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她在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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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她在氣什麼

  顏如玉坐在轎輦上,將桑落鎖在目光之中。見她始終沒有再看自己一眼的意思,一時間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鄔家人都散了,就剩她在這裡獨自義診。

  寒冬臘月,滿山梅香。

  富貴人家是來賞梅的,誰真願意在這冰天雪地里站著施粥呢?所謂行善,都只是做做樣子,為的也是他們自己將來有更好的福報。

  只有她。

  她是在認真地對待著生命。

  在這漫山的雪色里,她一襲青衣端坐於塵世之間。眉眼垂斂,純淨的面容泛著慈悲的光。

  世人謗她,笑她,篾她,說她出身低賤卑微,企圖用那些齷齪的淤泥來玷污她。

  殊不知,一微塵中現剎海,一花可觀世界,一葉可見如來。

  她只需靜靜地坐在那裡,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識她之人皆甘願化身為金剛護法。

  桑陸生如是、元寶和倪芳芳如是、柯老四、夏景程和李小川如是、顧映蘭、鄔宇和桑子楠如是,甚至莫星河也對她保留了一絲善。

  顏如玉凝望著她,溫柔地揚起唇角。

  世人皆愛她的「佛相」,而他更愛她的「我相」。

  喜歡她在他面前慌張、掩飾、撒謊。

  喜歡她在他面前戰慄、迷離、失神。

  這才是真實的她,有血有肉的她。

  恐怕她自己還未完全察覺到,其實她早已將情緒都投射在他這裡。喜、怒、哀、樂、驚、懼、還有情和欲。

  比如剛才那一個眼神,滿含涼意,他已察覺出她在惱怒。

  她惱他什麼呢?

  是氣他將鄔宇送到邊境去嗎?

  顏如玉承認自己的手段有些卑劣。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行事不怎麼光明磊落,只因他知道自己要什麼。

  要活,就得靠自己。

  要她,也得靠自己。

  若不是鄔家人一門心思求仕途,他又如何能鼓動得了他們?鄔家戍邊,對太妃、朝廷、鄔家都是最好的選擇。

  不去戍邊,鄔家必然還會選擇聯姻來成就子孫的仕途,鄔宇也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想來鄔宇也懂這個道理,即便現在不明白,戍邊七年,也足夠他想通了。

  他看向一旁的知樹。

  知樹立刻上前來。

  「去添個炭爐和一壺熱茶。」隔得這麼遠,他都能看見她被凍得通紅的指尖。鄔家人當真沒有半點良心。

  知樹點頭,很快從鄔家取了兩隻炭爐來,放在三個人之間。

  倪芳芳一見知樹,頓時想到喝鹿血酒那夜的事,有些不知所措地捏著襖子的滾邊。好在知樹並沒有看她,只是埋頭將銀炭燒紅了,蓋上絲網,又放上一壺熱茶,三隻杯子,還放了一碟子點心和一大包瓜子。

  瓜子給誰,不言而喻。

  倪芳芳看到瓜子,尷尬的情緒頓時一掃而光,甚至險些要笑出來。知樹卻依舊一本正經、目不斜視地對著桑落低聲道:「桑大夫,公子讓添的。」

  桑落眼皮都沒抬,只輕輕「嗯」一聲,繼續替人診脈。

  也不知顏如玉何時離開的,待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時,天色已晚。

  她跺跺腳,看著身後一左一右的兩隻炭爐,不由又覺得顏如玉心細如髮。若沒有這爐子,坐在這裡只怕要成冰雕了。風靜去套馬車了,桑落看向倪芳芳:「累了吧?」

  對於桑落,倪芳芳一向是極有耐心,也是極佩服的。所以陪著義診,磕了一整日的瓜子,舌頭都磕得有些起泡了,也沒有一點不快。她拍拍身上的瓜子皮,收拾好東西,挽著桑落的胳膊往馬車方向走。

  「哎呀,累倒不累。你說我跟你進了兩次高門大戶,鎮國公府那次鬧成那樣。這次將軍府又是這個結局。」倪芳芳佯裝失望地說著,「照這樣子,我何時才能碰上一個富貴公子哥兒啊?」

