他將金枝丟進碗裡,又攥緊掛件,任由掛件形狀扭曲,笑容也越發僵硬。

  「為情所困之人啊……」

  身後人似笑非笑,溫雲醉轉頭,視線如蛇般緊緊盯著他:「桑枝。」

  桑枝輕笑:「不知你今日喊我前來,又所謂何事。」

  溫雲醉收起掛件,慢慢起身攤開摺扇,似是有些興奮的渾身輕顫:「倒沒什麼,只是想祝我們,第二次合作愉快。」

  -

  謝池看著滿天星辰發呆,已經有多久,她都沒仰望過星空了。

  似是從背叛之日起,便再沒了興致。

  白澈魚見她發呆,忍不住出聲喚她:「怎麼了?」

  謝池收回飄散的心思,鬆開白澈魚的手,輕聲喊她:

  「白澈魚,」

  「怎麼了?」

  謝池坐下,將手伸向遙遠之外,最亮的那顆星:「今夜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她又回想起從前的日夜光景。那時她好不容易無憂無慮,本以為可以放下一切去好好愛一個人。

  「這驚喜算我欠你的,」

  她把白澈魚看得太重要,只是某日聽他說,他喜歡煙花,便一直想給他一場璀璨。

  「如今帶你來這裡,我也想與過去告個別。」

  這一路她想通許多,這本是為了騙他感情所布,但現在,她知道了白澈魚的想法。

  溫雲醉說得不錯,她僅有的恨並不來自皇室推翻,而是因為她對白澈魚心存念想。

  而現在,她想放下了。因為白澈魚對她根本無情。

  煙花在夜空綻放,流光溢彩,白澈魚眼中忽明忽暗地閃著倒影,他有些怔愣。

  為何安池會知他喜煙花之事?這些事,他只與一人講過。

  白澈魚轉頭,那張近來日日看見的熟悉之面,緩緩變成了另一個熟悉的樣子。

  「謝池……」

  難怪,難怪她初見便眸中帶恨,難怪他無法拒絕,難怪他,總覺得無比熟悉。

  謝池落下一滴淚,抿著唇勾起一抹微笑。她的耳邊響起那日素魄仙師走前所交代的話。

  「我給你一丹藥,這丹藥乃世間甚靈草藥所制,名喚恨無盡。若你心中有恨,便可換容換聲。」

  謝池欲言,一支箭嗖地越過她,直刺入白澈魚胸口。她親眼看見面前的人身形逐漸不穩,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悲悽,最終向後倒下了懸崖。

  「你帶我來此,是為殺我?」

  她只聽到這最後一句話。

  謝池撲在崖邊,眼眶漸漸蓄滿淚水,一滴滴順著臉頰滑下。

  心仿佛被揪般無助,她也不知為何會這樣。

  煙花聲徹耳,謝池判斷不出那箭來自何方,崖下萬丈不可探,僅憑她更救不了白澈魚。

  她本放下了恨,可如今一種新的情愫湧入全身,令她痛苦。

  這是愧疚,她身心被愧疚填滿了。

  今天是她要帶白澈魚來此,也是因她的煙花令白澈魚放下戒備。謝池忍不住嗚咽。

  不遠處,溫雲醉緊緊盯著謝池,心裡雖有些心疼,眉宇間卻是舒展的。

  「你也真夠狠心,見她傷心還執意如此。」

  桑枝站在一旁觀望,話語間竟是冷嘲熱諷。這溫雲醉嘴上說著愛,做的事卻都是讓人傷心的。

  溫雲醉也沒相讓,直視桑枝笑道:「你又何不是如此,這白澈魚可待你不薄。」

  「所以我不會傷他。只是澈魚性格畏縮,我必須得推一把。」桑枝正色道。

  溫雲醉不再答他,而是輕輕揉亂衣襟,然後面帶慌亂朝謝池走去。


  「姐姐,姐姐,你沒事吧?」

  溫雲醉滿眼擔心,小心翼翼扶起謝池。謝池看見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扯著嗓子哭喊道:「你救救他,雲醉,你告訴我他肯定沒事的。」

  溫雲醉極其溫柔地抱緊她,他緩聲安慰謝池:

