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公自南來,審知襄陽於將軍果死耶?果未死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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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8章 公自南來,審知襄陽於將軍果死耶?果未死耶?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曹操仔仔細細,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到這首明顯有點精神分裂、甚至會跟八年前的諸葛瑾自己打擂台的翻案詩時,內心湧起的情緒,實在是複雜到難以言表。

  八年前的諸葛瑾,寫項羽的立意,全在歌頌快意恩仇、人傑鬼雄。按他揣摩的項羽心態,可以失敗,但決不能丟份兒。

  而眼前這第二首詩,似乎又在抨擊項羽做不到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夠有韌性,似乎是期待項羽也能學幾分高祖的柔軟身段,兼收並蓄,博採眾長。

  更關鍵的是,最後那句「捲土重來未可知」,放在如今的大漢,絕對是前無古人,沒人敢這麼想,至少沒人敢寫出來的。

  換言之,那不是漢朝最大的「ZZ不ZQ」嗎?高祖和項羽,誰有可能得天下,這種話題在大漢是能夠以假設語氣討論的?

  哪怕諸葛瑾在劉備那兒,已經是最受信任、推心置腹無條件言聽計從的存在,也不能這麼整活。

  但他偏偏就是寫出來了。

  還啟發了曹操這種敢想之人,讓曹操忍不住意淫、膨脹、幻想了那麼一瞬間。

  以曹操的智慧和眼光,他的腦補和推演能力是很強的,此前沒想到,不過是因為不敢想罷了。

  一旦這個火種點下,他腦中的思緒,就會如燎原的枯草一般,蔓延滋長,腦補出無限可能性。

  或許,死扛到底,勵精圖治,反省弊政,革故鼎新,就真能翻盤吧?「捲土重來未可知」!

  但是,就在曹操為諸葛瑾的狂妄大膽感慨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飄到了第三首詩上。

  而也正是看到了這最後一首,讓他剛剛生出的「諸葛瑾太狂妄了,簡直目無劉備」這一判斷,被重新摁了回去。

  因為任誰看了這第三首詩,都不會再覺得,諸葛瑾是在故意挑釁大漢官方的歷史表態,

  他只是為了強調和突出重點。

  「當年紛紜說項公,寧死不肯過江東。果真收拾從頭起,多少生靈塗炭中。」

  曹操讀得越來越慢,比剛才第二首還慢。

  乍一讀時,詩中那粗鄙淺俗的用語,還讓曹操稍有不適,覺得諸葛瑾的文采都變差了。簡直不像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大白話到不能再白。

  但最後,曹操卻從中咀嚼出了一層拋開華麗辭藻、讓人專注於政治哲學本源的雋永。

  「這首詩,遣詞造句跟前兩首,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莫非諸葛瑾是故意如此為之,要的就是用這種反差,逼著人忘掉修辭,好讓其中的道理愈發擲地有聲、被閱讀者銘記?

  果真收拾從頭起,多少生靈塗炭中……這是在強調項羽回不回江東,回去後能不能再起,其實不重要,他根本都懶得再多討論了。重要的是,項羽就此自刎,天下就結束戰爭了。誰勝誰敗不重要,戰爭就此結束才重要。

