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政令的背後
待進了院子，馬璟方抬起手中的「報紙」看去。
字印的有大有小，錯落有致，正如馬小四所言，最醒目的一列字是「上谷郡擬自三月廢除口賦、算賦」，之後則是具體相關政令的介紹。
整篇文章用的是極其粗俗的大白話，更有趣的是，有些字之間還加了一些奇怪的圖案。
馬璟初時以為是什麼墨漬，待仔細觀察幾遍，才發現那些圖案恰好都是在句子斷氣之間，乃是標註了句讀！
他又皺起了眉頭。
句讀標註並不罕見，甚至諸多家族各有不同，標註的法子千奇百怪，有用墨點的，也有用橫線的，更有乾脆用小一些的「句」、「讀」二字來標註。
所以，陳澤所用的句讀標註雖然新奇，卻並不很出人意料，真正出人意料的是，它將這種標註用到了「邸報」中！
在官府文書中出現這種極私人的東西，實在有些不堪入目！
畢竟，在馬璟眼中，這什麼「報紙」就是邸報！就是官府的文書！
首頁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都是在講述相關的政令，只不過還多加了一些關於這條政令的吹捧，什麼「陳太守心繫百姓」、「有效減輕了百姓身上的負擔」等等。
翻過來以後，背面則印的是有關厘田、分田的政令。
馬璟格外注意到，其中提及，男女均以十八歲計算成丁，成丁後也均可分田，畝數相同。
不過，上面也寫道，所分的田如果自己不種，也不可買賣，只能租佃，甚至如果長期拋荒，還會被收回官府，因為「土地所有權歸上谷郡官府所有」。
這句話乍聽十分古怪，細細品味起來，卻有一種極為嚴謹的美感，令馬璟頗覺新鮮。
當然，這種分田的政令並非陳太守獨創。
事實上，在太聖皇帝朝時，就有「占田令」，即男子一人占田七十畝，女子三十畝。此外，還有一部分課田，而這部分課田，就是百姓需要耕種並上交賦稅的部分，嚴格來講並不屬於百姓自己，故也近似於「官府田」。
不過與之不同的是，這報紙上並未提及具體賦稅的田產，只說了按年景豐欠計算賦稅，約為十五稅一。
十五稅一，是個頗低的賦稅了——雖比不上太聖皇帝朝時的二十稅一，也比大魏分南北之後的十稅一之類的強多了，更別提還取消了口賦、算賦這兩個最沉重的賦稅！
但恰恰因為這個極低的賦稅，使得馬璟眉頭緊鎖。
若是大一統盛世，甚至大魏初分南北時，倘若官府出了這樣的政令，他定然是會大誇特夸的，甚至還會感嘆皇帝居然能知道民生艱辛，方有此德政。
可現在是亂世，那就完全不同了！
亂世爭雄，顧惜民力可以理解，但如此薄賦就不可取了——沒錢，就無法養兵，不養兵，則不能護衛地方，而地方都護衛不住，談何在天下爭雄？
如此想著，馬璟再翻到另一邊，看了起來。
「第一屆上谷郡吏員考試於三月一日在上谷郡郡城西南角考試中心進行，請於三月一日前至上谷郡郡城府衙中報名……」
這條政令的背後，是陳太守釋放的政治信號，也是上谷郡諸豪強氏族伏低做小、舉旗投效的唯一機會。
馬璟抬頭看了眼天色，當即朝屋內喚道：「玉娘，為我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便趕到郡城去，待三月考完吏員考試，再回來！」
接著，又對正在窗前背書的兒子喊道：「大郎，去里……村中你幾個叔叔家喊一聲，便說我明日早起就要趕往郡城報吏員考試，若是有意要去的，還有爺爺指明讓去的幾個都準備準備，到時候一同出發！」
「哎！」
馬大郎年才虛十二歲，正是坐不太住的年紀，一聽能去村中各家跑腿，頓時蹦跳著跑出了屋，遙遙應了一聲，滿面的喜不自勝。
待馬大郎奔出院子，馬璟的妻子玉娘才徐步出來，面色憂慮：「璟郎，果真要投效在這陳太守這裡嗎？」
