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久久長長,久久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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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你想跟我談什麼?」齊朝暮忽然欺身上前,語氣裡帶著一絲好笑和質問。

  很有壓迫感的姿勢。

  我不悅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投射下來的陰影推開。我似乎理解了其他同事為什麼對齊領導風評不好了。他即使偶爾對熟人釋放威壓,也頗有一種審訊嫌疑人的、高高在上的感覺。

  今天暴雨,溫度也降了。我隱約瞥見齊朝暮警服裡面還穿了件高領襯衫,脖頸一圈,菸灰色布料穿過了他頸側兩枚警徽的封鎖,從領口微微露出。他大概剛去檢查了證物室那邊的工作,手上還戴著一雙皮質黑手套。

  「伯父還是這麼有精神。」齊朝暮被我推開一旁,也不惱也不鬧,笑著摘下他的皮質手套,金屬搭扣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聲響,「不像某些人,黑眼圈都快熬到顴骨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眼下,也不知道今天是忙到連軸轉的第幾天了,模樣確實憔悴得嚇人。我正要反唇相譏,卻見齊朝暮突然看著茶几,好奇地問:「桌上水怎麼灑了,你也不擦擦?」

  「剛剛忘了。您先坐客廳這裡吧。」我下意識用右掌心蓋住未乾的「宀」字水痕,左手則立刻抬高,在半空中截住了齊朝暮要去拿茶杯的手腕。

  我此刻很緊張。下手也沒輕沒重,直到指尖深深陷進齊朝暮的黑藍色警服,他低頭笑著提醒我,我才慌忙鬆手。

  「到底怎麼了?」齊朝暮一眼看穿我的緊張,索性也不坐著了,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你和伯父剛剛在屋裡說什麼呢?瞞著我,給我下套?」

  「不,不是......」我心一橫,豁出去地說,「這次拍賣會,我一個人去吧。你,你,你留下指揮。關於本次行動我也從多方面慎重考慮......」

  「嗯?」齊朝暮的手腕慢慢發力,開始反扣:「前段時間開會,你不還很樂意跟我一起去嗎?怎麼,現在就要拋棄我了?」

  「你是部里的人。而且身份特殊......你不該......」我看著齊朝暮那哀傷的眼神,仿佛被拋棄在深閨的怨婦,一時間亂了陣腳。

  「不該什麼?」他截住我的話頭,「我是部里的人,你還是部里重點培養的對象呢。你都能勇闖龍潭虎穴去了,我多大的官威,我要搞搞特殊?」

  完了。我好像說不過他。

  我開始認真思考,如果我哭著求齊朝暮,到底會不會比直接勸說他更可行?

  「伯父剛才到底說了什麼?」齊朝暮再次傾身而下,目光卻淬了冰,「讓我猜猜——要保護好京官。尤其是......別讓我以身涉險?」

  我聽見自己的心臟正在噗通噗通地跳。

  「你最近心率不齊啊。」齊朝暮的食指漫不經心地抵在我最脆弱的頸側,那溫熱的觸感和血管外側的壓迫讓我的動脈跳得更快。

  「每分鐘大概多跳了十二下。」齊朝暮若有所思,「嗯,看來又被我說准了。」

  我猛地拍開他的手。

  「別轉移話題。」我別開臉,說,「拍賣會你真不能去。」

  「如果我偏要去呢?」

  「我有義務保證你的安全。這是命令......!」我剛想厲聲警告他服從上級命令,忽然意識到他似乎算是我的上級。

  「去他的命令。」齊朝暮冷笑一聲。那股陌生的凌厲和不加掩飾的怒意讓我瞬間怔住。

  我印象中,師傅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世外高人模樣,此刻卻像一條被觸到逆鱗的龍。

  「你還記得,前段時間,我躺在醫院的時候嗎?」他忽然俯身,呼吸聲低低掠過我的耳垂,繞進我的耳朵里,「那天你握著我的手,哭得像個孩子,說這輩子都欠我三條命。伯父,伯母,還有你的。」

  「......嗯,沒錯,我確實說過。」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齊朝暮為什麼要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

