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難題拋到曹操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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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2章 難題拋到曹操這邊

  建安十六年,九月二十清晨。

  也是劉備軍高層定策之後、大約七八天。

  雒陽,丞相府內。

  失眠已久的曹操,四更天就醒了,然後在院中踱步散心,還抽出佩劍活動了幾下,這才準備去用膳和處理公務。

  經過兩年半的休戰期,如今五十八歲的曹操,居然已是白髮蒼蒼,連鬍鬚都只剩一小半黑色了。

  這個面貌和精神狀態,比之五十二歲的劉備,實在是差了太多——這個時空的劉備,如今不但沒有白髮,連髀肉都沒有復生,狀態好著呢。

  如果這時有個穿越者過來告訴曹操:你的健康狀況理應比劉備好、你的自然壽命也該比劉備更長壽幾年。

  那他肯定是不會相信的。

  只能說,欲望使人年輕,權力使人亢奮。

  原本歷史上一步步越來越位高權重,讓曹操煥發出了更強的生命活力。但當他的前途跟劉表一樣黯淡時,他的健康狀況也有可能跟晚年的劉表差不多。

  多疑,憂懼,都會被外因誘發出來。

  曹操看著天色漸亮,慢慢踱回書房。上了年紀的他,已經不習慣很正式地吃朝食了,因為失眠,生物鐘的節律已經打亂了,產生飢餓感的時候,往往不能對應飯點。

  所以都是讓侍女早上弄點綠豆粥水,一些味道重的醃製小菜,端到書房裡,案頭攤著文牘,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慢慢吃。

  總而言之,天亮時的那一頓,基本上都沒有現做的熱食。最多就是有些一直在炭盆上保溫的粥水羹湯,那都是至少燉了一夜的,爛糊得不行。

  這生活精緻程度,可是比美衣服,好美食的劉備都差了。也比曹操自己年輕時差不少。

  曹操剛剛用完粥水,在婢女的服侍下盥了手。候在門外的近侍瞅准機會,便進來低聲通報:

  「丞相,司馬長史求見,說是有些風聞的敵情……。」

  曹操眉頭微微一皺,很快恢復如常,也不說話,只是輕輕揮了揮手,以手勢示意把人帶進來。

  而他口中的司馬長史,自然是近年來新崛起的司馬懿了。

  司馬懿的大哥司馬朗,原本在曹操身邊更得信重,資歷也深。但司馬朗畢竟不擅謀略,只能走正道執政,歷史上晚年時被曹操調任為兗州刺史,出鎮地方。

  如今,司馬朗的軌跡,跟歷史同期相差不大,也被曹操外放了。而司馬懿因為崛起更快、之前在多次大事上都幫曹操幹了髒活,因此得以接了大哥司馬朗的位置,甚至還更進了半步。

  當初司馬朗外放之前,可都沒做到丞相的長史呢。

  只能說,不同的形勢需要用不同的人。過去的這兩年半里,曹營高層很多人的官運也發生了很大變動。

  這一世的曹操面對的局勢更危急,情況更緊張,他應對的時候也必須更加不擇手段。賈詡、司馬懿之流,也就更容易得到升遷和重用。

  司馬懿很快被帶了進來,見到曹操後,略一見禮,就低聲而清晰地稟報:

  「丞相!這兩日內,葉縣和梁縣軍前,先後都有守將回報,說劉備正在對面的博望、魯陽暗中集結人馬……」

  司馬懿措辭很謹慎,並沒有立刻下自己的判斷,而是先把可以驗證的客觀事實跟曹操說了一下。

  經過數年的共事,鞍前馬後伺候曹操決策,司馬懿對於丞相的秉性已經很了解了。

  丞相多疑,遇到小事時或許會樂意屬下給個初步的判斷,節約他自己的腦力。

  但是遇到重大的軍情機要,丞相是絕對不願意下屬先報答案的。他必須親自先過一遍腦子,在沒有其他外部判斷干預的情況下,獨立思考一遍。

  如果誰先說了自己的看法,哪怕只是初步的見解,干擾了丞相的思考,那就多多少少會被丞相厭惡。

  曹操聞言後,果然並不急於問司馬懿看法,而是自己揉了揉鼻樑上的穴位,似乎在放鬆眼神,然後輕聲呢喃道:

  「玄德這是終於坐不住了,又想跟我開戰?但是前兩天,校事和派出的細作還回報說,劉備在益州和幽州都有陷入當地土人的持續頑抗,牽制了他不少兵力、至今未能脫身麼?

