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此子斷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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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3章 此子斷不可留

  齊國公府。

  義興郡公高士廉帶著妻兒來外甥長孫無忌家做客。

  「這個你看下。」

  高士廉將一道封事遞給外甥。

  胖胖的長孫近來心情很好,晉封尚書右僕射,實封一千三百戶。他還趁封德彝被貶,從封家以低價買下了一萬畝地。

  這一萬畝地可比買李逸的那些地更好卻更便宜,封家幾乎是半賣半送了,就為了能夠得到國舅的庇護。

  人一高興,又胖了不少。

  長孫無忌看到那皂囊封事,笑道:「舅父給陛下上的封事麼?」

  「你先看。」高士廉皺著眉頭,神情嚴肅。

  長孫無忌折開密奏,看著看著,臉上笑容全無了。

  這道封事不是他舅父高士廉寫的。

  「王的密奏,怎麼在舅父手上?」

  王原是建成的心腹,曾任太子中允,後來因楊文干一事被流放,六月初四後,被救免召回,

  先授他太子詹事主簿,又剛升右諫議大夫。

  還獲得隨宰相們一同入宮廷議的資格,多次進諫,都得到採納。

  諫議大夫是諫官,在諫官體系里屬於中級。雖不如從三品的散騎常侍,但也遠高於七品的補闕,八品的拾遺,是正五品上的官職。

  如今諫議大夫又獲得廷議資格,職權很重。

  大唐的諫官,跟言官一樣,都是很不好招惹的一群人。

  大唐諫官和言官是分開的。

  諫官,專司諫淨之職,所謂諫言不咎,諫官不罪。

  但,諫官也有規矩,便是諫言不露。

  諫官言事,要密陳其奏,潛獻所聞。

  唐朝的諫官,分設於中書和門下二省,左散騎常侍、左諫議大夫屬門下省,右散騎常侍、右諫議大夫屬中書省。

  王是右諫議大夫,因此他是中書令高士廉的屬下。

  今天,

  他有一道密奏諫書要上呈天子,剛好中書令高士廉要去面聖,便托高士廉幫他呈遞天子。

  「我聽省內老吏密告,王最近在搜集你相關之事,我懷疑他的密奏是對你不利,便私啟看了,果然如此。」

  長孫無忌看著手裡的這封事,感覺既氣憤又麻煩。

  王剛升諫議大夫,居然就盯上了他,這密奏告了他很多條。

  比如他最近半價從封德彝家拿了一萬多畝地,再比如他在關中大肆買地兼併,甚至在關中的水渠河道上修了不少碾礎,甚至說他經黨營私,任用私人,先前為吏部尚書就提拔了許多自己人,如今為右僕射入政事堂,更是如此::!

  「這個該死的王,就該讓他永遠留在鄢州,竇軌怎麼沒把他跟韋挺一樣殺了。」

  高士廉道:「你如今是右僕射,國家宰相,今後行事還是要小心謹慎一些。」

  諫官,職責更多的是諫君過,諫朝政得失。

  而現在王這封事裡涉及長孫無忌,也並沒有越職,因為王列舉長孫無忌諸多問題,說這些都是因為皇帝用人不當,重用妻兄,任人唯親。

  既諫皇帝,又彈大臣,更諫如今朝政之失,

  長孫無忌陰沉著臉,「此賊子斷不可留,定要把他趕出朝堂。」

  他想不到,王這個廢太子黨羽,應當跟個喪家之犬似的夾緊尾巴,居然還敢向他亂吠。

  「陛下就是對這些人太過寬容了。」

  長孫無忌恨的牙痒痒。

  「你應當多學學李逸,」高士廉勸外甥。

  長孫無忌卻不以為然,「要我說,陛下就是聽多了李逸、魏徵等人的鬼話,才會對建成元吉饒怒,甚至對王這些宮府黨人,也這般寬仁,

  李逸這根本就是婦人之仁,

  就該殺了建成元吉,連他們的崽子全都處死,斬草除根不留後患,王唐臨等人,就算不殺,

  也得長流邊荒!」

  高士廉也覺得李逸有點過於大方了。

  「聽說李逸把賣地的錢,投到嶺南去了?」


  「嗯,他要在廣州建造船場,要跟李靖那個崑崙奴義兄一起搞海貿,說是要從南海販運香料來,

  可笑,

  誰不知道長安的香料,甚至整個大唐的香料,基本上都被粟特胡商所壟斷了,香料都是他們萬里迢迢從西域販來的,

  南洋海上販香料?

  這事我覺得根本不靠譜,李逸還說要在嶺南蓄奴墾荒,種甘蔗種棉花,要制霜糖、紡棉布,呵啊。」

  長孫無忌聽聞些消息,主動跟李逸提起過此事,李逸也就向他發出邀請,問他願不願意一起投些錢到嶺南。

  長孫無忌自然是拒絕了,還勸李逸別拿錢打水漂。

  他覺得李逸腦子有問題,

  居然把中原的數千頃良田賣了,跑去嶺南開荒,還要造船去海貿,那風險多大?