玉娘出身不低，乃是刑侯郡邳氏女，飽讀詩書，無論是馬氏如今的情況，還是有關陳太守與馬慎之間未曾言明的默契，她都知曉一二，更是明白自己的夫君乃是心中有大抱負之人，故對馬璟如今被迫任吏、甚至還是「考試去爭」這件事十分心疼。
馬璟嘆了口氣，道：「馬氏能保全，全賴爺爺與那陳太守周旋，我若不去，豈不是明晃晃打他們二人的臉？」
「你可以裝病，或者……或者我裝病，若是摔斷了腿，總能拖一段時間……」
玉娘越說，聲音越小，最後乾脆在馬璟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的眼神中住了嘴。
她當然知道自己這般想法不過是白說罷了，只是為人妻者，如何能不心疼自己即將作為人質、被迫墮落的丈夫呢？
吏員那可是濁官！是世家豪強素來不入眼的低賤之職！若是旁支庶系去當濁官也就罷了，馬璟可是馬氏這一代最優秀、最成才的一個！怎麼能就這樣犧牲了呢！？
玉娘如此想著，有些憤憤不平，神情中不自覺就帶了些出來。
馬璟撫了撫自己妻子散在鬢間的零碎頭髮，安慰道：「玉娘，且勿須擔憂，大不了我藏拙就是了，只是為爺爺長孫，此事我非擔著不可。」
「唉！」
玉娘輕嘆一聲，復小聲嘀咕道：「分都分家了！這會兒倒說起什麼長孫的責任了！」
馬璟聽著玉娘心疼的抱怨，很是受用，但笑不語。反倒是玉娘見馬璟這般模樣，臉上浮了些緋色，羞惱地瞪了眼馬璟，扭身回到了屋中，自為馬璟收拾東西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大石村村口就聚集了五個人，皆是馬氏族人。
眾人簇擁著馬璟，一人駕了匹馬，奔向上谷郡郡城。
馬氏雖然被查封不少田產，卻保住了一部分鋪面產業，公中也積攢不少浮財，在前幾日馬慎做主於族中分家時一併分了下去，每戶都分得了不少，乃至一些薄有家資的馬氏族人還能養得起馬匹。
除了馬璟是一匹不帶雜色的棗紅馬，其他人的馬匹都是花駑馬，饒是如此，幾人進入郡城時，也引得不少人駐足觀望——
要知道，這個時代的馬可都是豪車呢！
字印的有大有小，錯落有致，正如馬小四所言，最醒目的一列字是「上谷郡擬自三月廢除口賦、算賦」，之後則是具體相關政令的介紹。
整篇文章用的是極其粗俗的大白話，更有趣的是，有些字之間還加了一些奇怪的圖案。
馬璟初時以為是什麼墨漬，待仔細觀察幾遍，才發現那些圖案恰好都是在句子斷氣之間，乃是標註了句讀！
他又皺起了眉頭。
句讀標註並不罕見，甚至諸多家族各有不同，標註的法子千奇百怪，有用墨點的，也有用橫線的，更有乾脆用小一些的「句」、「讀」二字來標註。
所以，陳澤所用的句讀標註雖然新奇，卻並不很出人意料，真正出人意料的是，它將這種標註用到了「邸報」中！
在官府文書中出現這種極私人的東西，實在有些不堪入目！
畢竟，在馬璟眼中，這什麼「報紙」就是邸報！就是官府的文書！
首頁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都是在講述相關的政令，只不過還多加了一些關於這條政令的吹捧，什麼「陳太守心繫百姓」、「有效減輕了百姓身上的負擔」等等。
翻過來以後，背面則印的是有關厘田、分田的政令。
馬璟格外注意到，其中提及，男女均以十八歲計算成丁，成丁後也均可分田，畝數相同。
不過，上面也寫道，所分的田如果自己不種，也不可買賣，只能租佃，甚至如果長期拋荒，還會被收回官府，因為「土地所有權歸上谷郡官府所有」。
這句話乍聽十分古怪，細細品味起來，卻有一種極為嚴謹的美感，令馬璟頗覺新鮮。
當然，這種分田的政令並非陳太守獨創。
事實上，在太聖皇帝朝時，就有「占田令」，即男子一人占田七十畝，女子三十畝。此外，還有一部分課田，而這部分課田，就是百姓需要耕種並上交賦稅的部分，嚴格來講並不屬於百姓自己，故也近似於「官府田」。
不過與之不同的是，這報紙上並未提及具體賦稅的田產，只說了按年景豐欠計算賦稅，約為十五稅一。