  相比之下,我軍收復河套、懾服鮮卑,都完成得比劉備對付四夷更早更快,我軍如今得到的休整也比敵軍更充分。


  時間應該站在劉備這邊才對,如果我是劉備,肯定會再拖幾個月,拖到他那邊也徹底收拾乾淨、休整停當,再來一戰才對。」

  劉備軍散播消息和情報,已經有一陣子了,所以曹操在這之前兩天,就已經聽說過劉備軍在東北和西南方向都陷入泥潭的風聲——

  當然也僅僅只是風聲,曹操當時根本就沒信。而且,當時這個風聲,只有極少數的渠道向曹操匯報了,比如司馬懿就向他匯報了。

  曹操還有其他一些情報渠道,當時根本就沒有反應。或許是他們沒聽說,也可能是聽說了之後覺得不靠譜,太離奇,就壓根兒沒有上報。

  只是今天,司馬懿又給他帶來了更新的消息,而且這個新的消息和舊消息明顯有衝突,曹操才不得不點破這其中的邏輯問題,讓司馬懿給他一個說法。

  這就好比兩個人比武,其中一人打完前一場已經休息夠了。而另一個剛打完還沒休息,甚至還在掃尾補刀。這時候,那個休息少的人,肯定希望下一場延期,延到他也休息夠了再開戰。

  哪有人願意被敵人車輪戰的?這不合理。

  不過,司馬懿今天既然敢主動來求見,顯然也是做足了準備的,他心中早已想好了說辭。

  「稟丞相,屬下以為,劉備軍有可能在東北和西南陷入泥潭,與他們在南陽方向集結重兵,並不矛盾。」

  曹操眉毛微微一挑:「哦?且細言之。」

  司馬懿抖擻精神道:「劉備應該也知道,他如今在兩地用兵,情況不如預期,所以益州和幽州,都有可能陷入空虛。

  而益州就算略微空虛,朝廷大軍也難有可乘之機。因為秦嶺險阻,已經是被一次次驗證過的了。劉備只要在漢中留足擅長山地作戰的兵馬,就可以阻擋文烈將軍以關中之兵南下。

  但是幽州如果真的空虛,真的因為對東北化外之地的遠征而疲憊拖累,朝廷是有可能對幽、冀平原發起反攻,徹底截斷劉備的東北之地的。

  也正因為如此,劉備才要在荊、豫集結重兵,以求發動進攻,牽制住朝廷的主力。這樣朝廷才沒有餘力對東北下手。

  事實上,丞相應該早就看明白了,只是不說罷了——當年朝廷主力,確實曾在荊北與劉備反覆鏖戰,最後損兵折將,不得不撤退。

  但那並不是因為荊北是朝廷和劉逆交戰的最好戰場,只是因為當時劉表新亡,荊北空虛,朝廷和劉逆都非搶此地不可,不能放任另一方做大白得數個肥饒大郡。

  而如今,荊北已經被劉逆平定,南陽盆地被其全據,朝廷與其之間,有伏牛山、桐柏山等險隘阻隔。

  這些險隘雖不如秦嶺、太行那般險峻。但相比於幽、冀之地的一馬平川,還是要易守難攻不少。所以,從那之後,朝廷和劉逆之間要再決雌雄,最好的戰場便是幽冀了。

  劉備只是因為此番其東北戰力本想速戰速決滅掉扶餘,最後卻因為邊荒險遠被拖住了,這才想再開荊北戰端,以求『圍魏救趙』,攻朝廷之所必救,給趙雲爭取時間。

  因為劉備的土地,比朝廷所占更為狹長,其首尾難以自顧,最東北端的幽、冀出事了,其他各州的駐軍難以快速繞過去增援。

  就算去了,幽州苦寒糧少,也不足以支撐長期駐紮重兵,遲早會因轉運消耗撐不住而不得不退縮。

  所以對劉備來說,要救幽、冀,最好的辦法不是直接去救,而是在別的地方直接就地開闢戰場,他就能省去轉運大軍和糧草的耗費了。各州駐軍,在哪裡吃糧,就在哪裡就地進犯朝廷的州郡。」

