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不是愧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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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不是愧疚心

  顏如玉走了兩步,見桑落沒有跟上,又回過頭來看她。

  她腳下的青磚有些凹陷,一灘水映著燭火,就在她鞋邊泛著光。發梢被染上一圈金暈,黑白分明的眼裡滿是心疼。

  「你又中藥了。」她的聲音溫柔似水。

  在生辰這一日,顏如玉依舊逃不開被人下藥的宿命。

  他就像那隻金錢豹,被人逐獵,然後去骨抽筋,將最美麗最溫暖的皮留在身下。

  是愛嗎?不是。

  顏如玉指尖微蜷,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笑容里裹著苦澀:「也算生辰禮。」

  桑落蹙起眉頭。

  一隻大手伸過來,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兩人的掌心同樣滾燙。

  「桑大夫又愧疚了」他勾著頭看她,粼粼波光投射在她腮畔,是那樣的動人。

  桑落沒有回答。

  怎能不愧疚呢?

  若當年自己少說一句,顏如玉的人生興許就會完全不同。

  顏如玉嘆了一聲:「以後若有人問起,本使如何得到桑大夫垂青的,本使就說全憑著桑大夫的愧疚心。」

  「胡說。」桑落眨眨眼,驅趕走眼底的濕意,想要抽出手來,卻又被他握得緊緊的,兩人的掌心磨來磨去,滲出一層膩膩的汗。

  「不是愧疚心?」顏如玉琢磨了一陣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色心,你第一眼對我就起了色心了。」

  桑落果然皺起眉:「沒有。我當時只是——」

  說到一半,她忽地住了口,眼前男人得意又滿足地笑著,剛才的陰霾一掃而空。

  又被他給套進去了。

  總是不吃教訓。

  「不治傷,我就走了。」

  「治。必須治。」顏如玉長臂一張,將她腰箍著,半舉起來,靠在他肩上,另一隻手提著藥箱,三步並做兩步地將她抱回臥房。

  規規矩矩地將她放在床榻旁,又喚來知樹,命他將臥房內所有的蠟燭燈火全部點亮。

  知樹不知道公子和桑大夫又要做什麼。

  但他還是照辦了。整個臥房被照得如白晝一般,讓人無所遁形。

  臨關門前,他還是垂著眼問了一句:「可要打水?」

  「要,多來幾盆燒過的熱水。」桑落答。縫合前要仔細淨手,過程中需要乾淨的水來擦洗血漬,

  顏如玉也答:「要,多來幾盆水。」

  知樹對於這樣的指令有些不適應。「多來幾盆」到底是幾盆。桑大夫要幾盆,公子又要幾盆?還是兩人一共要幾盆?

  但他沒有問出口。

  公子中了藥,讓人燒上二十盆水,終歸是夠用的。有些事還是少問多做的好。

  很快,一大盆熱水打了過來。

  桑落取出一隻瓷瓶遞到他面前,語氣平和又專業:「一會我要割開後背舊傷的皮膚,剜去陳舊的腐肉,再替你縫合,我這裡有止痛藥,你吃了就不會那麼痛。」

  顏如玉慢悠悠地褪去紅袍,露出精壯結實的後背。那布滿疤痕的身軀,之前被桑落重新縫合的部分,都長出了粉色的新肉。左肩肩胛上的疤依舊猙獰可怖。

  「本使不需要止痛藥,桑大夫最好輕一些,下手太重,本使可就不客氣了。」

  桑落默默地白他一眼,用白布遮面,洗淨雙手,烈酒噴過之後,穿上手衣,再戴好羊腸指套,手握柳葉刀,露出來的雙眼又無情又正經:「我讓知樹進來扶著你?」

  顏如玉深深地看她:「這種事,還需要人幫忙的?」

  桑落覺得顏如玉的腦子被那加料的酒給熏壞了。

  這種事?他想的是哪種事?

  「那就轉過去,抓住了,千萬別亂動。」她聲音很冷厲,好像真是那麼回事。

  顏如玉笑得像是看到耗子的狸貓,雙眸泛著狡黠的光:「嗯,本使不亂動,桑大夫你來。」

  怎麼聽起來還是怪怪的?桑落眼角抽了抽,不再理他。用烈酒擦拭那碗口大的深色傷疤,執刀的手在燭火下泛起青白,閃著銀光的刀鋒貼著疤的邊緣切了下去。


  血冒了出來。

  桑落下意識地看向顏如玉。

  他偏過頭,眸色宛若皎月:「這點痛,算不上受傷之萬一。」

  桑落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一邊切一邊問:「到底是怎麼弄的?」

  「這傷是替義母尋魔星蘭時落的。」

  當年義母病重需要魔星蘭,鶴喙樓的孩子們救母心切,紛紛去深山中找尋,好多孩子都死了,顏如玉也一腳踏入了鬼門關。

  那座山高聳入雲,魔星蘭站在峭壁之上。他用藤蔓和麻繩綁在一起,一點點下降,向那一株魔星蘭靠近,繩子和藤蔓被利石磨斷,他摔下懸崖,落到山谷里,被尖銳的樹枝戳穿了胸膛。

