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袁譚:別人仇富我仇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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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袁譚:別人仇富我仇帥

  十月初九,青州州治、齊郡臨淄縣。

  這一天,對於青州刺史袁譚而言,原本只是個普通的日子。

  一大早,在美妾的臂彎里醒來,墨跡到日上三竿才洗漱用完早膳。穿上能讓人氣度變得莊嚴的袍服,佩上略微逾制的印綬,袁譚才來到府衙前院,會客理事。

  往來求見的部下、賓客,對於袁譚穿著舉止的不當之處,也都是見怪不怪,視而不見。

  袁譚非常喜歡穿官袍,但又嫌刺史的袍服級別太低(因為刺史的品秩很低,甚至不如太守),所以寧可弄一套形似州牧體例的袍服,但又似是而非,以免逾制為人恥笑。

  這種拘謹的穿衣作風,外人很難理解,連他父親袁紹都不太喜歡,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而且偏偏自己沒有察覺到。

  刻板地處理了一會兒公務後,終於有一條好消息,讓袁譚精神一振。

  他身邊的一個近侍,急匆匆跑進正堂,手上拿著一個竹筒:「使君,捷報!北海郡管都尉的捷報!渤海巨寇管承侵襲下密縣,下密縣守軍主動迎擊,將其擊殺!」

  「什麼?管承那賊子終於伏法了?好消息吶!我入主青州一年半,總算又有了一樁功勞,父親知道了,必然欣慰。」

  袁譚激動得霍然而起,隨後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又忍不住來回踱步,「今日之喜,當浮一大白,傳令,明日在府衙設宴款待群僚,同慶此功,讓管統速來臨淄述職!」

  近侍得令,立刻就要去安排,然而剛要退出正堂時,忽然門口又匆匆進來一人。

  只見此人一張國字臉稜角分明、面容堅毅,上唇兩撇八字鬍非常濃密,他低聲而堅決地喝止:「且慢!」

  袁譚先聞其聲,都不用抬眼看,就知道是自己的別駕王修。

  於是袁譚不由奇道:「管承伏法,乃是大喜,叔治何以阻我慶賀?」

  王修似乎非常受袁譚信任,他只是一擺手,那近侍立刻就退開了,到屋外等候,不該聽的絲毫不敢聽。

  王修掃視左右無人,才跟袁譚細奏:「使君,下密之戰,或許另有隱情。我也是剛剛得報,劉備派來向主公修好的使者,前幾日正在下密……」

  王修大致描述了一下始末,還說自己剛剛收到了劉備使者諸葛亮的一封私信,其中提到他們「讓北海都尉管統走正常渠道報捷,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好讓世人知道此功乃大公子部下所立」,還說管承的首級,即日將由使團直接送來。

  聽說人頭在諸葛亮、趙雲處,袁譚當然不再疑慮,又問了王修一些其他情況,王修也不藏私,直接把鄭玄被諸葛亮勸說、一併前來拜見給說了。

  袁譚雙喜臨門,頓覺神清氣爽:「鄭尚書隱居多年,居然真肯主動出山、去鄴城治學?好啊!大喜啊!當年孔文舉在北海時,鄭尚書尚且不出,如今我治青州,鄭尚書終於出山,豈不是說明我治理地方之德政,過於孔文舉!

  這諸葛亮究竟是何等樣人?只是被玄德公派來出使,便能順手為此文武奇功?何況玄德公於我有舉茂才之恩,我自當親迎!不知玄德公使者到何處了?」

  王修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書信,揣摩著說:「使者是坐海船沿海而來,此信發出之日,他們剛剛從下密啟程,如今或許到了壽光。最後會從樂安入濟水,來臨淄拜會,隨後去鄴城。」

  袁譚捏緊了拳頭晃了晃:「我自當禮賢下士,既然他們還要去鄴城,我們就不在臨淄等了,免得他們多走回頭路。

  我親自北上去樂安迎接,見過之後,可以帶著他們直接逆濟水西進,去鄴城拜見父親。」

  (註:樂安縣,位於古濟水河口,今濱州市博興縣,與臨淄區接壤,相距六十里。)

