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來替你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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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來替你治傷

  顏如玉站起來。

  大袖紫袍摩擦出的沙沙聲,讓太妃的心慌亂不已。

  她是不受控制的,卻又覺得自己被那紫袍控制住了。明明是要往寢殿走的,卻不由自主地朝那個人走了過去。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如天人。宮裡的畫那麼多,畫中仙比比皆是,始終無一人能有他的神韻。

  她太熱了,但還殘存著最後一絲理智。

  這一絲理智猶如三昧真火,將她的身、她的心反反覆覆地淬鍊著。

  要麼,就更醉一些吧。

  太妃彎下腰,伸出塗著丹蔻的手,潔白的,柔軟的手指,從顏如玉的小桌上勾起酒壺,對著壺嘴喝了一口。

  空的。

  一偏頭,顏如玉不知何時已退到十步之外,躬身站著。

  他在躲她。

  太妃苦笑著,勾著酒壺的手指緩緩鬆開。酒壺骨碌碌地順著她的衣衫滾到地上,打了幾個轉。

  「你不是恨她嗎?」

  顏如玉知道太妃說的「她」是指的誰。

  「之前你恨不得要把她打入鶴喙樓一黨。」太妃說著,一步深一步淺地走到顏如玉面前,「何時,就變了呢?」

  顏如玉也想知道答案。

  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似乎是端午那一日,他坐在漠湖的船上,遠遠地就能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分辨出楊柳之下的窈窕身影。初夏的風將桑落的衣衫揉得皺皺的,她仰著頭與夏景程說著什麼,眼裡滿是光。

  其實那麼遠,怎能看見她眼裡的光呢?

  人有時就是這樣。

  他總覺得自己看見了,所以趨光而行。

  「顏如玉」太妃喃喃地朝他伸手。

  顏如玉跪在地上,「微臣對太妃的心,從不曾變過。」

  這不是情話。

  是絕情之語。

  驕傲如他,即便身軀和名聲被踩入爛泥臭沼之中,也絕不會以色侍人。

  當年不會,現在更不會。

  太妃神志混沌,媚藥已經席捲了她乾涸多年的身軀,她咬著唇,堅持著最後的一絲尊嚴:「顏如玉陪我說說話」

  「太妃醉了,微臣去請葉姑姑來伺候。」顏如玉起身,一退再退,拉開殿門。

  凜冽的寒風,從衣襟、袖口裡鑽了進來,讓他滾燙的身軀得以舒緩。

  葉姑姑站在門外驚愕地睜大雙眼看著顏如玉滿布寒霜的臉。

  這個男人,媚藥對他竟然無用!

  「太妃——」她衝進了殿中。

  顏如玉踏著虛浮的步子向外走,直到走出昌寧宮,他才伸出手扶住猩紅的宮牆,喉間溢出的滾燙氣息被寒風割成碎片。

  這條出宮的路在今日格外曲折漫長。

  在這一望無盡的宮城之內,沒有他可以信任的人,也沒有真正能幫他的人。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顏大人!」葉姑姑追了過來。

  顏如玉挺直身軀,轉過身看她。

  葉姑姑皺著眉:「桑落的官職,可都是太妃親自封的。芮國大夫千千萬,就非要封她做醫正不可?」

  顏如玉勾起唇角:「太妃豈是因私誤公之人?汲縣救災,所有人都封了官,可太妃始終不提桑落,葉姑姑不會也以為是顏某的緣由吧?」

  難道不是嗎?葉姑姑張了張嘴。

  「要賞桑大夫一點金銀牌匾,再容易不過。可太妃為何什麼都不給?只因太妃想給的,於國於她都是難事。」

  太妃想要做的事,實在太難。

  牝雞司晨。

  即便太妃沒有想過,但在天下人眼裡,女人今日能做官,明日就能稱帝。

  好在桑落一次又一次地給了太妃開天闢地的機會。

  又或者,桑落是在替太妃實現願景。

  正因看透了這一點,他才敢在朝堂上問太妃怎麼辦。聖人擢升桑落為醫正,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顏如玉垂眸,深吸一口氣,又繼續說道,「葉姑姑昨晚沒睡好,今日竟送錯了酒,回去好好跟太妃認個錯。太妃宅心仁厚,不會怪罪於你的。」

  葉姑姑一直以為太妃是為了討好顏如玉,或警告桑落,才一步又一步地加封桑落。經顏如玉這麼一說,她才徹底明白太妃的苦心。想她跟隨太妃多年,竟不如顏如玉明白太妃的抱負。

  即便不懂太妃的抱負,可她明白太妃的女人心。剛才她進去看太妃,太妃神志不太清晰,卻反反覆覆念叨著顏如玉。太妃不捨得,她就要替太妃留下他。

  她沉吟一陣。

  咬咬牙。

  「今日顏大人生辰,太妃費了如此多心思,宴席未盡,顏大人怎能不辭而別?宮裡的規矩竟是如此隨意麼?」

  顏如玉竟無言以對。

  既然要用強權,他大不了像四年前在三夫人面前一樣,跪上一夜。

  只是和四年前不同,今日有一個人在等他。

  一想到這裡,顏如玉體內的氣息也有些紊亂。

  葉姑姑冷聲道:「顏大人隨奴婢回昌寧宮候著太妃的旨意吧。」

  顏如玉看看天,昏沉的天空,沒有一隻鳥。

  是了,這樣的宮牆之內,怎會有自由飛翔的鳥?