  我皺眉問,「所以,你出院一直跟著我,是想找機會,讓我還清這三條命?」

  齊朝暮的臉色頓時變得很精彩。

  他的面頰輕輕抽了抽:「時光陰,你真是把我氣笑了。你以為我一直跟著你,只是為了討債?」

  「那你什麼意思?」我最討厭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他還要當謎語人。

  齊朝暮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按在牆上,清晰冰冷的觸感硌得我生疼。「看著我。」他聲音沙啞得可怕,「你以為這些年我為什麼頻繁申請調到西海?為什麼每次你出外勤出重要任務,我都得確保在你身邊?都恨不得在指揮車待到天亮?」一滴汗珠從他鼻尖滑落,砸在我的胸口:「時隊長這麼聰明,不如推理一下?」


  「呃,因為你是個喜歡干髒活累活的卷王?」我皺眉,無法理解。

  齊朝暮似乎被我的回答噎住了。

  他只好低頭苦笑,心裡卻仿佛有什麼話想一吐為快,就像埋藏著一座不安分的火山,急於爆發。

  我也以為他要爆發。忍不住膽怯地往後縮了縮。心想,我哪句話說錯了?難道我不該調侃他?

  但他最終也沒有爆發。他只是壓住所有情緒,抓起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我聽到他的心跳竟然也跳得咚咚作響:「時光陰,你到底是裝傻,還是真傻?」

  我搖搖頭,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然後又抽回手。齊朝暮頓了頓,也後退半步,又變回那個滴水不漏的齊領導。

  因為我們兩個都聽到了一陣敲門聲。

  門外,我母親在詢問能不能進來。

  這間屋子隔音很好。母親應該沒有聽到我們兩個剛剛針鋒相對的話。齊朝暮慢慢整理領帶,動作也優雅如常。但我注意到,他頸側暴起的青筋,以及警服面料某處不太自然的褶皺。

  「媽,您進來吧。」我應了聲。

  母親端著果盤推門而入。

  「齊領導,要不要嘗嘗現切的西海芒果?」母親笑盈盈地放下玻璃碗,又看看我,「光陰小時候,也很喜歡吃這些甜甜的東西呢。」

  我欲蓋彌彰地整理亂糟糟的衣領,齊朝暮卻很自然地舀起一勺芒果丁,又變成了那個溫文爾雅的京官,「謝謝伯母。我剛才正和光陰說下次行動調崗的事呢......」

  「哦?那你們進展怎麼樣了?」我母親笑著問,「這些不涉密吧,我能聽聽嗎?」

  「當然。伯母,您就替我轉告伯父一句吧——『路』是自己選的。」齊朝暮淡淡一笑。

  我和母親都聽懂了。

  從齊朝暮角度來說,路是他自己選的。意思是萬一出事,不會追責我們西海方面。

  從我父親角度來說,路是自己選的,意思是,我父親也不必再干擾齊朝暮的選擇了,他自己心裡有數,也不願妥協。

  兩層意思都很明白。

  但我總覺得,他還有一層意思。

  或許,他還在暗示我吧。

  母親把果盤放在我倆中間,又靜悄悄推門出去了。

  屋內空氣仿佛凝固了。我倆就這麼看著盤裡的芒果,誰也沒動手,誰也沒動口。

  「好。你可以繼續當你的鴕鳥,但你最好正視你自己。」齊朝暮的語氣沒有絲毫情緒起伏,讓我捉摸不透,「不要逞強,如果你明知道自己單獨搞不定,那就請求支援——」

  說著,齊朝暮猝然對我出手:「——別等到你沒有還手之力的時候,只能後悔,只能任他們宰割。」

  「齊朝暮!」我在又驚又氣的情形下,也忍不住直呼其大名。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力道拽得踉蹌,下意識尋找支點,還真是毫無還手之力地半跪在軟墊沙發上。

  師傅沒有伸手扶我一把,只是靜靜看著我說:「假如拍賣會上都是我這種人,你要怎麼辦?你也要以這個姿勢跪在他們面前,任他們宰割嗎?」

  「師傅,我菜,我就多練。人這一輩子都是用經驗堆出來的。我不能讓您永遠保護我。」我掙開他的鉗制,警校格鬥課形成的肌肉記憶讓我的動作快過思考。等反應過來時,我們又扭打在沙發里。

  「再說,您還能當我一輩子的護身符不成?」我只覺得心臟微微發痛,「而且您這護身符也太不耐用了吧。用一次,我就得去ICU守您幾天幾夜!」

  對話即將失控。又是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我們倆。

  一個年輕警員探頭進來:「時隊,您中午安排我們做了痕跡檢驗,現在又發現拍賣會邀請函上還有隱形墨水痕跡,您要不要看看......?」

  話沒說完,他好奇地打量著我們倆糾纏一起的姿勢:「呃...齊領導也在啊。要不我過會兒再來?」

  「先出去。」我倆齊聲說。

  送走這人,在齊朝暮手底下,我的領帶已經皺得不成樣子。海風掀起落地窗的紗簾,我看見霓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變幻閃爍。「當年有人問我為什麼拼命,我說這是警察的天職。」他背對著我,說,「但其實,對你,我也有一部分私心......」

