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跳不出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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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後,馮芸回到房間休息。她剛吃完藥,正想睡一會,客廳傳來雨萱的哭聲:「嗚嗚嗚……小倉鼠,小倉鼠……」

  「小倉鼠怎麼了?」

  她湊近籠子,見兩隻倉鼠眼睛緊閉,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她用手指碰了碰它們的身體,依舊毫無反應,也沒有明顯的心跳。

  「千里,你們剛才玩的時候,小倉鼠有沒有……」馮芸正要問話,猛然在籠子旁邊看到了自己的抗焦慮藥。

  她打開藥盒,反覆點數,發現少了兩顆。

  「藥盒是誰拿到這裡的?」

  「哥哥。」雨萱回答。

  「馮千里!」馮芸轉身喊道。

  機靈的小侄子早已跑到他奶奶身後藏了起來。

  「我問你,這個藥從哪裡拿的?」

  「你床頭的柜子里。」千里看到姑姑慌張的神情,也害怕了。

  「啥子事嘛?嚇到娃娃了。」母親摟住千里,瞪著馮芸。

  「你是不是給小倉鼠吃了藥?」

  千里怯怯地點點頭。

  「啥子藥?」母親一把拿過馮芸手中的藥盒,眯起眼睛辨認上面的文字:「……適應症:抑鬱症、焦慮症、伴有或不伴有廣場恐怖症的驚恐障礙……」

  「這是你的藥嗎?你得了什麼病啊?」

  不等馮芸回答,母親神色慌張地問千里:「你沒吃這個藥吧?」

  千里搖搖頭。

  馮芸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她問千里:「有沒有給妹妹吃這個藥?」

  千里忙擺擺手:「沒有,沒有給妹妹吃。」

  馮芸不放心,又回過頭問雨萱:「哥哥有沒有給你吃藥?」

  雨萱也搖搖頭,指著籠子說:「小倉鼠。」

  「哥哥只給小倉鼠餵了藥,是嗎?」

  「嗯。」

  馮芸的心總算踏實了下來——好在兩個孩子沒事,不幸中的萬幸。

  雨萱傷心地撫摸著小倉鼠,不停抽泣。

  馮芸見狀又忍不住批評侄子:「你怎麼可以給小倉鼠餵藥呢?」

  千里知道自己闖了禍,低著頭一言不發。那樣子楚楚可憐,好似受了欺負。

  「這能怪千里嗎?他還是個娃娃。倒是你,也不把這些亂七八糟的藥收好!」母親把藥盒重重塞回馮芸手中。

  「我明明把藥放在房間的柜子里,他不四處亂翻,能找得到嗎?」

  「你不曉得上個鎖嗎?得虧千里沒有吃下去,要不我也不會饒了你。」

  「上鎖?我不可能把什麼都鎖起來吧?再說千里都八歲了,連不能亂翻別人的東西這個道理都不懂?拿了藥就去餵給倉鼠吃,這不是虐待小動物嗎?熊孩子一個!」

  「他哪曉得倉鼠吃顆藥就死?再說了,不就是兩隻畜生嗎?死就死了。你為了畜生,罵我孫子是熊孩子?你是吃錯了藥還是真瘋了?」

  李淑蘭只顧維護孫子,口不擇言,把女兒的病情當作攻擊她的把柄,絲毫沒有同情之心,比陌生人還要冷漠。在她眼裡,只有事事順從她心意的女兒才是正常人,否則就是瘋子。

  刻薄的言語如同尖刀,刺痛了馮芸的心,也再次刷新了她對母親的認知。

  「對,我是瘋了,因為做你眼裡的正常人太累,我受夠了!從小到大,我像傻子一樣,凡事都聽你的,可是我又得到了什麼?

  ……數不清的責任,莫須有的罪名,出錢出力還要承受無端指責。

  媽,我到底是你親生的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拷問直擊靈魂,李淑蘭無言以對,女兒複雜的眼神令她忐忑不安。

  三十餘年裡,她在家中是女王,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每件事都由她來安排,每個人都聽從她的指揮。無人質疑她這麼做的正當性,也無人反抗她的一意孤行。她的權威從未受到挑戰。

  逐漸覺醒的馮芸正脫離她的掌控,令她在女王寶座上如坐針氈。

  四目對視,李淑蘭敗下陣來,她心虛地將頭轉向一邊。嘴上不說什麼,心中卻打起了鼓:剛才對女兒的指責是否真有些不近人情?