  禁衛守衛森嚴,每一隻靠近宮城的動物,都會被射殺在百步之外。

  「請吧。」葉姑姑抬起手。

  正說著,遠處一個小內官跑了過來,叉著腰,氣喘吁吁地,一邊跑一邊喊:「顏大人——顏大人——」

  葉姑姑擰著眉:「哪個宮的,如此不懂規矩?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那內官嚇得直接跪在地上磕頭:「葉姑姑,奴是御書房的。剛才宮門外來報,說繡使那邊有加急的案子,求見顏大人,宮門的內官以為顏大人在聖人跟前說話,這才報到了御書房,聖人特命小人來傳信。」

  葉姑姑仔細分辨了一眼,那內官的確是御書房的。聖人雖小,卻也明白輕重,命人來傳話可見不是虛言。

  她深吸一口氣,只得道:「那顏大人速去辦差,待辦完了再來回話。」

  顏如玉行禮,這才快步跟隨內官離開。

  剛穿過御花園,小內官就停住腳步:「顏大人,小奴就送到此處了。」

  顏如玉正要詢問,只見假山後站著一個少年。

  仔細一看,竟是元寶。

  元寶躲在假山後沖他行禮:「顏大人。」

  「常侍大人。」

  「顏大人還是叫我元寶吧。」元寶進宮不過大半年,從一個灑掃內官一躍成為常侍,整個人如脫胎換骨一般,褪去了青澀和稚氣,「剛才聽人說葉姑姑取了藥酒,我就——」

  顏如玉立刻示意他不可說下去。

  元寶點點頭,見他額頭滲出薄汗,有些憂心地道:「聽說此藥後勁很強,你可還受得住?」

  「無妨。」顏如玉再次行禮:「今日多謝了。」

  「乾爹說過,元寶能有今日,全仰仗顏大人的提攜。」元寶側過身不肯受禮,又指了指御花園外的轎輦,「天色不早了,快些出宮吧。」

  「豁牙」那樣的混貨,竟生出元寶這樣的孩子。

  顏如玉坐上轎輦,身子雖熱,神志尚算清醒。轎輦一路出了宮,知樹駕著馬車候在宮門外,見他出來神色不對,心道不好,沉聲屏氣地駕著馬車駛離宮城。

  馬車駛出好一陣,他才隔著門帘問:「公子,你可還好?」

  「無妨。」

  「府中來了不少人送壽禮,眼下都不肯走,非要候著見您一面。」知樹知道公子不喜這些應酬,可也不好趕人離開,只得將事情傳到。

  「桑落呢?」

  「剛才風靜遣人送信,說聖人的旨意下來了,桑大夫去太醫局履職去了。」

  「先去直使衙門露一面。」既然元寶替他撒了謊,他就要替元寶圓這個謊。也正好散散藥勁。

  「是。」

  ===

  直到醫正的官服穿在身上,同僚們過來恭賀,桑落才徹底回過神來。

  「想不到王醫正竟如此言而有信。說了要讓醫正的位置,就真讓出來了!」有人打趣起來。


  瘍門裡,包括萬太醫在內,三個太醫都跟著桑落做了斷肢重接的手術。得了這消息,都急匆匆地趕回太醫局,將桑落圍著說話。

  「別說醫正,太醫都做得的。」萬大夫笑著說道。

  鄒太醫笑道:「待魚口病的藥制出來,太妃和聖人一定又會封賞,到時,咱們瘍門就有五個太醫了。」

  話雖如此。可魚口病自古無藥可醫,連個可以參考的古方都沒有。

  桑落卻擺手,一臉嚴肅:「藥方是遲早的事。只是現在京中各個花樓不肯如實報出病情,反而有可能耽誤。再者,這魚口病在男子身上會潛伏一至兩個月,期間再去花樓,又會讓更多的花娘染上此病。」

  「此事的確棘手。花樓不肯說,是怕影響生意。」張醫官皺著眉,「總不能我們挨個將花娘拉出來檢查一番。」

  聖人下旨要儘快制出魚口病的藥,雖無時限,可畢竟是瘍門第一次如此受聖人和太妃重視,眾人都熱情高漲,擠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討論著。