  當年諸葛瑾在天子御前論道時,就極言孟子之德,言一統天下之德,並不在公羊腐儒所強調的『一天下』本身,而在於『定天下』。

  一隻是定的手段,只有終戰,息兵役徭役,才是『定』。如果一而不定,繼續窮兵黷武大興土木如秦始皇,那就是功虧一簣,最終沒能得到『定』之德。

  諸葛瑾此賊,如今竟敢在當初的基礎上更進一步,如此毫不諱言地鼓吹定才是至高之德,高到誰勝誰敗不重要,儘快分出生死才最重要,他這是有多狂妄,覺得劉備能贏定了孤?」

  要論政治眼光的敏銳和遠見,曹操當然也是能排得上漢末前五的頂尖存在。

  所以諸葛瑾詩歌里隱藏的深意,曹操只要稍微咀嚼品味,就能非常透徹地理解到。

  再加上,不久之前曹操才剛剛看過他二弟諸葛亮那篇論文。把這倆兄弟的著作結合起來看,對方想要如何造勢,就已經非常清楚了。

  「劉備知道就算現在立刻繼續全力北上,也無法馬上跟孤分出勝負,沒法在孤遷都之前,搶到天子。所以一招招一式式都在為自己暫時收兵找面子、找藉口。

  孤此番要遷都雒陽,他就不但不阻止,還為之推波助瀾造勢,側面與我軍達成共識,表明『回雒陽是對的,雒陽本就是天子本意想要回的大漢國都』。

  如此,現在孤回雒陽的阻力有多小,將來要是連雒陽都站不住,再想遷移,額外的阻力就會有多大!再結合諸葛瑾這三首詩,劉備將來是打算在雒陽跟孤分生死了。


  他期待的就是有朝一日如果他有能力打破雒陽,孤也會在雒陽城下與他死戰到底,絕不再遷都逃跑,或者就算想遷,也會因為可一不可再而眾叛親離。真是好算計!」

  曹操看看諸葛亮的論文,又看看諸葛瑾的詩,最後長嘆一聲,把左右手上的捲軸都丟下,心中已經有了覺悟。

  這就好比後世打辯論賽的時候,如果一方提出了一個觀點,而敵方卻認同了你,那麼這時候一定要小心——因為一旦將來你想拋棄這個觀點時,難度會陡然增加。

  畢竟這是曾經敵我雙方都達成過共識、眾所周知的真理,你再出爾反爾,還要不要臉?

  曹操這輩子,只要將來還想離開雒陽,那他的政治聲望就徹底全完了,頂風都能臭十里那種。

  偏偏他卻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明知是飲鴆止渴、要以消耗己方的戰略靈活性為代價,但也只能往前走了。

  ……

  摸清了敵人的宣傳意圖後,曹操也就知道怎麼應對了。

  當天他便吩咐了滿寵不少交代,讓滿寵挑幾個緊要的宣傳點、打擊許都境內的流言問題。

  而對於那些不那麼要緊、或者已經失去反駁價值的點,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沒看見了。

  具體哪些必須看見,哪些能裝沒看見,這個尺度當然要由曹操本人來拿捏。

  因為曹操知道,現在人心惶惶,許都城裡每天那麼多人被遷走,局面如此混亂,肯定免不了被滲透成篩子。如果什麼都想要,什麼都要管,最後的結果就是什麼都管不好。

  還有可能因為「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所以還不如留幾個無傷大雅的口子,讓人們的怨氣能有個宣洩的渠道。尤其要挑那些「劉備和曹操雙方都達成了共識」的點,因為這些點是最難堵住的,就索性徹底放開,也好讓所有的不滿都集中從這幾個點宣洩出去。

  如此一來,滿寵遵照執行後,短短几天之內,許都城內都流傳開了一個共識:

  回雒陽是應該的!雒陽就是天子想去的地方!只要是幫天子實現這個願望,那就是好事,哪怕過程和手段粗暴一些、急躁一些,也是可以原諒的。

  但是,丞相也能保證,將來絕不再折騰,回到雒陽之後,將來無論戰局怎麼變化,都不會再動遷都的念頭!誰動這念頭,誰就是如同董卓!是倒行逆施!

  這個觀點,是曹操和劉備雙方合力宣傳的,所以不可能有人再反對,也沒這個能力反對。

  而曹操把回雒陽的正義性拔高到了這種程度後,他對於那些想要阻撓的人,也就可以敞開了打擊。

  曹操給韋晃、耿紀等相府屬官的壓力,也因此變得更大了,要求他們做事更快一些,手段也可以更粗暴一些。

  對於不符合之前所列寬待條件的、但是又想藉故拖延在許都城內賴著不走的官員,曹操就暗示韋晃、耿紀可以下重手。

  韋晃、耿紀原本在這個時期,還是比較忠於曹操的,但是被這樣的持續高壓所逼迫,加上不得不幫著干點髒活、見多了曹操行事的粗暴齷齪,他們的內心也難免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動搖。

  「人家皇親國戚只是不配合遷都,就要被這樣明里暗裡打擊,丞相會不會太過跋扈了?劉備口口聲聲說丞相是『託名漢相、其實漢賊』,莫非……」

  這種念頭,在韋晃、耿紀內心第一次冒出時,他倆自己也被嚇了一跳,趕緊把這種可怕的想法驅逐出腦海。

  但是一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將來只要時機成熟、得到其他肥料的滋養,就會再次萌發。