  桑落說不出什麼寬慰人的話,但給了一條她覺得很好的路子:「太醫局裡有不少年輕醫官,聽說也有世家子弟,學醫的總比那些紈絝好。」

  倪芳芳沒想到桑落這麼認真,聞言先是一愣,再笑著打趣:「好,你先替我挑著,身體好的,家世好的,品行好的,模樣也要好的。到時候我去太醫局給你送點心,你指給我看。」


  二人說著正要上馬車,只聽得有人喚了一聲:「桑大夫。」

  是鄔宇。

  桑落走向他,二人站在堆滿積雪的牆邊。隔著圍牆,依舊能聽見滿園子的女眷哭得呼天搶地。

  鄔宇的紅氅在靄靄暮色之中依舊醒目,可少年已經沒有了清晨初見時的意氣風發。

  「我——」

  他剛一開口,顏如玉冷冷清清的聲音就打斷了他,用意味不明的語氣說道:「桑落,過來。」

  桑落循聲望去,不遠處停著那駕烏木墜金鈴的馬車,顏如玉坐在車內,挑著車簾望她。

  天色晦暗,叫人看不清他的眸色。

  他還在?一直等著?等了一整日?

  她沒動。

  「過來。」顏如玉再次說道,語氣里添了幾分警告。

  她偏不。桑落說不出心底冒的哪一股火,倔勁就上來了。

  仗著他腿傷未愈,她更有底氣犯倔。甚至扭過頭只看鄔宇:「何時走?」

  「要等祖父和父親回來才知道。想來最多過了正月就要走。」

  「那還有一些時日,到時,我給你準備些東西,帶著去邊境,應該能用上。」

  鄔宇想說,原本是準備送她一間鋪子,沒想到祖母會來發一通威風。也沒想到家裡盤算著他倆的婚事。

  可是他又想,桑大夫並不知道鄔家的盤算,又何必說出來惹人厭煩?最後只是點頭嗯了一聲,又道:「雪天路滑,一定小心。」

  桑落轉過身,見顏如玉仍舊挑著車簾盯著她,她也不理會,徑直上了自己的馬車。

  車輪滾滾碾破一路冰碴。

  「我們去哪兒?」倪芳芳挑開窗簾子看向跟在後面的烏木馬車,可不敢再提吃炙羊肉的事。

  「不是說好了吃炙羊肉。」

  「這麼晚了,等回到城裡只怕都打烊了。」

  是啊,這個時辰,只有百花樓和輕語樓開著。

  桑落輕飄飄地說著:「可有什么小倌樓子,南風館?我請你去吃酒,咱倆快活快活!」

  快活?還是快死?

  倪芳芳苦著臉。顏如玉就跟在後面,她倆有命進,也沒命玩啊。

  她想了想,抓著桑落的手道:「我問你,你晌午那會子,可是生氣了?」

  一陣沉默。

  車內沒有點燈,看不清桑落的神情。

  倪芳芳捏捏她的手:「是因為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你看,我找公子哥都要花不少心思,更何況那些花娘們。為了當花魁,什麼都說得出口。」

  桑落搖搖頭。

  長長吸了一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顏如玉的定力不用懷疑。三夫人的媚酒三杯下肚,都能忍下來,豈會被尋常花娘隨意沾身?

  興許是聽到「面首」二字時,她替他鳴不平吧。

  又興許是其他。

  有些情緒像是被籠罩在這幽暗的冬夜之中,叫她看不清也分不明。

  顏如玉的馬車就在後面,不近不遠地跟著。車輪壓過路面的聲音、知樹抖動韁繩的聲音、馬蹄踏過雪地的沙沙聲,都讓桑落心底泛起少有地煩躁。

  她閉上眼,頭斜斜靠在車壁。

  也不知想到什麼,她忽然開口:「芳芳。你為何那麼想要嫁人?」

  倪芳芳原本被馬車晃得昏昏欲睡,一聽這話,要闔上的眼皮微微一顫:「嫁了人才有家。」

  「男人靠得住?」

  倪芳芳仰著頭,呼出一口濁氣:「男人當然靠不住。你看曹家公子,他待我多好,可他娘一句話,他就再也沒來找過我。」

  桑落再遲鈍也聽出她說這話時悵然:「你別難過。」

  「我才不難過,」芳芳搖頭,托著粉嫩的腮,輕描淡寫地道,「我只對他們用心,又不用情,所以他們根本就傷不到我。」

  車內沉寂片刻。

  倪芳芳在黑暗中誇張地喊了一聲:「啊呀,都怪你,我也想吃酒了。」

  馬車一進城,兩個姑娘就滿京城尋找未打烊的酒肆。又逢臘八節,本來酒肆食肆大多早早打烊了,找到最後,兩人飢腸轆轆地站在一個小小的湯餅攤前。


  湯餅攤的攤主正貓著腰用長鐵鉤子鉤著爐子裡的柴火。紅彤彤的火舌,是這條漆黑的街上,唯一的暖光。

  「還有湯餅吃嗎?」

  「有的,有的。」攤主一抬頭,笑道:「我還說沒客人收攤了呢。」

  倪芳芳又問:「有酒嗎?」

  「有是有的,只是——都是些濁酒。」攤主發現攤子前竟一前一後停著兩輛馬車,尤其是後面那一輛,一看就是貴人的,自己的酒都是市井裡最劣質的酒,哪裡能給貴人們喝?