十五稅一，是個頗低的賦稅了——雖比不上太聖皇帝朝時的二十稅一，也比大魏分南北之後的十稅一之類的強多了，更別提還取消了口賦、算賦這兩個最沉重的賦稅！
但恰恰因為這個極低的賦稅，使得馬璟眉頭緊鎖。
若是大一統盛世，甚至大魏初分南北時，倘若官府出了這樣的政令，他定然是會大誇特夸的，甚至還會感嘆皇帝居然能知道民生艱辛，方有此德政。
可現在是亂世，那就完全不同了！
亂世爭雄，顧惜民力可以理解，但如此薄賦就不可取了——沒錢，就無法養兵，不養兵，則不能護衛地方，而地方都護衛不住，談何在天下爭雄？
如此想著，馬璟再翻到另一邊，看了起來。
「第一屆上谷郡吏員考試於三月一日在上谷郡郡城西南角考試中心進行，請於三月一日前至上谷郡郡城府衙中報名……」
這條政令的背後，是陳太守釋放的政治信號，也是上谷郡諸豪強氏族伏低做小、舉旗投效的唯一機會。
馬璟抬頭看了眼天色，當即朝屋內喚道：「玉娘，為我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便趕到郡城去，待三月考完吏員考試，再回來！」
接著，又對正在窗前背書的兒子喊道：「大郎，去里……村中你幾個叔叔家喊一聲，便說我明日早起就要趕往郡城報吏員考試，若是有意要去的，還有爺爺指明讓去的幾個都準備準備，到時候一同出發！」
「哎！」
馬大郎年才虛十二歲，正是坐不太住的年紀，一聽能去村中各家跑腿，頓時蹦跳著跑出了屋，遙遙應了一聲，滿面的喜不自勝。
待馬大郎奔出院子，馬璟的妻子玉娘才徐步出來，面色憂慮：「璟郎，果真要投效在這陳太守這裡嗎？」
玉娘出身不低，乃是刑侯郡邳氏女，飽讀詩書，無論是馬氏如今的情況，還是有關陳太守與馬慎之間未曾言明的默契，她都知曉一二，更是明白自己的夫君乃是心中有大抱負之人，故對馬璟如今被迫任吏、甚至還是「考試去爭」這件事十分心疼。
馬璟嘆了口氣，道：「馬氏能保全，全賴爺爺與那陳太守周旋，我若不去，豈不是明晃晃打他們二人的臉？」
「你可以裝病，或者……或者我裝病，若是摔斷了腿，總能拖一段時間……」
玉娘越說，聲音越小，最後乾脆在馬璟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的眼神中住了嘴。
她當然知道自己這般想法不過是白說罷了，只是為人妻者，如何能不心疼自己即將作為人質、被迫墮落的丈夫呢？
吏員那可是濁官！是世家豪強素來不入眼的低賤之職！若是旁支庶系去當濁官也就罷了，馬璟可是馬氏這一代最優秀、最成才的一個！怎麼能就這樣犧牲了呢！？
玉娘如此想著，有些憤憤不平，神情中不自覺就帶了些出來。
馬璟撫了撫自己妻子散在鬢間的零碎頭髮，安慰道：「玉娘，且勿須擔憂，大不了我藏拙就是了，只是為爺爺長孫，此事我非擔著不可。」
「唉！」
玉娘輕嘆一聲，復小聲嘀咕道：「分都分家了！這會兒倒說起什麼長孫的責任了！」
馬璟聽著玉娘心疼的抱怨，很是受用，但笑不語。反倒是玉娘見馬璟這般模樣，臉上浮了些緋色，羞惱地瞪了眼馬璟，扭身回到了屋中，自為馬璟收拾東西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大石村村口就聚集了五個人，皆是馬氏族人。
眾人簇擁著馬璟，一人駕了匹馬，奔向上谷郡郡城。
馬氏雖然被查封不少田產，卻保住了一部分鋪面產業，公中也積攢不少浮財，在前幾日馬慎做主於族中分家時一併分了下去，每戶都分得了不少，乃至一些薄有家資的馬氏族人還能養得起馬匹。
除了馬璟是一匹不帶雜色的棗紅馬，其他人的馬匹都是花駑馬，饒是如此，幾人進入郡城時，也引得不少人駐足觀望——
要知道，這個時代的馬可都是豪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