  高士廉授了授鬍鬚,

  他曾被貶交趾,做縣主簿,在那裡可是呆了很長時間,對於嶺南、海貿算是比較了解的。

  「我倒覺得李逸這是在謀劃退路呢,

  嶺南蠻荒,瘴之地,可也是未開發之地,天高皇帝遠,如今嶺南三大豪族,高涼馮氏,欽州寧氏還有瀧州陳氏,他們在六七代之前,也都是南遷的士族,

  高涼馮氏,還是北燕皇族,當年一支從高句麗渡海南下,在廣州登陸,後來在南朝為官,世居高涼,與厘族豪酋洗氏聯姻,

  由此成為嶺南第一大豪族勢力。

  李逸現在布局嶺南,或許也是在安排條後路。」

  長孫無忌愣了下,「李逸可是深得聖眷,先前盧階彈劾他,結果聖人都不讓有司審問,直接下詔立斬。那盧階不僅是致仕五品,也算是太原元從,更還是裴寂的兒女親家,

  陛下說斬就斬了。

  李逸還能直接出入聖人寢室,還與聖人同榻而眠,

  他身兼數個要職,

  權寵之盛,誰能比?」

  高士廉搖頭,「正所謂盛極必衰,物極必反。李逸雖年輕,可觀此人做事卻老成的很,陛下讓他做尚書令他堅辭,讓他做左僕射他仍拒,現在雖身兼數要職,

  可你看他除了在門下省坐班,參加政事堂會議,他平時會管雍州衙門、兵部衙門甚至詹事府的事嗎?

  甚至現在就連政事堂會議,

  李逸也很少發言。

  他不爭權也不攬權,甚至都懶政怠職了。

  但你當了解李逸是什麼樣的人,那是一個率兵打仗本事僅次於陛下的人。

  如今種種啊,都是他故意為之。

  不論是賣地,還是懶政,又或布局嶺南,

  這些都是謀劃長遠,

  也可以說是故意在向聖人表明心意呢。」

  長孫問,「表明什麼心意?」

  「李逸功高,如今位極人臣,可他比陛下還年輕兩歲,現在也才二十出頭,

  但已爵封郡王,位居三公。

  他自然得防人主猜忌。

  天子最忌什麼?

  忌的是功高望重的權臣。

  前朝楊素助隋煬帝奪嫡爭儲,扶他登基,還為他掛帥親征平定了漢王叛亂,

  也官至尚書令、司徒,改封楚國公,食邑兩千五百戶。

  但楊素下場呢?

  位極人臣,深受猜忌,大業二年就死了,楊素臥病在床,楊廣一邊派醫送藥,一邊卻總暗裡問醫師他什麼時候能死,

  而楊素知道後,便拒絕服藥,最終病情加重而亡。

  他死時,也才六十出頭。」

  「沒有楊素,可以說楊廣很難奪嫡成功。」

  而如今天子,也在朝堂上對滿殿大臣說李逸是擁立首功,說自己能有天下,李逸功勞最大。

  「李逸是不想落的跟楊素一樣下場啊。」

  長孫無忌不太認同舅舅的看法,「李逸這麼年輕,能有這麼深的心思,甚至有這麼大魄力捨得放下這些?」

  「有些事無關年齡的,陛下十六歲統兵,十八歲起東征西討再無敗績,多少打了一輩子仗的將領,拍馬都趕不上。


  李逸呢,打小被道士收養,跟著學道,十六歲隨征戰場,卻對統兵有極大天賦,戰谷州、守浩州,平山南、安關東,戰河北、征代北,你看他這一場接一場的勝利,贏的多漂亮!」

  「想當年楊素也是出將入相的本事,李逸這方面絲毫不比他差啊。可楊素在楊廣登基時都六十一了,而李逸如今輔佐陛下登基,他才二十二啊。」

  長孫無忌輕笑幾聲,

  「這傢伙太畏手畏腳了,年紀輕輕倒跟個老頭子似的。我們輔佐陛下,當初也是冒著滿門抄斬的風險的,如今終於成功了,陛下也酬功拜相了,正是我輩大展鴻圖的時候,」

  「怎麼能跟李逸這般?」

  「我輩拼命,不就是為了如今這大權在握嗎?」

  「要是如李逸這般,那當初還何必冒那麼大風險呢?」

  「阿舅,咱們還是想想,如何把這直娘賊王給弄翻再說。」

  王的那道封事,

  高士廉走的時候,留在了長孫無忌的書房。

  次日早朝過後,

  王在門下省內遇到高士廉時,問了下他的那道封事有沒有轉呈給天子。

  「已經替你轉呈陛下了!」

  「多謝高令公。」

  幾天之後,王發現了不對勁,便在侍從皇帝時,當面詢問皇帝,為何對他的上封進諫,沒有回覆。

  「陛下說只有君臣相得,天下才能太平。說漢高祖以武功取天下,能夠傳國久遠,就是因為任用賢臣之故,還說希望臣子們能夠直言納諫,使天下安定。」

  「而如今臣上封言事,萬言直諫,為何這麼多天了,陛下卻一點回復也沒有?

  難道只因事涉國舅,陛下便要循私祖護?便對臣的諫言,置之不理?」

  李世民疑惑的望著神色憤然的王,

  「萬言諫書?朕沒有收到。」

  「臣將諫書當面交給高令公代為轉呈,事後也詢問過高令公,他說已經呈給陛下,怎麼可能沒收到?」王毫不退讓,覺得皇帝只是隨口敷衍。

  「陛下若能廣開言路,虛懷納諫,臣等必竭心盡力,然若只是嘴上一套背後一套,豈不是寒了臣等進諫之心?」

  李世民皺眉,

  起身,背著手步。

  「王卿,你把這件事細細道來,朕確實沒收到高士廉轉呈你的諫書,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事情也並不複雜,

  聽完後,李世民當即召高士廉前來。

  「高相,這是怎麼回事?」

  高士廉也沒料到這事翻船了。

  他猶豫片刻,不承認王給過他那份封事。可誰料,王還有份手稿,甚至他把封事交高士廉轉呈時,中書省還有兩個吏員看到了。

  事情水落石出,

  李世民對高士廉很失望,先是將密奏扣下,現在還再次欺君。

  「高相,你先停職回家反省,聽候發落吧。」李世民長嘆一聲,擺了擺手,讓高士廉退下了。

  看著王遞上的那份封事草稿,看著上面事涉長孫無忌高士廉的諫言,

  李世民陷入深深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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