  袁譚略做準備,就帶著護衛和幕僚團隊,策馬北上樂安。

  ……

  次日上午,諸葛亮的船隊出現在樂安縣的濟水碼頭上時,袁譚已經親自帶著幕僚和隨從來迎接——

  如果是劉備來,那麼別說袁譚出迎是應該的,哪怕袁紹出迎都是應該的。但此行來的只是諸葛亮,所以袁譚出迎已經是非常禮遇了,袁紹則是不可能的。

  諸葛亮看到這陣勢,也不敢托大,仔細正了衣冠之後才下船,孫乾、趙雲也依次而下。

  至於交割管承首級這些粗鄙活,自有旁人代勞,袁譚諸葛亮這樣的上流雅士,肯定不會親手沾染污穢血腥。


  袁譚見到諸葛亮時,眼神先是一亮,隨後又下意識變得肅然:「閣下便是玄德公長史、諸葛孔明先生?今日有幸相會。聽說先生要去鄴城,這一路上定要多多向先生討教。」

  「袁使君禮賢下士,折節下交,令人欽佩,亮不勝惶恐。」

  諸葛亮握著羽扇,拱手為禮,寬袍大袖的鶴氅,因為碼頭上江風大,被吹得獵獵作響,衣袂飄飄,頗有羽化登仙之勢。

  袁譚客套幾句,隨口關心些此行途中遇險的細節,又表達了對他們順手斬殺管承的感謝。隨後,袁譚又轉向鄭玄和崔琰,禮數備至。

  最後,袁譚請鄭玄先行,他和諸葛亮、崔琰並轡回城,大擺宴席招待。

  接風宴上,安撫過鄭玄等人後,袁譚才問起諸葛亮此行使命。

  諸葛亮自然也避開他人,低聲把「劉備願幫袁紹出面調停曹操、呂布,並逼曹操對袁術稱帝案的親屬株連之舉就此打住,還能讓呂布承袁紹施壓之情」的道理簡單說了一下,只有袁譚和青州別駕王修二人聽見。

  袁譚一時沒徹底琢磨明白其中彎彎繞,不過也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想,只要知道劉備派人來,是為了合作雙贏的就行了。

  他私下裡鄭重謝過了諸葛亮的文武兩件大禮,宴席散後還特地吩咐王修好生招待,安排最好的下榻館舍,甚至還想給諸葛亮、趙雲塞美女。

  諸葛亮也沒煞風景趕人,只是收下美女讓對方伺候洗漱,不讓對方侍寢便是了。

  王修安排好一切招待細節,見左右無人,又揮手趕開了那幾個伺候美女,有些話要跟諸葛亮解釋。

  他先為袁譚今日「全程表情嚴肅」的做派,做了些開脫:「先生或許覺察到了,大公子在接風時,始終神色肅然,還請不要見怪。大公子向來是這樣的人,他內心其實對先生很是感激,也願意多多求教。」

  諸葛亮也意識到了,袁譚跟他的接洽確實有點僵硬,讓人有一種虛與委蛇的錯覺,但諸葛亮聽對方言語,揣摩其措辭、反應,又覺得不像是有惡意。

  此刻聽王修提到,諸葛亮出於好奇,也就鼓勵對方說下去。

  王修又左右掃視一眼:「這些話,也是為了袁劉兩家和睦,我才私下解釋,先生聽了,不要外泄才好。」

  諸葛亮:「那是自然。」

  王修嘆了口氣:「其實,大公子很是厭惡舉止輕佻、修飾容止之人。先生今日也當看出來了,大公子穿的是似是而非、近似州牧服色的袍服,綬帶等物,也無不樸素而雍容。

  先生容止瀟灑,仙風道骨,卻又多重裝飾,或許令大公子心中自發不喜,難以抑制。但大公子對於玄德公的感恩,卻是絕無虛假,對於樂見兩家促成盟好,也是赤心拳拳,還請勿疑。」

  諸葛亮聽了這種奇葩的說辭,饒是他反應快,也不禁懵逼了一小會兒。

  他實在是難以理解這種心態,而且大哥交代他此行的任務之一,就是改造袁譚,讓袁譚變得風雅有容止,如果袁譚本身不願意,那就很棘手。

  好在諸葛亮同理心非常強,又仔細問了王修幾句,慢慢排查揣摩,終於大致摸清袁譚了這種扭曲究竟何來。

  原來,袁譚的心態,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仇帥」。

  或許很多長相帥氣的人,理解不了這種心態。但帶入一下窮人仇富,就很好理解了。

  袁譚其實不醜,放在普通人群里,也算是帥的,他爹的基因很不錯。可惜他家的參照系太卷了,他爹和他三弟確實比他帥一些,二弟也不比他差。

  久而久之,袁譚就不喜歡穿花里胡哨衣服的人,也厭惡各種浮華的打扮。因為他知道,如果大家都敞開了花里胡哨、浮華裝飾,那他和三弟的差距肯定會越拉越大。

  這就好比後世學校里那些不帥的人,遇到帥同學時,巴不得老師以校規強令所有人必須穿校服、必須剪短髮。這樣帥同學就沒法靠服飾和做髮型拉開差距了,杜絕了帥值攀比和卷。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這種人看到帥哥同學不穿校服,還會主動找老師打小報告。

