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嘉禾 白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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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9章 嘉禾 白龍

  滈河畔,稻葉染上一層金黃。

  桂花球水稻即將成熟。

  「再有半個月,就該收穫了。」

  李世民低頭,將一串沉甸甸的稻穗托在巴掌上,仔細的數著稻粒,臉上全是笑意。

  「這沉甸甸的稻穗,長的真喜人,嘉禾啊。」

  陪同在側的羅三告訴皇帝,「這些稻地肥沃水充足,清明務秧,中秋後收穫,正常年間收成都能有近兩石一畝,而這片稻地,是司徒家精耕細作,施足了肥料的,畝產還能多出五六斗。」

  說起種稻,羅三是行家,以前他租無極觀的十八畝稻子,就伺弄的非常好,李世民在城南也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每年會在那舉行春耕大典,會親自扶犁犁上一壟地,不過皇帝對種地是外行,尤其是水稻。

  關中以麥粟為主,但在長安南的秦嶺腳下,八水河畔,卻有著一片傳統的稻產區,千百年流傳豬糞、墊圈草、灶灰、塘泥,甚至是榨油剩下的油枯餅等,都能製成肥料肥田,增產增收,「這片地,保水保肥,畝產能達三石,這還沒算上秋收後還會種了一茬蘿下或是油菜,還能有些收益。」

  李世民驚訝於畝產三石稻穀,問:「這一畝是多少步?」

  皇帝當然不會五穀不分,連一畝多大都不知,他問的實際是如今田畝有大中小之分。

  小畝百步,周之制也。中畝二百四十,漢之制也,大畝三百六,齊之制也。

  一般稱畝,說的便是中畝。

  「廣一步,長二百四十步。」羅三答。

  這是漢之一畝,也是標準的一畝。

  畝產稻三石,李世民心裡算了一下,一石稻穀能出七斗糙米,那這一畝也能收二石一糙米,現今長安一石白米二百錢,糙米一百二。

  這一畝稻地的產出,相當於一匹絹。

  在如今普遍畝產平均只有一石的情況下,這畝產三石,還是稻穀,就顯得很讓人驚嘆了。

  「陛下,這裡種的都是桂花球水晶米,在長安賣的價格不錯,換麥子一石能多換三五斗呢。」

  李世民聽聞後,笑道,「這可真是一片寶地啊。」

  三十里滴河畔稻地,足有幾萬畝,一年能產六七萬石稻。

  「若是石砭水庫修成,到時還能增加不少水稻田,僅這三十里漓河畔一年產十萬石稻穀都不成問題。」李逸很豪氣的道。

  「好,」

  李世民彎腰拔下一根稻穗,很認真的收起,「這支嘉禾,朕要帶回長安,珍藏起來。」

  關中富饒,並非浪得虛名,渭河兩岸,尤其是渭北的白渠一線,都是水澆麥地,田地肥沃,水源充足,到了夏季,麥浪翻滾。

  而秦嶺腳下,八水河畔都是稻作區,每年秋收,也是稻穀飄香。

  只不過,八百里關中平原,也難以供應一座百萬人口的帝都。

  眼下剛經歷大亂後,長安人口還不算多,糧食供應的問題還不算嚴重,開皇盛世之時,一遇點水澇蝗災,隋天子都要帶百官逐糧洛陽。

  從關東的三河,或是江淮運糧到關中,耗時漫長,成本還高,運輸耗費是糧食本身的好幾倍。

  望著金色的稻田,李世民問羅三,「現在百姓種地,一畝地要納多少糧?」

  「御宿鄉里的朝廷課戶,正賦,每丁地租是一年兩石粟,戶調是兩丈絹三兩綿,我們鄉里的課丁,普遍只授田四十畝左右,二十畝永業種桑麻,二十畝種稻麥,則糧田一畝折下來是一斗粟,桑田一畝是一尺絹和一些綿。

  朝廷每年還要征戶錢,每三年一次大年,三倍徵收,小年每戶平均是二百錢,大年則平均是六百錢。

  鄉里有社倉,不過是自願捐納,一般是上戶納粟一石,中戶七斗,下戶四斗::···

  羅三瓣著指頭,跟皇帝一筆筆匯報,這些是明面上的稅賦課捐,也還有一些衙門鄉里的攤派,什麼辦手實計帳的紙筆錢等等,零零總總也不少。

  另外就是納糧,還會有鼠耗加征。

  課戶的正丁每年還要為朝廷服二十天的免費勞役,年滿十八未成丁的中男,也要承擔一些雜役現在,朝廷要再征義倉糧,一畝再征兩升。

  看似兩升加征的不多,可層層的加,也還是增加了負擔,朝廷說畝征兩升,可地方上還要有雀鼠耗等,每個正式的稅賦,州縣、鄉里,總要趁機搭車剝一層的。


  因此,這兩升義倉糧,可能最終百姓實際出的是三升甚至四升。

  李世民皺起了眉頭。

  如果一戶百姓能均田百畝,這些負擔算下來,當還是能承受的,但如果只有三四十畝,負擔就挺重,若是一戶數丁,卻仍只有四十畝,甚至不到四十畝,那又要繳租調,又要繳戶錢,還要服丁役就很繁重。

