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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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8章 老淚

  1996年的6月,在《人民日報》的重磅社論上刊之後,A股風雲激盪。

  財富的狂歡與絕望的哀鳴在交易大廳時刻上演著,數以億計的巨量資金在紅綠閃爍的屏幕間翻滾蒸騰,而在湘南省第二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生死的價碼,已經被精確到了小數點的後兩位數。

  這裡的每一口呼吸,都明碼標價!

  王秀芬正在住院部繳費處繳費,她不懂得這樣式的大道理,但這些天裡,她身體裡面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被這個冰冷的價碼榨乾。

  自從馬如龍被送進ICU,這個擁有平凡卻安穩生活的中年婦人,徹底崩塌,滿頭烏黑的頭髮都不知道是哪一夜白掉的,或許掉眼淚太多了,眼窩深陷,眼珠子凸出來,長時間一宿宿睡不下覺,皮膚蠟黃鬆弛,像塊舊布掛在骨頭上,短短數天時間,她整個人蒼老了十歲。

  她站在冰涼的瓷磚地上,攥著剛剛列印出來的費用清單,手指在欠費金額那一行字上反覆摩挲。

  元。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掃了她一眼,敲了敲玻璃:「還交不交?」

  王秀芬像被驚醒似的,手腳忙亂地從布包里掏出一迭錢:「交,現在就交!」

  這是張雲起讓小武送過來的五萬塊現金。嶄新的百元鈔票,用銀行封條扎著,一共五十張。她無比認真地數出四迭,又從另一迭里抽出二十七張,遞進窗口。

  點鈔機的嘩啦聲持續了十幾秒。

  工作人員動作流利地撕下收據,從窗口遞出來:「下次記得早點!今天再不交,明天治療就停了。」

  繳費窗口有些矮,王秀芬彎著腰連聲道謝後,攥著收據和剩下的七千多塊錢,退到了繳費大廳的角落裡。

  繳費大廳人來人往,很熱鬧,但沒有一丁點溫度,她靠在椅子上,仿佛是眼下唯一能支撐她不倒下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個司機送錢來時,帶的張雲起那句話:「這錢算借的,後面的醫藥費張總還會支持的。等馬如龍畢業了,打工慢慢還就好。」

  她和丈夫連推辭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她們已經知道兒子馬如龍的這個同學在外面創業,生意做得很大,十分有錢,這給兒子的治療帶來了一絲希望。

  王秀芬和丈夫一樣,心裏面翻騰著說不清的滋味,有感激,有萬幸,也有說不出來的沉甸甸的負擔。她沒念過什麼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活了大半輩子,總覺得做人還是要知道點分寸,懂一點進退,不能夠把別人的善意,當做是理所當然。

  問題是眼下這五萬塊又還能夠撐多久呢?重症監護室一天三千,血漿置換一次八千,還有各種藥費、檢查費,什麼時候好卻沒有準數。她兒子的病,已經成了一台永不停止的碎鈔機。

  這麼想著,王秀芬腦子裡就又惦記起了她買理財產品的那七萬塊錢!心裡有說不出來悔意,不管怎麼樣,這七萬救命錢她一定得要回來,最近發生的一些事,也讓她越來越感覺到這裡有問題,甚至有點擔心明年1月能不能贖回來。

  那天張雲起告訴他們夫婦,這筆錢可以進行收益權轉讓後,她當時就聯繫了那個在銀行工作的遠房表妹李娟,提出把自己的理財產品轉讓給別人,當時李娟答應了,說在內部客戶裡面找找看。

  這一找就是三天,她打了幾次電話李娟都說忙,沒找到還。

  王秀芬一想到這些,覺得自己必須去銀行找李娟一趟,把這筆錢討要回來。

  她先是去了一趟重症監護室,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兒子那張臉浮腫變形,身體插滿了管子,青紫的淤痕和蜂蜇的腫塊混在一起,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模樣,她攥緊了手裡洗得發白的布包帶子,心如刀絞,老淚縱橫!