  我沒細聽他嘟嘟囔囔了什麼,只是看見我倆剛才纏鬥時候,他的警服散了,襯衫扣子崩開也兩顆,鎖骨下方的彈孔疤痕清晰可見。


  還是他西海灣負的傷。還是那幾顆穿透防彈衣的子彈留下的。醫生說,再偏兩厘米就會擊中他的心臟。

  我的手指突然失了力氣,被他趁機反扣住十指。

  我的手還攥著他的領口,見他鎖骨那道疤隨著吞咽起伏,像條粉色的蛇。我鬆開手。目光避開他的傷疤,鬼使神差地問,「你那裡...還疼嗎?」

  齊朝暮也停頓片刻,這才意識到我在說什麼。

  「疼,當然疼。」他猛地抓住我作亂的手按在胸口:「但更疼的是這裡。」

  他聲音突然沙啞:「每次看你頭也不回往火坑裡跳,我就開始揪心。就比子彈穿心還疼。」

  齊朝暮忽然一使勁,用力拽著我的領帶把我拉近,直到我們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顫動:「你還記得你傷得最重的那一次嗎?看到你渾身是血躺在擔架上,你猜猜我又是什麼感覺?」

  「不一樣。」我吃力地搖搖頭,「我們不一樣。這次是文物偵查,不是普通刑偵。文物偵查後勁太大。或許永遠不會有人死,但到處都在流血。你知道他們的手段,他們或許真能查得到你的身份!」

  齊朝暮的身份是他最重要的東西,可以說是他的命,如果身份暴露,他可能真會沒命。就算是我,就算這麼熟悉他,也沒有權限查詢他哪怕一個真名。但我沒有權限,不代表別人沒有權限。而現在,齊朝暮願意陪我一起以身入局,打擊文物犯罪,就很可能會牽連出那些有權限的人。

  打擊文物犯罪,就像直面一種專門攻破人類免疫系統疾病的病毒。病毒本身並不致命,被感染的時候人不會有知覺,也不會痛苦。但它後續的併發症太致命。

  一旦感染,人類的免疫系統全線崩潰,身體機能就會不堪一擊。這時候只要再加上一場小感冒,就會要人命。

  齊朝暮現在就是冒著喪失他的外圍「免疫系統」、冒著被打倒的風險,陪我查案。

  「所以呢?」他忽然輕笑,又拉近我們的距離。溫熱的呼吸撲在我顫抖的睫毛上,「你就不怕?你就能冒險?你就忍心讓我遠程坐著,看著你被他們欺負,裝進水泥桶沉進大海?時光明,你什麼時候學會自欺欺人了?」

  我們鼻尖幾乎相貼。

  「老齊......」我喉頭髮緊,「我爸說...這次是上面要『釣大魚』...任務也是交給我們西海市局,而不是專門交給你,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你本來就不必蹚這灘渾水...」

  「渾水?好一灘渾水。」他突然鬆手,我失去平衡,又被他拉回來。

  「眾人皆醉,我們獨醒;舉世皆濁,我們獨清。」齊朝暮笑道,「我知道這麼說很幼稚——但除惡揚善,激濁揚清,本來就是我們警察的工作啊。」

  我愣在原地。

  「莫忘初心。他們只需要個靶子,對不對?」他湊近我的耳邊,溫熱手掌扣住我後腰,」但沒人規定靶子是誰。」

  「你想跟我一起做魚餌嗎?」我問。

  「不,我可不捨得你變成魚餌,被那些大魚一口吞掉。」他忽然低頭,高挺的鼻樑輕輕蹭了蹭我耳廓,「咱倆一起做『漁網』吧。有網才能撈到魚。怎麼樣?小魚網。」

  我的心跳和沉默震耳欲聾。

  我忽然發狠,揪住他後腦的頭髮,迫使他抬頭與我對視:

  「齊朝暮,你也給我聽清楚。「你必須活著看我收網,你要是再敢......那什麼,我就把你的骨灰撒進你頭七的香檳塔里。」

  「成交。」齊朝暮低笑著,話語在我們交纏的呼吸間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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