  她嘗試著說些什麼緩和緊張的氣氛:「你這個藥……對肚子裡的娃娃有沒有影響?」


  「什麼?……」

  關心來得突然,馮芸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難說,多少有點吧。可是不吃藥對孩子更不好。」

  「哎,可惜了……還是個男孩。」李淑蘭搖搖頭,頗感惋惜。

  怎麼,健康對於男孩來說更重要嗎?

  馮芸頓然意識到,母親可能和婆婆一樣,都是重男輕女的人。

  「男孩和女孩,就那麼不同嗎?」

  「當然不同了。千里如果是個女孩,我就不怕你嫂子和你哥離婚了。我哪是捨不得她,我是捨不得千里。」

  她接著又說,自從上次那場鬧劇後,胡美霞就和馮家人斷了來往。既沒有回她和馮鵬程的小家,也沒有再踏進馮家老宅半步。千里也很久沒有看到她了。

  胡美霞的意思很明確:馮家必須拿出真金白銀補償她的精神損失。

  「不該是她來補償哥哥的精神損失嗎?」

  「說這些有什麼用,現在是她拿捏我們。」李淑蘭無奈道。

  「她要多少錢?」馮芸問,心想要是不多的話,花錢消災也行。

  「十萬。」

  「十萬?她這是獅子大開口!你真的要給嗎?」

  「不給怎麼辦?我讓你舅媽去說情,人家說不打折,一分都不能少。我和你爸爸的積蓄剩八萬,現在還差兩萬。」

  「一分都不要給。你們應該去搜集她的出軌證據,起訴離婚。她是過錯方,分財產、爭孩子,都不占優勢。」

  「離婚?想都別想。知道你哥娶個老婆多不容易嗎?我和你爸大半生的積蓄都搭進去了,不能就這麼打了水漂。只要她能留在你哥身邊,我們再多花些錢也願意。」

  「可她就是個無底洞。」

  「那我們也認了。等我和你爸兩眼一閉,兩腿一蹬,你哥和千里不還是得靠她來照顧?哎,我們老了,還能管你哥幾年?」母親黯然神傷。

  人到暮年,力不從心,母親言語間那份淒涼讓馮芸心軟了,越界的責任感蠢蠢欲動。

  「兩萬塊而已,我轉給你。」她脫口而出。慣性難以克服。

  母親眼裡瞬間有了光——女兒變回了聽話懂事的樣子。

  馮芸卻暗自懊惱——又忘了責任邊界!

  「就知道你不是沒良心的孩子。兄妹之間哪能不互相幫襯?」

  「互相?都是我在幫哥哥吧。」

  「你條件好些,幫他不是應該的嗎?你哥連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哪像你家庭美滿,兒女雙全。」

  「美滿?那是你以為的。」馮芸苦笑。

  她將楊礫出軌的事告訴了母親。

  母親先是震驚,想不到身為大學老師的女婿也會做出傷風敗俗之事,而後又抱怨馮家風水不好,一兒一女都遇到這種事情。

  接著,她習慣性地數落起馮芸,說她不該跟婆婆鬧翻臉,激怒楊礫,還說她不該辭職,讓自己變成不掙錢的閒人,甚至覺得她是因為心理脆弱才得病,惹得楊礫嫌棄他。

  她嘮叨個沒完,馮芸越聽越不對味。

  為什麼出軌的是楊礫,錯誤反倒全在她身上了?同樣是配偶出軌,她能體諒哥哥,還低三下四求嫂子回心轉意,到她這裡就只剩埋怨了?這還是親媽嗎?她到底向著誰?

  「夠了,別說了!」馮芸站起身來。

  母親被突如其來的打斷嚇了一跳。

  「凶我做啥子?我好心才跟你講這些。」

  「你的話一定對嗎?為什麼同樣是配偶出軌,哥哥就值得同情,我反倒要被你指責?」

  為什麼?母親也答不上來。大概是多年來的習慣吧。

  母親對待她的方式一直沒變,發生改變的人是她。因為清醒而對不公正的待遇變得敏感,因為敏感而體會到更深的痛苦。

  若總對母親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便永遠無法從愛而不得中解脫出來。

  馮芸再次提醒自己:接受現實,放下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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