  ******

  里津農村商業銀行黃土嶺支行。

  在90年代,老百姓的投資渠道是極其匱乏的,除了銀行儲蓄,就是國庫券,而股市大多數普通人是不敢進的,風險太大,所以銀行對接的各類理財產品給他們提供了第三種選擇。1996年的一年期存款利率大約在8%上下,不算低,但部分理財產品可以給15%的年化回報!

  王秀芬就是在里津農村商業銀行黃土嶺支行買的理財產品,《信裕·富民理財計劃1號》。

  今年年初,王秀芬購買這款理財產品的時候,李娟告訴她說,現在的存定期利息太低,她們銀行內部有一個回報率很高的存款任務,專家理財,100%跑贏通脹,王秀芬在宣傳單上也看到寫著「支援國家建設、共享改革紅利」的相關介紹,也明確標註了保本保息,剛性兌付。


  王秀芬相信了,也很動心。

  因為她當時覺得至少她把准了一點,這是正規國家銀行推的理財產品,不會把本虧掉。而且當時買的也不止是她一個,還有好些國企職工、退休幹部都跟著買。

  王秀芬離開省第二人民醫院,來到里津市農商行黃土嶺支行的時候,剛剛進門,就看著她那個表妹李娟正在理財專區向一群老大爺老大媽們介紹新的理財產品,《信裕·富民理財計劃58號》。

  聲音熱情又大方。

  和當初向她推銷時一模一樣。

  這個活動年初王秀芬也參加過,都是通過單位工會、老幹部局等內部關係,搞的銀行理財產品團體營銷活動,參加的人都是國企職工、退休老師和一些小幹部之類的,大部分人也都是在這個活動上籤單的。

  李娟三十歲出頭,長臉,燙著時興的波浪卷,口紅塗得鮮亮,雖然和王秀芬是同輩人,但不是一個年代的人,她們老家都是一個村子的,但血緣早就出了五服,之前也沒什麼聯繫,之前王秀芬都不知道李娟是什麼時候來里津工作的,只是李娟賣銀行理財產品要找熟人推銷,這才聯繫上了她。

  李娟在理財專區,此刻正語態親切地為那一群有著閒錢的老大爺老大媽計算著收益回報率,氣氛十分熱烈,看見王秀芬走進來後,她臉上的表情明顯怔了怔,立馬叫整理宣傳材料的同事頂了她的位置,從銀行理財專區出來,截住了王秀芬。

  李娟把王秀芬帶到隔壁,上了一杯涼茶說道:「表姐,你今天過來,是想了解你的理財產品有沒有轉讓出去的吧?」

  王秀芬點點頭,長時間的睡不著覺,已經讓她的聲音干啞刺耳:「娟子,我的情況你也知道,委託你們已經三天了,一直沒著落,我心裡很著急,我真的非常需要這筆錢。」

  李娟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王秀芬的手背講道:「表姐,咱們都是親戚,自家人,我不可能害你,能幫上的忙一定會幫的。」

  頓了一頓,李娟講道:「我跟你說實話吧,現在推出的新產品條件比你之前買的都要好一些,年化率更加高,這些內部客戶都是看得到的,人家肯定會選擇新的買,所以你這個短時間,真的很難找到願意接手的受讓方,不是我不願意幫忙。表姐,你看你這邊能不能找到願意接手的?只要你找到了,我們這邊立馬配合辦理手續。」

  王秀芬啞著嗓子說:「我上哪兒找受讓方?誰會在封閉期內接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兌付的理財?我兒子在重症監護室,等著錢救命!你們那些規定就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嗎?」

  李娟被王秀芬逼得實在沒辦法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那……你要不要考慮折價轉讓,比如,按本金的八折,或者七折?急用錢的時候,很多人會接受的。」

  王秀芬被這番弄的愣住了。

  她一共七萬塊的本金,打七折就是四萬九千塊。投進去半年,她一分收益都還沒拿回來,轉手就要平白損失兩萬一千塊!

  王秀芬腦子裡很亂,很難受,她是怎麼也想不通這裡面的道理,眼下這裡面的每一分錢,可都是她兒子的救命錢呀!