  這種情況下,百姓選擇棄籍逃戶,依附於豪強地主,甚至隱匿山林,就很正常了。

  如李逸說過的一樣,普通百姓,生活其實就是生存。

  當然,鄉間大戶地主,其實也一樣逃不過被盤剝。

  最主要的就是公解錢和公解田的剝削,衙門為了保證公解錢的利息,不會把錢貸給窮苦百姓,又沒那麼多商人去借公翩錢,於是最後往往便成了向大戶攤派,強行讓借貸公翩錢。

  縣中官吏,以及捉錢令吏還要搭公車之便,把私錢充公錢放貸,以牟私利。

  地主明明不需要借貸,卻強行攤下來一筆公貸,月利八分,一年幾乎翻倍。

  鄉下地主們無奈攤下,但往往轉身就拿去放高利貸,還要從窮人身上再賺一筆。

  公翩田還有職田也是如此,這些都是官府出租的,但不會租給普通百姓,尤其是不會租給無產的窮人,都是優先讓大戶承租,這樣租子就旱澇保收了。

  地主們自己都招佃出租田地,並不願意去佃官府的公翩田、職田,那些田租高,可這是任務。

  另外就是朝廷或州縣要辦點啥大事,不管是打仗,還是修城什麼的,也經常會向地主富戶勸捐或借。

  這些都不是國家稅賦,但也都是實打實的負擔更別說胥吏之流的盤剝,要是遇到點官司,那更要被敲骨吸髓。

  隋朝時鄉曾設鄉官甚至還給予司法審理之權,但最後為何又取消了,甚至歷史上唐朝也很快就取消了鄉長、鄉佐這些鄉官,雖保留鄉級組織,但卻是五個里長輪流到縣衙,協助縣裡管理鄉。

  說到底,衙門越多,那對百姓侵害越大,負擔越重。

  羅三有兩千多畝地,一年收租都過千石,他這樣的鄉下地主,本來正是衙門背吏盤剝的對象,不過因他是李逸的人,之前還是李逸代王國的大農,故此縣裡可不敢盤剝他,公解錢、公田、職田,都不會攤到他頭上,各種勸捐,也只是象徵性的,鄉下地主大戶,也都是想辦法攀附官府、大族,想辦法托舉族人也進入官府做吏,否則也是難有保障的。

  租庸調製雖然有許多局限性,但越是在戰亂時期越好用,關鍵還是其簡單,不用核算家產多少,不用清查田地數量、評定好壞,直接就按丁壯徵稅,國家對戶籍的掌握,總比對田畝、財產的掌握要容易,下面的官吏、豪強等,也不太好從中欺上瞞下。

  能夠保證基本的稅收。

  但大唐一統天下,從長遠看,以均田制為根基的租庸調製,卻是先天不足的。

  主客戶、兩稅法等固然會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可這些問題也得面對。

  「御宿鎮的工商,對於朝廷要試行的新政,是何態度?」李世民問。

  「我等堅決擁護朝廷新政。」

  李世民認真的打量著羅三臉色,「新政試行,過稅、住稅還有輸估,這些比起原先集會管理所收的錢,要多不少吧?

  商戶們真的願意嗎?」

  羅三很誠實的回答,「過去大家自發的在這裡建起集市,組織了集會管理,收取一定費用,其實大家也一直心中志芯不安的,就怕啥時政策變動,心裡不踏實。

  如今朝廷設立市鎮,鼓勵工商,徵收商稅,確實比過去要多些,但都是商家能負擔的。百姓種地要納皇糧,我們工商經營交商稅也是應該。

  百之二的過稅,百之三的住稅,百之四的輸估,臣以為很合理。」

  李世民拿著那支稻穗,也覺得這商稅確實不高,「無逸,你回京後,趕緊組織人手,擬定一份商稅則例,並公之於眾。」

  商稅,今後必須全國統一,不能各地各行其是,隨意徵收。

  制定商稅則例,既是明確如何徵收商稅,保護商旅,也是要打擊偷稅漏稅逃稅,保證稅收。

  遠處,一匹青海奔來後面跟著一群人追逐。

  「那是大寧縣主?」羅三面露驚慌,「哎呀,縣主怎麼騎著大馬跑出來了,太危險了。」

  說著,便趕緊迎著奔過去。

  李逸笑著道:「三哥莫驚,淑娘會騎馬呢,你看她騎的多穩。」

  李世民抬頭細望,也是不由驚訝,「你家大娘子才五歲多吧,居然就能騎著這大馬如此奔馳了?」

  「那丫頭頑皮著咧,三歲就開始騎小馬,如今騎大馬、打彈弓,也能說句弓馬嫻熟了,彈弓打鳥,三十步百發百中。」

  「,好傢夥。」李世民都驚了,「太子承乾跟你家大娘年紀相仿,可卻沒這騎馬射鳥的本事啊。」

  說話間,李淑已經騎著馬跑到了幾人近前,許洛仁連忙上前攔下。

  許洛仁擅相馬,家裡以前還做馬生意的,皇帝就有幾匹好馬都是許洛仁獻的。

  「這不是吐谷渾可汗贈司徒的那匹青海麼,縣主居然把它馴服了?」

  站辣椒穿一身石榴紅裙,小小的人,騎著大大的馬,格外的諷。

  李淑得意的道:「馬很好馴的,再不聽話的馬,鐵鞭鐵錘鐵刀也足夠了。

  不過這匹小白龍很聽我話的,一點也不凶。」

  這匹青海,毛色青白,因為又叫青海龍駒,丫頭便稱為小白龍。

  「阿耶,羅爺爺家的飯菜做好了,好香滴,快回去吃飯了。」

  李世民走上前,「丫頭,帶皇伯伯一程。」

  丫頭笑著道,「那你可要坐好了,小白龍跑的很快的。」

  李世民躍上馬,小淑又道,「抱緊我,別掉下去了。」

  李世民便笑著抱住她,小小的李淑一踢馬腹,對青海喊道:「小白龍,回去。」

  那青海還真就聽話的邁開四蹄,跑動起來。

  金色的稻浪翻滾,白龍馬馱著李淑和皇帝,奔跑在稻浪間。

  夕陽西下,李逸這個爹只能邁開雙腳在後面跟著,「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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