  遷都之事,就這樣又往前推進了三五天。

  曹操越催越急,他已經準備讓天子的鑾駕,也儘快從許都離開,前往雒陽了。

  在曹操的計劃里,這事兒六月底之前必須動手,天子必須在這個時間點之前離開許都,否則夜長夢多,就愈發推動不下去了。

  而隨著其他障礙被掃除,眼下妨礙天子本人離開許都的最大障礙,就只是國丈伏完的病情了——

  主要是皇后伏壽,最近表現得非常孝順,三天兩頭出宮探望父親的病情。父親重病臥床,皇后不肯走,那皇帝又怎能夫妻分離?

  這事兒,也算是天助劉備,因為按照正史原本的軌跡,伏完本就該在建安十四年病死的,這事兒是自然進展到眼下這一步的,並沒有劉備或諸葛瑾去促成,是伏完本身就命該如此。


  曹操為此很是焦躁,卻還沒能下定最後的決心。

  主要是他也希望有奇蹟發生,不到最後關頭,不想跟皇帝進一步撕破臉。

  所以,眼下他能做的,只是再給太醫令吉平施壓,讓吉平每天去給伏完看病、實在治不好,也可以用點猛藥虎狼藥,暫時把伏完的狀態吊住,讓他好跟著女兒女婿上路。

  曹操已經暗示得很明顯了,他不在乎是否損害伏完的長期健康,不在乎吉平用猛藥是否有副作用、後遺症,他只要眼下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把症狀變輕一些,好向外界交代。

  在這個過程中,太醫令吉平本著醫者仁心的態度,自然也免不了跟曹操又有了些摩擦,最後曹操只好把吉平的權柄徹底架空,但沒有撤他的職,而是另外放了一個曹操自己的心腹,去實際操持太醫令的工作。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曹操也是頗有政治智慧的,他知道這時候不能把吉平的官職卸掉。因為一旦吉平被卸了,而將來伏完還是很快被醫死了的話,那坊間的流言蜚語就會更嚴重,很有可能進一步損壞自己跟皇帝的關係。

  而讓吉平留著官職、但事實上架空不能管事,就可以留下這個刺頭,將來背鍋用。如果伏完還是醫死了,就把罪責往吉平頭上一推,還能隔絕吉平見到皇帝、皇后的機會,把皇后將來可能的怨恨引導到吉平頭上,也不給他申訴解釋的機會。

  以曹操的權力,當然很輕易就能做到這一點。

  而吉平被架空後,自然也惴惴不安,擔心被進一步報復。他原本就認識韋晃、耿紀,這便找上門去,希望申訴和緩。

  韋晃、耿紀原本也被曹操越逼越急的任務,壓得有點動搖。於是他們跟吉平一拍即合,每天長吁短嘆,懷疑人生起來。

  只差一個具體幫他們撥雲見日、茅塞頓開的引路人了。

  而就在他們苦逼鬱悶的時候,一個意外的變故發生了,徹底激怒了曹操,也促使曹操用了更粗暴的手段去強推遷都進度。

  ……

  這個意外,是在曹操看到諸葛瑾那兩首詩後的第六天,發生的。

  這天一早,曹操就驚聞南邊的郾城方向,有曹真和徐晃的軍情信使、回許都急報。

  曹真匯報的軍情,原本倒也不是很重要,內容無非是他們發現:之前已經轉入相持、蟄伏多日的張飛,昨天突然又鬧騰起來了,帶了數千騎兵,繞過上蔡,沿著郾城東郊北進,搞了一次滲透和破壞。

  曹真之前已經被張飛痛揍過,如今處於已老實的狀態,所以一開始也沒敢阻擊。但後來很快發現,張飛這一次的滲透深度,比之前都更深。都快整個繞過郾城縣,逼近強縣了。

  最後,曹真和徐晃,不得不集結重兵,層層設伏阻擊,好不容易把張飛逼退。

  整個交戰過程倒是沒什麼可贅述的,因為這一次曹軍提防得更嚴密,而張飛滲透得也更深入,加上曹軍這邊,這次還有徐晃這樣的名將出戰,戰力遠非當初曹真單獨出戰時可比。

  所以雙方只是勉強打了個平手,張飛就算略微占了點小便宜,也不足為道。一番廝殺後,張飛見再無辦法取得突破,便見好就收了。

  曹真、徐晃卻不覺得「我方傷亡還略高於張飛」就是敗了。

  在曹真看來,他這次可是實打實擊退了張飛!所以哪怕他這邊死人更多,那也是一場勝仗!是打贏了張飛!粉碎了劉備軍進軍許都的圖謀!