  「沒事的姐姐,你還有我,沒事。」

  另一邊,桑枝早已派人在崖下布好藤網,白澈魚只是暈了過去,並無大礙。

  他拿出一早便準備好的藥,慢慢送入白澈魚口中。

  此藥材料珍貴,就連蘇木族人也僅培育了一瓶這樣的藥。

  桑枝也是曾聽族長所言,這藥為蘇木毒草所制,飲下即可忘記情愛,忘記歡樂,徒留痛苦,令人變得冷酷而殘忍。

  只是藥效發揮前,喝藥人需要昏迷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桑枝決定帶白澈魚前往月界。那裡有他的勢力,且沒有謝池。

  桑枝為他拂去頭上的雜草,眼底一片平靜。希望等白澈魚醒來,他能變成強大,為大局著想的人。

  皇宮內。

  謝池有些恍惚,她還是不敢相信白澈魚就這麼死了。花燈節之後便是內選,可這些事好像已經毫無意義。

  謝池收拾好那些零碎情緒,還是決定見九皇子謝昭一面。畢竟血緣頗深,她也該去報個平安。

  選秀當日,謝池戴著面紗跟隨在後。恨無儘早已失效,她也只能這樣避人耳目。

  坐於皇位之上,俯視眾人,面色卻面無表情,眾人皆知他是傀儡,所以無懼,這讓謝昭心裡萬般憤恨,看見那些進來的鶯鶯燕燕也極不順眼。

  但他突然瞧見,站在最後戴面紗的女人,沖他悄悄比了個手勢。謝昭頓時激動地想起身,但很快又強迫自己坐回。

  他對太監說道:「第一排最後一人,還有最後一排戴面紗之人。」

  謝池勾唇。她知道謝昭看懂了,這是從小他們獨創的手勢,只有謝昭和謝池明白。

  她剛剛比的是:夜半相見。

  -

  「阿姐!」

  謝昭連夜喊人疏散了四處兵卒,就等著謝池溜進來。果真夜半時分,窗戶傳來異響,謝昭急忙跑去迎接。

  謝池一身黑衣,借謝昭之力落下,仔細瞧了瞧他:「看樣子你並未受太多折磨,那便好。」

  謝昭拉他坐下,多日的委屈和不安這才浮入眼帘。畢竟他比謝池年小許多,況且心智不算沉穩。

  「阿姐,你果真沒事,那父皇呢?」

  「也無礙。」謝池抿唇摸摸他的頭安撫道:「今日我來就是想給你報個平安,然後與你商議你的未來。你告訴阿姐,你可願出宮?」

  她本以為謝昭小孩子心性,定然激動不已,但謝昭只是垂眸不語,片刻後方嚴肅地與謝池對視道:

  「阿姐,大哥二哥久駐沙場,六弟醉心酒色,早早便不再入宮,七妹不知所蹤,其餘的兄弟姐妹因權利都已枉死,如今只剩你我二人。」

  「其實父皇前不久曾召我過去,似是早就知曉會有這一天,他讓我如果再次見到阿姐,記得帶些話給你。」

  謝池聽聞瞬間精神緊繃:「什麼話?」

  「他說,阿姐並非他親生,若要求得真相,還需阿姐去一趟素魄,尋找一位喚作茗衣的故人。」

  謝池緊捏衣角,腦中早已翻江倒海。

  她明明記得,記事起娘親便住在冷宮,而娘親也跟她說過,皇帝就是自己的親人。

  思緒太亂,謝池強撐出笑容:「我知道了,我會去的,但昭兒你……」

  「我留下。」

  謝昭未等她說完就回答了。「如今丞相不在,我若走了宮中必亂。況且父皇讓阿姐去素魄,許是有解,我不能讓你再操心這裡。」

  謝池驀的心裡有些觸動。謝昭雖小,卻重情義知禮數。

  她一生說過許多謊話,可這次卻是少有的真情實意道:「就算我們不是姐弟,我也把你當作親人。你等我回來接你。」

  謝昭應下,又目送謝池離去,他才長舒一口氣。其實父皇還對他講了句話,只是他沒有告訴謝池。

  父皇說,待他等來阿姐便可藉機脫身,把一切都交給她。可是謝昭不忍,讓謝池承受這麼多。

  如今他留下,已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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