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厚障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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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產隊上工的鐘聲,李冬生從山上下來,拖著個爬犁走向大隊部。

  爬犁上馱著他今兒個打獵的好戰果。

  這野豬的後腿,得按規定交到公社去,剩下的肋條肉,他打算給村裡的五保戶送去。

  眼瞅著就快過年了,可不是誰都過得起年,他能幫襯一把是一把。

  這頭野豬個頭大,除了交出去和送人的。

  剩下的頭蹄雜碎,熬上三大鍋葷油那都富餘,自家不差這點,留個十幾斤就夠吃了。

  不過他也不是什麼人都幫的,李冬生這人,做事有個死理兒,幫窮不幫懶。

  這不,上工的鐘都敲了好一會兒了,村里家家戶戶都忙著下地掙工分,就有幾個老娘們兒,一瞅見李冬生打到了野豬,跟蒼蠅見了腥似的,立馬圍了過來。

  說實在的,村子裡真多人,李冬生之前連她們叫啥都不知道,但架不住人家就是熱情,搞得跟李冬生是她們親大哥似的。

  「冬生啊,又捉貨了,你可太有能耐了!」

  「長貴哥有福氣呢,孩兒個頂個的爭氣!」

  「這野豬一看就肥得流油,你家又不缺這點,給嬸子家分點兒唄,你大侄子可饞肉好久了。」

  李冬生笑了笑,沒吭聲。

  這會兒上工時間跑來巴結,他可不吃這一套。

  「冬生啊,你就可憐可憐嬸子家,多少天沒嘗過葷腥,你侄兒都瘦成皮包骨了。」

  李冬生撓撓頭,還是沒答應。

  他可不是耳根子軟的人。

  要是真把肉分給這些不幹活光想著占便宜的人,那對村里那些勤勤懇懇掙工分的人可太不公平了。

  幾個婦女見磨了半天都沒結果,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站在那兒小聲嘟囔著,故意讓李冬生能聽見。

  「瞅這冬生,現在是發了財了,咋變得這麼摳搜呢,一塊肉都捨不得給。」

  「就是,他家妹子大字不識一個,都能去供銷社上班,我看指定是花了老多錢送禮買的名額,五百塊都打不住!」

  「唉,人家命好唄,上山隨便一轉就能打到東西,咱們累死累活掙那點兒工分,人和人真是沒法比啊!」

  「……」

  李冬生聽著這群人變臉比翻書還快,心裡難免一陣苦笑。

  而且還是有些生氣的,我自己費勁吧啦打的,讓說的跟欠你們似的,不給還有理了?

  李冬生之前一直藏著掖著,怕的就是這種人。

  畢竟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一個村里不可能全是好人。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心裡琢磨開了。

  最近這段時間,他一直忙著跟柳爺這些人打交道,天天在外面跑,很少在村里待著,也沒參加集體勞動。

  雖說他是獵戶,按道理不用下地幹活,可這人心吶,就怕不平衡。

  他打獵打來的肉,雖說也分給大家一些,可自己留下的總歸是大頭。

  以前他沒太在意這些,今天這幾個人的話,就像一記警鐘,讓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好像最近有些疏忽了,不知不覺和村裡的鄉親們拉開了距離。

  用現在話說,就是疑似有些脫離群眾了。

  抽中華,喝茅台,頓頓吃肉,哪兒還有個農民樣?

  雖然農民就該過得苦這種話聽起來讓人很想反駁。

  但可惜,事實就是如此。

  就跟好人就該被拿槍指著一個道理。

  李冬生越想越覺得心裡不踏實,可別因為這點事兒招人眼紅,再惹出啥麻煩來。

  之前曲梅那事兒就夠他頭疼的了,可不能再來幾個這樣的主兒。

  想來想去,李冬生決定得親自去探探村里人的想法,不能再這麼稀里糊塗下去了。

  得想法子把這關係給捋順,不然這往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正好今天兒李冬生沒啥要緊事兒,就琢磨著去水庫那邊瞅瞅。

  他心裡惦記著村里人的看法,想去探探自己現在到底是個啥處境,和鄉親們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熱乎。

  李冬生到了水庫工地,大冷天的,工地上熱火朝天。


  鐵鍬尖插進凍土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放眼望去,二十多頂狗皮帽子在工地上攢動,大夥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補丁,在冬日的太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樣的灰色。

  「冬生,你咋來這兒了?」石大山扛著扁擔,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那粗布褂子的前襟上,沾著不少泥點子。

  雖說石大山是民兵隊隊長,可說到底還是村裡的老百姓,該上工的時候,也得跟著大夥一起幹活。

  「昨兒個去後山,沒在雪窩子裡把腳給陷住吧?」

  石大山打趣道,旁邊幾個挑土的媳婦聽了,都忍不住笑。

  李冬生笑著回應:「能困住我的雪窩子,還沒凍得那麼瓷實呢!」

  嘴上說著,他眼睛可沒閒著。

  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人看他的眼神。

  可看了半天,也沒瞧出個所以然來——就發現石清露瞅他的時候,眼神裡帶點幽怨。

  石大山遞給李冬生一根大生產,兩人點上,石大山一邊揮著鎬頭,一邊說:

  「你爹你娘他們在裡頭呢,你要是去看他們,可別走這兒,得繞一圈。」

  「我不是來看我爹娘的。」

  「那你來幹啥?」

  「大山叔,你這問的啥話,我來幹活唄,還能來幹啥。」李冬生笑著說。

  石大山更詫異了,「幹活?你平白無故跑這兒出這力幹啥?」

  「再說了,這幹活的人都齊了,你幹了也不給算工分吶。」

  李冬生從旁邊拎起一把鎬頭,「勞動最光榮嘛,我義務勞動還不行啊?」

  他倆的話被北風一卷,飄散開去。

  前頭整地的陸田川直起腰,喊道:「冬生來得正好,東頭那段地凍得跟鐵似的,正缺個會使巧勁的,你跟著栓兒他們一塊兒干吧。」

  幾個年輕後生跟著應和,還拿鍬把杵地,當鼓點敲呢。

  李冬生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掄起鎬頭。

  這時候,他瞧見栓兒後脖頸上結著一層霜。

  他心裡明白,這憨貨准又是天沒亮就出去拾柴了。

  雖然過去了七十多年,但李冬生還記得,以前栓兒也是老跟著他瞎晃悠,在村里出名的流光蛋。

  前段時間石虎說栓兒結婚了,家裡窮,也沒辦酒席,當時李冬生還給他家送了些雞蛋呢。

  「你媳婦新納的棉鞋呢?」

  李冬生一鎬頭下去,冰碴子濺到了栓兒那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

  栓兒嘿嘿一笑,把扁擔換了個肩,說:「留著過年走親戚的時候穿呢。」

  李冬生點了點頭,還想再找些話聊聊。

  可這一開口,他突然發現,自己都不知道該跟栓兒說啥了。

  想當年,他倆可是一起拔草根、一起餓肚子的窮哥們。

  可現在,自己穿著軍大衣、皮靴子,圍的圍巾都是羊毛的;

  可栓兒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那身舊衣裳。

  兩人站一塊兒,李冬生心裡猛地想起魯迅在《故鄉》里寫的那句話——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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