  顏如玉的馬車就近在咫尺,即便沒有看見人,卻依舊散發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桑落覺得很是不自在,倔強地要了兩碗酒。

  兩人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險些直接吐出來。這酒著實難喝,帶著一股米酒的酸味,卻又沒有米酒的回甘。讓桑落一下子就回想起上次喝多,嘔吐的滋味。頓時失去喝下去的興致。

  好在熱氣騰騰的湯餅煮好了,兩人唏哩呼嚕地吃了個乾淨,腸腸肚肚都被熱湯熨帖著,也就覺得不那麼憋屈了。

  倪芳芳放下碗筷,很是不雅地打了個飽嗝,撫著肚皮嘆道:「人果然不能餓,餓的時候就會想東想西。現在吃飽了,我只想睡覺。」

  飽暖思淫慾。

  這麼冷的天,要是有個男人暖被窩,那就更好了。

  顏如玉像是隔著車簾都看穿了倪芳芳的所思所想,適時地開了口:「知樹,你送倪姑娘回去。」

  知樹目光微滯,大步走到倪芳芳面前,一言不發,卻帶著幾分脅迫。倪芳芳沒有掙扎抗拒,乖乖跟著知樹上了前面那輛馬車,消失在夜色之中。

  湯餅攤前,陷入一陣微妙的寂靜。

  桑落坐著一動不動,馬車的車簾也紋絲不動。站在馬車旁的風靜更像是一尊石像。

  攤主有些憋不住話:「姑娘,要不,先結帳?」

  桑落從懷中取了幾枚銅錢遞過去。

  攤主收下銅錢,立刻收拾起桌凳來,賠著笑道:「那我就收攤啦。」

  這就是逐客了。桑落不好再占著他的凳子,只得站起來。

  這一站,風靜就上前迎她。

  桑落也懶得逃了,乾脆上車一挑簾進了車廂。

  顏如玉正手執硃砂筆,借著那盞燭燈,專心地批閱奏摺,似是沒有察覺她上車一般,目光始終落在奏摺上,時不時地用硃筆畫個圈,又或打個叉。

  桑落坐在側位,面對如此安靜的顏如玉,心中壓著的怒氣翻湧起來。

  終於,男人漫不經心地開口問:「桑大夫為何生氣?」

  桑落擰緊了眉頭:「鄔家的事,是你安排的?」

  顏如玉緩緩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將視線挪回到奏摺上,涼悠悠地反問:「本使為何要安排鄔家的事?」

  她被堵得無話可說。

  「就因為鄔家準備在太妃面前求得賜婚的旨意,企圖把你和鄔家老十捆在一起?」男人反問道。

  桑落沒想到這後面還有這麼多乾坤,現在一想竟有些後怕。

  顏如玉放下硃筆,合上奏摺,隨手拋在角落,斜靠在軟枕上,目光落到她的臉上:「你當真是為了鄔家的事與本使置氣?」

  桑落知道答案,但她不想回答。

  他也不逼她,換了一個問題:「湯餅攤的酒好喝嗎?」

  這問題又讓桑落很是窘迫。

  男人唇角勾了勾,變戲法一般,從小櫃裡取出一隻琉璃壺。燭火照在壺身,將流翠浮紅的光映滿了車廂。

  「想喝酒,何必去那種地方?」修長的手指又夾住兩隻琉璃小杯,放在案上,再將瓊漿傾注。

  「我們本想去小倌館的。」桑落很是不服輸。

  倒酒的動作微微一滯,男人的目光掃向她,旋即又笑著搖搖頭,將酒杯推到她面前,似是怕她不肯喝,指尖還敲敲桌面,催促她拿起酒杯。

  桑落沒有動。靜靜望著他,想要弄明白此刻他的所思所想。

  他捏住酒杯,那極擅作亂的手指,被斑斕的光渲染出一層旖旎的顏色。

  男人凝視著她,眸光里漾著暖暖的春意,聲音又柔又輕,像是一片白羽撩撥著人的心弦:

  「天下第一面首陪你喝,不比那些小倌更體面嗎?」

  他先一飲而盡,再用空杯與她面前的酒杯一碰。

  叮的一聲。

  將她心底緊繃的弦,挑斷了。

  這幾天更新不穩定。再次抱歉。孩子好一點,我馬上恢復日更。抱歉抱歉。

  感謝往侯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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