  她張了張嘴,過了半晌才開口,聲音里仿佛夾雜著不解和掙扎:「娟子,當初你讓我買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這是你們銀行內部任務,保本保息,還說什麼剛性兌付。現在我急要用錢了,你怎麼能夠讓我折價轉讓呢?難不成相比年初的時候,我這個理財產品還價值變低了嗎?就算是比不上現在的新產品收益高,但15%的年化率是實打實有的呀?」

  李娟抬頭看了眼王秀芬,聽到她這麼講,也忍不住道:「表姐,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合同是您自己簽的,白紙黑字寫著封閉期!我當時也只是推薦,決定權在你手裡。」

  王秀芬呆了一下,目光盯著李娟,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人。這個表妹當初上門推銷時親熱得不得了,一口一個姐,說這是內部福利,普通儲戶還買不到呢。

  現在,翻臉比翻書還快!

  李娟見王秀芬半天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自己,一想到她家的狀況,也知道自己的話說的不近人情了,叫了一聲:「表姐,剛才是我話說的重了,我真的實話跟你說,除了打折甩賣以外沒別的辦法了。」

  「我,我再想想,我再想想……」王秀芬啞著嗓子說,像是自言自語,她混亂的腦子裡又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躺在ICU的兒子浮腫的臉,那種混亂越發的強烈起來,她控制不住的眼睛又紅了起來,嗓子裡發出來的聲音幾乎是絕望的哀求:「那,那娟子,你,你能不能幫我跟你們領導申請一下,特殊情況,現,現在每一分錢,都是我兒子的救,救命錢……」


  李娟嘆了口氣,露出為難的表情:「沒用的,真的不是我不幫你,情況我已經跟你說過幾次了,領導只要數據,哪裡會管別人死活?要不你再等等?我努力給你找,也許過段時間,就有轉機了。」

  說著,李娟忽然從背後的跨包里掏出錢包,拿了幾張鈔票,有個大五百塊錢,遞給王秀芬道:「姐,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難過。這些錢,你先拿著用,我一點心意。」

  這時候,外面傳來同事喊「李經理」的聲音。

  那邊還有一群客戶在等她,李娟見王秀芬沒反應,直接把錢塞進王秀芬手裡,快速說道:「等我周末有空,再去看看外甥。」

  王秀芬看著手裡的五百塊錢,低著頭笑了笑,說謝謝,有心了你呀。

  李娟已經轉身走了。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很清脆。

  王秀芬一個人坐在原處。

  外面理財專區,很快又響起了李娟的聲音,熱情洋溢:「支援國家建設,共享改革紅利。這款理財產品保本保息,剛性兌付!雖然有一年的封閉期,但如果急需錢,我們也可以幫忙在海量的內部客戶當中進行轉讓!」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秀芬抬頭看了眼樓梯間的指示牌。

  她一聲不響地起身,走進消防通道,沿昏暗的樓梯,一路向上走,走到七樓天台門前,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正午刺眼的陽光瞬間淹沒了她。

  很快的,樓下的路人就注意到七樓天台的水泥護欄上坐著一個中年婦女,她身體微微向外傾斜,一隻手緊緊抓著生鏽的護欄邊緣,一隻腳已經跨了出來,懸在半空中,搖搖欲墜。

  幾個眼尖的立馬指著樓頂喊了起來:「有人要跳樓!」

  一下子,樓下聚集了一大群圍觀群眾,指指點點,驚呼聲此起彼伏。銀行保安已經沿著樓梯衝了上去,行里的領導、客戶經理們全都臉色煞白地跑了出來。

  一大堆人擠在天台門口,不敢靠近。

  李娟擠開人群衝到前面,臉都白了,急的跺腳:「姐!你快下來,下來!有話我們好好說!」

  王秀芬坐在天台邊緣的水泥護欄上,轉過身,風吹著她花白的頭髮,聲音嘶啞卻傳得老遠:「我兒子在重症監護室!等著錢救命!娟子,告訴你們領導,今天不把錢給我,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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