  「魔星蘭能治什麼病?」桑落甚至沒有聽說過這種植物。

  顏如玉搖搖頭:「不知道,後來義母身子的確好轉了。」

  他又指著一旁的小門:「你見過那花。我把它養在這個暖閣里,殺人時才將它帶出去。」

  桑落想起來了,第一次見顏如玉那個夜晚。楊七郎偷了家中喜盒,她追了一路,正好與顏如玉碰上,他的馬車上有一股血腥氣,她趁著顏如玉不備,掀開箱子,裡面就放著一株傾注了鮮血的玉色蘭花。

  就是那東西!

  傷疤一打開,裡面的腐肉暴露出來,淤血順著脊背往下流淌。桑落立刻用蒸煮過的布吸住,見顏如玉只是額頭冒出些微細汗,又放下心繼續手中的動作。

  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又繼續問道:「你義母都去世了,你現在還養它做什麼?」

  「為了紀念。」

  「紀念?」

  「是。」顏如玉垂下頭,手掌撐在膝蓋上,隨著桑落的刀尖深入,手掌撐得愈發用勁,「義母過世前,給了我一本名冊,要我們每殺一個人,都要取他們的心頭血來灌注魔星蘭,說是慰藉她的在天之靈。」

  有點邪乎。

  這個義母很懂得操控人心。

  即便是人死了,還要留下一個心靈符號,一個精神象徵,要整個鶴喙樓遵循著她的意志繼續完成復仇大業。

  顏如玉知道她在想什麼,他自然也明白義母控制鶴喙樓的手段並不良善。但當年將他帶入鶴喙樓,讓人教他安身立命,報仇雪恨的本事,這才有了他今日。這份恩情,他始終記著。

  他繼續說道:「曾有人發現了魔星蘭,我便說是我以血養花,為太妃製藥。太妃覺得此藥邪門,要我斷了供養。」

  「太妃是對的。用人血養的藥草和用牲畜血肉養的藥草沒有任何區別。」桑落用銀剪挑開腐肉,蘸了烈酒的棉紗按上創口,換來他一聲悶哼,熱汗順著鬢角一滴一滴地墜落,「疼麼?」

  「剛才這一下,桑大夫有挾私報復之嫌。」顏如玉笑得有些勉強,手指不知何時又夾住她的衣帶一下一下地把玩著。

  「我見不得蠢人。」桑落說得果決,刀子挖得越來越深,她看見他後背的肉開始不由自主地抽搐,連忙又問,「那你怎麼活下來的?」

  這問題問得顏如玉有些恍惚。

  「我不記得自己暈了多久,醒來時只覺得很冷很冷,感覺不到一點痛。餓極了,就用自己的血肉引來蟻蟲和蛇鼠,再捉了它們生吞入腹,有時清醒,有時昏迷。熬了好幾日,才有一點力氣將樹枝折斷。」

  桑落望著那個血肉模糊的窟窿,仿佛看見懸崖之下的樹梢上,掛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罡風撕扯著他襤褸的衣衫,蛇蟲啃噬著他破碎的血肉。

  要有多強的意志,才能在那樣的絕境之中存活下來?

  她的後背像是被剜過一樣疼。

  連帶著,心也很疼。

  不是愧疚的疼。

  就是疼。

  察覺到她手上的動作停歇了,顏如玉回過頭來。桑落的臉被白布遮蓋,露出來的那對眼眸翻湧著陌生的情緒。

  「轉過去。」她命令道。

  顏如玉卻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她的雙眼。她的眼裡滿是星辰,恰如當年他在懸崖底下,瀕死之時看到的那一片璀璨的星空。

  一把帶血的柳葉刀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轉過去!」她再次下令,「沒我允許不許動,聽見沒?」

  顏如玉默默坐正身子,低低地「嗯」了一聲。


  屋內很靜很靜。

  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剜著肉。

  止腐生肉的藥是混著烈酒製成的,一撒上去,手臂和脖頸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密密麻麻地往下滴。顏如玉的呼吸因劇痛而顫抖,他死死咬著牙,將所有的悶哼都咽入腹中。

  桑落深吸一口氣,眨了眨眼,清了下嗓子,儘可能地克制著心底的疼,認真地說道:「你忍著些,等我替你治好了,就不會再疼了。若實在疼得厲害了就吃止痛藥。或者跟我說說話。」