  司馬懿這番補充說明,總算是能完全自圓其說了。

  曹操聽後,也忍不住點頭。

  確實,這番道理,點到了兩個關鍵,那就是「劉備的領土比曹操的更為狹長」。

  如今曹劉雙方占有的天下耕地、人口依然是五五開左右,相差一成以內,最多曹操四點五,劉備五點五。

  但是,劉備占有的實際總土地面積,也就是把未開發地區也都算上,那肯定是遠遠超過曹操的。因為東漢的時候南方開發程度相對較低,換言之也就是劉備的地盤明顯更地廣人稀。

  再加上劉備是從西南到東北,呈月牙形、一長溜兒包裹著曹操的領地的。

  而曹操的轄區,更加「敦實」,背靠整個天下的西北,實墩墩地七個州擠成一坨。

  所以曹操要比兵力的集結調度效率,這方面他是明顯有優勢的,他的大兵團可以內線作戰,哪裡吃緊就往哪裡運,而劉備要針對性頂住,就得繞個大圈子,交通條件也不如曹操——


  當然交通層面劉備還有一個後手保障,那就是他可以海運。如今劉備占據了大漢的全部海岸線,而曹操就是縮在內陸的旱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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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如果充分利用海運,沿著整個海岸線互相支援,也能彌補一定程度的外線作戰短板。

  只不過曹操因為從來沒碰到過大海,這輩子連寫《觀滄海》的機會都沒了,所以他對於海運的認識和理解,肯定是比較膚淺的。劉備能把這個因素利用到何種程度,曹操永遠無法充分想像。

  這不是智力問題,只是人類沒法充分評估一個自己從沒真正見過的東西。何況古代信息傳遞那麼慢,又沒有別的科技資訊渠道。

  綜合這種種因素,最終導致曹操覺得司馬懿這番分析說得確實有理,也就不足為奇了。

  「如此看來,當初要是早一點見機,一聽到劉備可能在幽冀空虛,就集中兵力,強攻渤海,拔除周瑜小兒,說不定是一個良機……可惜錯失了。

  不過,世事難料。當年荊北之戰前,我軍不就是在關中和渤海,兩個方向佯攻了麼,結果文烈帶著郭淮佯攻,被馬超擊敗,還折了郭淮。

  那時儁乂也帶兵進攻渤海,結果一樣被周瑜擊敗,還折了配合他出戰的呂曠。東西兩戰加起來,也折了兩三萬兵馬!如今如何保證這不是劉備的又一次誘敵之計、想讓朝廷的主力主動出擊,然後他們在防守戰中再以逸待勞重創我軍!」

  (註:那是當年劉表沒死之前的事兒,忘了的可以回去看第632章前後的劇情,已經是一百十多章前了。有書友提醒我,說我的書推演得比較狠,後期歷史改動都比較劇烈。所以遇到一兩百章前就改過歷史的重大節點,後文用到時提醒一下給個傳送門,免得大家都忘了前置條件接不上。)

  曹操的這番疑慮合情合理,算不上多疑。

  司馬懿剛才那番建議,如果是三四年前提出,那曹操絕對會全盤接受,然後就覺得是自己錯失了一個進攻渤海郡、掐斷劉備治下的幽州和青徐之間陸上聯絡的良機。

  但問題是,司馬懿這番建議,是現在才提出的。而曹操陣營,三四年前在這方面踩過一次坑了。死了郭淮,折了呂曠,損失不可謂不小。

  成功會形成路徑依賴,失敗同樣也會形成路徑依賴。

  人總是對自己的成功經驗抱著不放,也對自己失敗的教訓杯弓蛇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司馬懿知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也不是他一個人就能改變丞相想法的,以他的立場,也犯不著去全力改變。