  可惜,袁譚的小報告顯然用錯了地方——

  就好比一個班級里,如果班主任是個老丑的滅絕師太,那你打那些花里胡哨女同學的小報告,班主任肯定會嚴懲對方。

  可如果班主任本身是那種三年穿搭不重樣的交際花英語老師,這種小報告只會適得其反,哪怕她不得不執行校規,懲處完之後內心也會暗恨小報告的學生多事。


  而袁紹顯然屬於「三年穿搭不重樣」型的,他本性瀟灑自如,任性而為。袁譚越是一板一眼裝老成、想襯托三弟的輕浮,袁紹就越是不喜歡。

  諸葛亮雖然不知道那些後世的例子,但心同此理,摸清了袁譚苦逼的「原生家庭陰影」後,他終於知道袁譚這方面的問題出在哪裡、病情有多嚴重。

  這可不行啊,這也是病,得治!

  諸葛亮想了想,對王修真誠地拱手致謝:

  「多謝王別駕用心斡旋,為在下釋疑,將來袁劉得以和睦,別駕也功不可沒。

  不過在下以為,袁大公子如此拘謹,或許不討袁公歡喜吧?袁公英武灑脫,少有豪俠之氣,勇於任事,天下皆知。」

  王修聞言,眼神閃動過幾絲欣賞和欽佩:「先生見事敏銳,修實在佩服,其實我也知道大公子這樣不妥。不過我也才跟隨他兩年,有些話豈是我們外人當言的,疏不間親吶。」

  諸葛亮笑了:「別駕言重了,你又不是讓袁大公子與其諸弟爭競,只是希望他更好地找回本性,隨心而行罷了。畢竟有些人深陷迷局,不如旁觀者清。」

  王修不由有些好奇:「莫非先生對此也有見解?」

  諸葛亮:「別駕多慮了,不過隨口感慨而已。」

  ……

  知道了袁譚的問題後,諸葛亮倒是對於如何改造他,有了新的想法。

  一行人在樂安縣歇息了兩日,很快就一起啟程前往鄴城。袁譚當然要親自護送使者,才好到袁紹面前表功。

  無論是消滅管承,還是邀請到鄭玄,這都是必須親自刷臉的大事。

  此去鄴城還有六百多里,先沿著黃河到黎陽,而後北上抵達漳水之畔,全程還要走十天,足夠諸葛亮找機會、潛移默化改造袁譚了。

  啟程後前兩天,諸葛亮先以才學動之,讓袁譚漸漸意識到這位諸葛先生確實財智非凡,所言也必有道理。

  等袁譚漸漸建立起對他智謀的信任後,第三天,諸葛亮就單刀直入,點破了袁譚的心病,告訴他此前「仇帥」的舉動,其實很不合時宜,對於他的父子親情毫無幫助,反而有害。

  袁譚一開始很是驚詫,被點破這塊遮羞布,讓他很是羞怒。

  但諸葛亮快刀斬亂麻指出:袁紹帳下的文武,其實有不止一個看出過大公子的這個毛病,但沒人敢指出,因為實在是太吃力不討好了。

  只有他這個劉備勢力的使者、臨時的客卿,才會跟大公子說這些推心置腹的話。因為他沒有利益訴求,只是拿大公子當朋友,也不怕將來在袁紹手下混不下去,他只是為了兩軍的友好而來。

  袁譚一開始選擇了閉門冷處理,不再找諸葛亮聊政務學問,但冷靜了兩天之後,痛定思痛,居然想通了。

  然後,縱然不像三井壽回到安西教練面前那樣痛改前非說「我想打籃球」,但也不遑多讓了。

  總之,袁譚主動向諸葛亮私下裡提出「我想有容止」。

  諸葛亮終於得意的笑了。

  計劃通。

  最關鍵的是心態,只要袁譚心態擺正,不再仇帥,想變得有氣度還是很容易的,畢竟底子相差不大。

  有諸葛亮在,會幫他把控好「人物成長弧光」的,以免被袁紹覺得兒子是刻意改變來討好誰。

  而且他原本太刻板,袁紹對他的基礎印象已經比較低了。外放青州兩年沒見,兒子如果成熟了一些,變得有銳氣、任俠之氣和風度,只要有反差,袁紹肯定會很欣慰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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