  所以曹真就非常高調地派人報捷,當天下午分出勝負的戰鬥,第二天一早捷報就送到了許都。

  這樣一份戰報,曹操原本也是不用親自看的,所以他只是了解了一下情況,口頭嘉獎了幾句「我曹家年輕一輩的麒麟兒、子丹賢侄」,這事兒也就暫時過去了。

  然而,又過了三天,事件的後續漸漸發酵,終於讓曹操坐不住了。

  三天之後,負責校事工作的滿寵,再次步履匆忙地奔到相府,神色陰沉尷尬地向曹操匯報了一條意料不到的噩耗。

  「伯寧何事慌張?可是劉備、諸葛瑾又派人流言,詆毀我的遷都大業了?還是說,這次他急著宣傳勝利,想說是因為張飛的進攻,才逼得孤不敢讓天子再留在許都?」

  曹操看到滿寵進來時,第一反應並不擔心,他覺得就算有壞消息,上次滿寵應該也應說盡說了,最近幾天,應該是否極泰來了,一切都還挺順利的。

  然而,滿寵一開口,丟下的就是重磅炸彈:


  「丞相!是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意外之事,你聽了一定要挺住啊,千萬別動怒……」

  曹操神色很快凝重起來,先深呼吸幾口,做好心理準備,這才緩緩開口,語氣冷漠而堅定:「還能有什麼匪夷所思之事,孤心裡有準備,你但說無妨!」

  滿寵深吸了一口氣:「昨日……在南陽和潁川軍前,也就是博望縣和葉縣之間的桐柏山關卡前。關羽突然派出了一名部將,對著我軍的守關將士喊話。

  說……說丞相大勢已去,當順天應人,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還有諸多不堪之語,一時不能盡述。」

  曹操厭煩地擺擺手,示意滿寵不要大驚小怪:「這有什麼,劉備派人詆毀孤,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想不出什麼新詞兒。」

  滿寵:「關鍵是……那名被關羽派來勸降的將領,乃是小半年前,疑似在襄陽殉國的于禁將軍。桐柏關守將因此大驚,星夜派信使回報。

  而我得知後,也趕緊追查了一下,發現于禁將軍的家眷,就是趁著前陣子丞相恩准因喪、病之顧不得不拖延遷移的朝臣勛貴族人、自籌行程,然後失蹤的。

  根據我後續的追查,于禁和其他一些『殉國』將領的家眷,應該是趁著屬於監管南下了。前幾天張飛從上蔡縣一路以騎兵突進到強縣騷擾,應該就是接應走了一批人質……」

  曹操聽到這兒,眼珠子終于越瞪越大,雙手十指也如被浸透了的泡椒雞爪般徹底佝僂蜷縮到了極致,把桌案上鋪著的絲綢都抓破了。

  這張桌案,還是最近幾天剛剛換上去的新貨。因為上一張前幾天剛剛在曹操看諸葛亮論文時,被曹操拔倚天劍揮作兩段了。

  「砰!」地一聲悶響,曹操奮力推翻了桌案,大口喘著粗氣,隨後又雙手抱頭,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摁著自己的太陽穴。

  「于禁!孤待你不薄!跟了孤二十年的人,居然就這樣幫著劉備來騙孤!劉備狗賊!諸葛狗賊!呃啊……」

  曹操大叫一聲,半個月裡兩次遭受嚴重精神刺激的他,終於頭風發作,腦袋「嗡」地一聲,昏死過去。

  也多虧了他現在才五十幾歲年紀,血管還沒那麼脆弱。經此刺激,估計將來也就是留點手足顫抖的中風後遺症、折壽幾年,倒是不至於當場致命。

  但凡他再老個五六歲七八歲,等到年過六旬時再遭此刺激,怕是能直接就過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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