  所以,他深呼吸了幾口之後,就恰到好處地表達了退讓:

  「丞相所言甚是,屬下確實沒有萬全的把握保證,劉備之前在幽、冀確實空虛,我軍當時如果立刻進攻渤海,就一定能成功。

  戰局勝敗,豈是抓住戰機就夠了的?還要看前方將士是否用命,臨機應變是否得當,千里之外的廟算,終究只是打個基礎罷了。

  但屬下想說,丞相還想平定劉備,指望一點都不冒險,那已是……千難萬難,畢竟劉備氣候已成。

  而朝廷主力,與劉備交戰,無非東西中三路,西路已經證明不可能翻越秦嶺天險,中路當初只是因為劉表病亡,才臨時變成了最好的選擇。

  如今天下徹底沒有第三方諸侯牽制了,丞相要進攻劉備,將來幽冀永遠都是最好的選擇。如果在那裡竭盡全力還打不過……只怕別的戰場更打不過。」

  司馬懿說完這番話時,也知道說得有些過於「耿直」了,於是一說完就主動免冠頓首,以示恭敬。

  曹操一開始聽他這麼說,還有些生氣。

  畢竟司馬懿的潛台詞,已經比較露骨了,無非是說「他覺得自己的計策方略沒問題,大方向都對,就算執行不好,也是前線將領打得不好,不是規劃不好」。

  規劃方面,已經找不到更好的規劃了!曹操陣營的硬實力就擺在那裡,還能怎麼樣?

  司馬懿這番話,竟有了那麼幾分類似於原本歷史上、諸葛亮寫《後出師表》的意味。

  諸葛亮的《後出師表》里,就有過一句無奈的哀嘆,「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作為實力相對較弱的一方,如果繼續拖下去,最終就是慢性死亡,是干坐著等死,是「坐而待亡」。

  那還不如搏一把呢,就算搏不贏,也不該怪進攻主義的決策者,不是決策的問題。


  曹操慢慢揣摩著司馬懿的話,有那麼一瞬間,竟然被司馬懿的「忠義」感動了。

  是啊,這兩年半里,敵我強弱形勢變化,發生了多大的逆轉?

  可是,雒陽朝廷里,有幾個心腹敢跟他曹操挑明了說「如今天下,已是敵強我弱了,到了我軍不得不搏一把的時候」?

  沒有,兩年半里,沒人敢觸曹操的霉——這或許也是因為如今曹劉力量對比差距還不明顯。

  劉備雖然種田兩年半後,兵力戰力又額外提升了至少兩成,但因為還沒開打,大家還在用兩年半之前的老黃曆想問題,對敵人真正實力變化認識不清楚。大家平時閒聊時,都還是建立在「曹劉五五開」的預設背景下展開的。

  司馬懿這次私下裡苦諫,挑明了真相,同時又是這種不讓曹操公開丟臉的場合,而且所求所言都是為公,饒是曹操多疑,也覺得司馬懿實在是忠義不凡。

  「不至於此!你先起來!孤哪裡就會因為你說實話怪罪你了!那樣孤豈不是成了袁本初之流、聽不進逆耳忠言了麼!」

  曹操豁達地擺了擺袖子,讓司馬懿不必謝罪。司馬懿也恰到好處地重新站直身子,但表情依然恭謹嚴肅。

  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司馬懿的肩膀,然後溫言問道:「那以仲達之見,事已至此,朝廷當如何應對劉備可能的進攻呢?

  北線的戰機,應該是已經完全錯過了吧?如今,就集結重兵於南線淮河、桐柏山、伏牛山一帶,應對劉備可能出現的『圍魏救趙』麼?」

  司馬懿倒是很知進退,這種時候並沒有立刻顯擺。而是淡然謙退地說:「茲事體大,丞相可召集尚書令、御史大夫等共議,屬下一介長史,豈敢妄言!」

  曹操想了想,也沒覺得不對,就讓人找荀彧、荀攸、賈詡等人,統統都來見自己,一起討論對劉備的備戰方略。

  ——

  PS:不好意思,昨天臨時被書友拉去看了那個鐵原阻擊戰的新片……又聚了個飯,耽誤了半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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