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費心轉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放肆。」筆桿重重砸在硯台上,濺起的墨點染髒了案頭兵符,「本帥念你護主心切,但軍中糧草將盡,公子金枝玉葉如何捱得?若有個閃失,你項上人頭夠賠麼?」

  兩人對峙間,暉蒔捧著熱茶踱步而入。老相國不動聲色隔開劍拔弩張的二人:「龐帥憂心公子安危情有可原,不過……」

  他話鋒微轉,「大梁城昨日剛送來十車醃肉,想來軍需還能撐上旬日。」

  「相國不必費心轉圜。」龐涓甩袖背身,「來人,燕青衝撞主帥,拖出去杖責二十。」

  鐵甲衛兵應聲入帳時,燕青已自行解下佩劍。精鐵鱗甲與青磚地面相撞,發出金石錚鳴。

  刑杖破風聲在帥帳外響起時,暉蒔輕撫白須:「老朽聽聞,此番出征前,公子特意向王上請了監軍印信。」

  他袖中滑出半枚青銅虎符,「若此時返程,監軍印怕是要交還宗廟了。」

  龐涓猛然轉身,看見虎符時瞳孔微縮:「傳令兵回來。」他抓起案上令箭折斷,「讓公子自決去留,就說本帥要整軍三日。」

  月光漫過營寨時,燕青拖著滲血的下擺經過中軍大帳。帳內隱約傳出龐涓沙啞的嗓音:「給燕將軍送瓶金瘡藥,就說……就說本帥賞他骨頭硬。」

  與此同時,十里外的行轅暖閣中,魏赫正枕在侍女膝上品著冰鎮梅漿。鎏金香爐騰起的青煙里,他渾然不知這場關於自己命運的角力,更不曉二十軍棍已讓燕青在將校中賺足了人心。

  燕青雙頰漲得通紅卻始終緊咬牙關,他這般隱忍全是為了給魏赫爭取最後的退路。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營地里將士們目睹的這場鞭刑,讓高台上的顏真卿攥著軍令來回踱步,鎧甲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大清早的擺什麼苦瓜臉?」顏杲卿掀帳而入時,正撞見同族兄弟抓著髮髻焦躁的模樣。他隨手抄起案上涼透的茶湯灌了幾口,青銅茶盞在案几上敲出清脆的響動。

  「龐將軍要我們傳令魏公子即刻歸國。」顏真卿將蓋著虎符印的軍令摔在案上,細密的竹簡紋路映著他眉間溝壑,「這差事接得燙手,不辦是違抗軍令,辦了可就得罪……」

  「橫豎都是得罪人。」顏杲卿突然大笑,震得帳頂懸著的牛皮燈晃了三晃。

  他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族弟肩頭:「要我說,直接把這燙手山芋扔給正主兒。」

  話音未落,顏真卿已抱著令書疾步而出,帳簾翻卷間隱約傳來嘆息:「莽夫之見。」

  穿過晨霧籠罩的校場時,顏真卿刻意放輕了腳步。

  遠處傳來絲竹靡音的中軍帳里,魏赫正斜倚在虎皮軟榻上,鎏金酒樽映著他陰晴不定的面色。

  當值女官武曌垂首跪坐在側,餘光看見帳外身影時,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龐涓帳下的顏將軍求見。」傳令兵話音未落,魏赫手中的西域葡萄突然在錦毯上炸開紫紅的汁液。

  他盯著指尖沾染的甜膩,忽而勾起唇角:「擺開儀仗,請顏卿家上殿……」

  半刻鐘後,當十六名持戟甲士分列兩廂,顏真卿捧著令書踏進這違和的「朝堂」。

  看著魏赫頭戴諸侯旒冕斜倚主位,他強壓下心頭慍怒,雙手呈上帛書:「龐將軍急函,請公子親閱。」

  「大將軍倒是客氣。」魏赫把玩著未拆的帛卷,玉旒碰撞聲里藏著刀鋒,「來人,給顏將軍看座。」

  這話讓顏真卿後背瞬間繃緊,他匆忙行禮告退,直到退出百步開外才驚覺中衣已濕透。

  當最後一片玉旒停止晃動,魏赫揮退眾人。

  帛書在晨光中緩緩展開,鎏金香爐騰起的青煙里,他的瞳孔突然收縮如針。

  竹簾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侍婢們魚貫退出營帳。

  魏赫攥著帛書的指節泛白,青筋在額角跳動,仿佛要將手中密報碾作齏粉。

  武則天垂首跪坐在屏風後,目光掠過青年微微顫抖的肩胛,這位素日裡放浪形骸的公子,此刻脊背繃得筆直。

  「可是龐涓將軍來信?」她將鎏金香爐推近些,氤氳沉水香中窺見帛書暗紋。

  魏赫忽然低笑出聲,驚得燭火搖曳:「好個上將軍,竟要借糧倉失火之名送我回安義。」

  武則天呼吸微滯,那日乾金使者以五城相易時,這紈絝分明笑得像個市井賭徒,此刻眉眼間卻淬著寒鐵冷光。


  羊脂玉佩在案几上磕出脆響,魏赫斜倚憑几,半張臉浸在陰影里:「你以為我捨不得五座城池?」

  他指尖划過輿圖上的犬牙交錯,「那都是太子申的疆土,我若應允,不過替他做嫁衣裳。」

  武則天忽然明白那日為何自己會被留下,這個被視作棄子的庶公子,在層層眼線中竟藏得這般深。

  夜風捲起帷幔,漏進幾聲更鼓。魏赫忽然傾身逼近,松煙墨香混著酒氣籠住武則天:「知道我為何獨留你?」

  他目光掠過女子頸間青紫指痕,那是魏虎劫掠時留下的印記,「燕青是父王暗衛,魏虎不過莽夫,至於那些侍婢……」

  尾音化作冷笑,案上密報赫然列著十幾個眼線名錄。

  武則天指尖掐進掌心,她終於讀懂這場賭局:乾金五城是明餌,太子申的猜忌是暗鉤,而自己不過是棋盤上最意外的活子。

  帳外傳來巡夜鐵甲聲,她忽而輕笑:「公子既已看透龐涓陽謀,何不反手落子?」

  燭芯爆出星火,映得魏赫眼中寒潭泛起漣漪,這女子竟比他預想的更通透。

  魏赫若是聽見這番評價,只怕要露出蒼涼笑意。

  在浸透算計的宮闈中生存,連安寢都需保持三分戒備的人,怎能不生出七竅玲瓏心?

  他將茶盞輕放案幾,聲線裡帶著金屬般的冷意:「太子申占著嫡長名分,若非馬陵之戰傷及本源,監軍大印豈會落到我手中?」

  武則天注意到對方眼瞳里閃過的星火,此刻的魏赫褪去紈絝偽裝,倒顯出幾分真性情。

  「太子府那位小世子年方十歲,不出五年便可承繼大統。」

  魏赫指尖划過杯沿水痕,「屆時我與魏理便是絆腳石,我那侄兒攤上這般父王,不知是福是禍。」

  鎏金燭台映得他側臉半明半暗,空氣里浮動著血腥味的權謀氣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