  桑落看看門外,天色已晚。她第一次破天荒地,率先站起來:「明日再說吧。我先走了。」

  眾人連忙攔住她:「桑醫正,今日此等喜事,總要喝上幾杯慶賀一番才是!怎能提前離開?」

  「正是!」萬大夫開口道,「我們趕來時,特地遣人去浮思閣定了一桌酒席,桑醫正不可推脫。」

  桑落急著回顏府去見顏如玉,可又著實不好推辭,好在風靜來報說顏如玉剛從宮裡出來,又去了直使衙門。

  她這才跟著去了浮思閣,席間眾人敬她酒,她卻一口都不肯喝。

  「桑醫正為何不喝?」

  桑落端起茶,一本正經地道:「我晚上還要為人看診,興許還要動刀,喝了酒手抖,怕傷了人。」

  萬大夫一聽,趕緊放下酒盞,一臉的蠢蠢欲動:「怎麼不早說?桑醫正這次準備割哪裡?我等可前去幫忙。」

  眾人連連點頭。

  桑落眼角抽了抽:「著實不便。此病患十分羞澀,不肯讓旁人知曉其身份。我前兩次為他觸診,都被蒙著眼。」

  桑落倒也沒撒謊。前兩次「觸診」,顏如玉都將她眼睛蓋住了。

  「蒙著眼如何觸診?」萬大夫驚奇地問。

  桑落突然發現說謊的最高境界,就是真話假說:「蒙眼觸診,自然是我的獨門秘技。目前也只對此病患一人用過。」

  眾人恍然,又連聲稱讚。

  酒局很快就散了。

  桑落提著藥箱回了顏府。

  顏如玉的房間竟沒有亮燈。

  風靜也覺得怪異,可還是實話實說:「知樹說公子今日在宮裡吃了酒,著實乏了,就早些睡了。」

  桑落站在顏如玉房門前喊了兩聲,沒有回應。

  她也不再敲門,徑直回房沐浴更衣,再吹燈拔蠟,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將知樹的話仔細琢磨一番,總覺得不對,又爬起來,披了一件袍子,提起藥箱又去敲顏如玉的門。

  顏如玉依舊不肯應。

  桑落抬起腳,砰地一下,將門踹開了,她摸黑將桌案上的燈點亮。

  這才發現,屋內根本沒有人。

  她想了想,又繞到屋後的水房。

  果然。

  水房裡只點了一盞豆燈,顏如玉赤裸著後背,雙手搭在池邊,大半個身子泡在水池之中。

  一池水沒有升起一縷白霧。

  桑落心中明了。

  這是一池冰水。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鞋子被滿地的水浸出一圈水漬,腳趾頭傳來一絲絲的涼意。

  顏如玉雖背對著她,卻早已分辨出她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桑大夫,這麼晚了,還來做什麼?」

  桑落抿抿唇:「今日是你生辰,我來送生辰禮。」

  顏如玉的頭側過來,燈光勾勒出他起伏的輪廓:「什麼禮,還要送到水房裡來?」

  桑落將手中的藥箱提至半空,很認真地說:「我來替顏大人治傷。」

  這句話,是他說的。

  他等著她替他治傷,其實是等著桑落主動地靠近自己。


  顏如玉回過頭,仰視著她。看她一身青色的長裙,肩上攏著一件素色錦袍,長發用木珠簪子挽了一個慵懶的髮髻,白粉粉的腮畔還垂著幾縷髮絲,漆黑的眼眸里閃著晶晶火光。

  他的喉頭悄然滾動:「治什麼傷?」

  桑落再向前邁了兩步,蹲下來,將藥箱放在腳邊。再抬起手指,溫熱的指尖撫向他後背那個巴掌大的傷疤:「這個傷疤拖太久了,也該治了。」

  嘩啦——

  顏如玉從水中站了起來,身體的熾熱,將水蒸騰做一縷縷白煙。

  桑落盯著他的身體,看見那一顆一顆的水珠順著他繃緊的線條向下滾落,在幽暗中劃出細碎銀光。

  他赤足踏出水池,披上一件紅錦長袍,袍角拖在地磚上,每走一步便在青磚上烙下濕漉漉的腳印。

  顏如玉站在她面前,寒氣裹著他滾燙的體溫撲面而來,她站起身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咽了咽唾沫。

  想她看過世間男子百態,今日竟破天荒地有一點緊張。

  他並未碰她,反而提起她腳邊的藥箱:「走吧。」

  桑落盯著那長袍下,挺括的姿態呆了呆,心想這次藥勁似乎也不小。

  聽見顏如玉讓她走,她方回過神來。

  什麼?

  「不是你說的?」他挑起眉,眸色深不見底,「替本使治傷。」

  明天那一章有可能被屏蔽。

  懂的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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