  「我的確有話想問你,」顏如玉極力忍著疼痛,連帶著他的聲音也是散碎的。他想了想,又覺得有些強人所難,「但——你想回答便回答,不想說也無妨。」

  「問吧。」

  「我想知道你本來的名字。」忘情之時,她會喚他晏珩。所以他想知道她的,他想喚她真名。

  桑落手上的動作一頓,遮面的白布底下,是釋然而輕鬆的笑。他猜出來不意外,她也沒準備隱瞞:「我就叫桑落。八月桑落的桑落。」

  「你之前就是大夫?」

  「是。」桑落的手再未停歇,回答這些問題,如同談論天氣一般隨意,「專看男病,淋溺一門的女大夫。」

  刀刃刮過血肉的聲音,膩膩的。

  顏如玉靜靜聽著她講起初來這裡的情形,又說起四年前初見他的那一面。

  人生的因緣際會,看起來起源於陰差陽錯,在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看來,當時桑大夫不捨得下手,就是對本使的身子見色起意了」他說得意味深長。

  後背傳來一陣疼痛。

  桑落冷冷地道:「不是。我什麼沒見過?」

  「這麼說,真有第一名?」他對此耿耿於懷。

  男人,終究是男人!

  「沒有。」看在他後背血肉抽搐的份上,她還是老實回答了。

  桑落取過穿好髮絲的針,準備縫合。

  「等等——」他再次轉過來,皺眉看著她手中的針線,「誰的頭髮?」

  他記得替傅臨淵縫合時,桑落找傅郢要了頭髮做線,說是穿在皮肉里不需要拆線。眼前的髮絲,不會也是那混蛋小子的吧?

  「我的。」桑落很坦然。

  顏如玉不知想到了什麼,後背雖痛卻笑得舒暢:「桑大夫對本使的心,當真是日月可鑑。」

  話音未落,就被拉扯出鑽心的疼。

  桑落一臉無辜:「我頭髮細軟,總是打結。」

  「打結不要緊,」顏如玉慢悠悠地挑著她的衣帶把玩,「你要替本使縫得漂亮些,否則本使將來娶不到夫人,可就賴定桑大夫了。」

  她撇撇嘴,懶得理他這些口舌之快,迅速地將針線活收了尾。

  她將沾血的手衣褪下,洗淨雙手,取下遮面的白布,將所有帶血的衣物扔進盆子裡,打開門,交給知樹,又吩咐知樹再打盆水來。

  無需等待,熱水早已備好。

  桑落接過水盆,放進屋內,再關上門。

  她將絲帕浸入乾淨的水裡,滴滴答答地拎起來,將水擰乾。熱氣騰騰的帕子裹著她的手指,落在他後背,往下滑到腰間,拭去那些凝固的血珠。

  顏如玉背對著她,聽見那叮叮咚咚的水聲,像是初春雪水融化的聲音,每一滴水珠都帶著使命一般,敲落在他心頭。

  窗外更鼓恰在此時響起。

  一下一下地,敲著。

  也不知哪一隻蠟燭的燭芯「噼啪」一聲,炸開細碎火星,在滿室燭火中濺起微不可察的漣漪。

  桑落將帕子丟入盆中,站到顏如玉雙腿之間,彎下腰,手撐在床畔,神情嚴肅:「顏大人,你後背的傷治好了,該治下一個了。」

  治下一個?

  她主動前來,說要替他治傷,想不到她竟如此認真,後面的傷治完,還要治前面的。

  這個生辰禮也太實在了些。

  顏如玉不想坐以待斃,明明人近在咫尺,她卻只替他治傷——

  不期然地,一隻素白纖細的手,落在了咫尺之上。

  她偏著頭看他,眼睛忽閃忽閃地眨著:「傷雖治好了,可中的媚藥未解。我得替你觸診看看,忍了這麼久,可是有什麼不妥。」


  沉沉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

  似乎很不滿意他的反應,桑落起身作勢要走:「看樣子顏大人不需要解藥。那我就走——」

  顏如玉怎會容她離開?

  長臂一撈,將她固定在身前,一隻手緊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粗糲的繭摩挲著她的脈門,不許她的手離開分毫。

  「需要,本使中的媚毒的確厲害。」他低笑出聲,震得胸腔微微發顫,溫熱的呼吸拂過桑落耳垂,「有勞桑大夫仔細觸診看看,畢竟將來還要伺候女貴人。倘若落下病根,女貴人可怎麼辦?」

  「這倒不必擔心。」

  隔著衣料,也能察覺出他的滾燙。

  他期待著什麼,再清楚不過。

  可桑落滿是壞心思。

  她偏偏按兵不動,只逞口舌之快,「女貴人可不會只有一個面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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