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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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老太太沖他招手,「咫兒過來,我同你說幾句話。」

  賀咫小跑著衝過去,依偎在賀老太太腳邊,滿是心疼道:「祖母何必起這麼早送我,左右三日就回來了。」

  賀老太太乾枯的手,在他發頂輕撫了幾下。

  賀咫的心,像是被什麼刺到,突然尖銳地疼了一下。

  明明他成親之前,祖母忙著張羅他的婚事,身子還很硬朗。

  短短一個來月,她眼見地瘦下去,臉色總是泛著青,一雙眼睛空洞無神,整個人病殃殃的。

  大夫幫忙把過脈,只說她身子虛,需要靜養。

  補品也吃了,補藥也吃了,可就是不見好。

  而現在天色微明,她坐在冷風裡苦等,也不知等了多久,一雙手冰涼僵硬,越發讓賀咫心疼難忍。

  他兩手緊緊捧著祖母的手,小心揉搓,貼在腮邊,想幫她暖過來。

  賀老太太嘆了口氣,幽幽道:「昨夜夢到你父親,後來便睡不著了。想起你今日要到縣裡做函使,我有幾句話要交代給你。」

  她說話頗費力,賀咫不忍心讓她累到,忙說:「祖母放心,您的教導我都記住了。到了任上,多做少說,不攀附不依附,明哲保身,絕不讓自己陷入危難之地。」

  賀老太太艱難點頭,「當年你父親第一次到武所上任,才十九歲。多少有些年輕氣盛,不知不覺中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你如今二十六歲了,人情世故自是比他那會兒要懂得多些。」

  「祖母別說了,孫兒都懂。」賀咫起身,虛虛地抱住了賀老太太的肩膀。

  晨風刺骨,吹得人眼睛疼。

  賀咫用力眨了幾下,才把那股濕意強忍下去。

  乾枯的兩手緊緊回抱住了賀咫強壯的腰身,「我這幾日想通了,你比你祖父、父親都要沉穩靠譜,自然也不會走了他們的老路。你只要記住,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或不公,都要活著,活著才是唯一能為自己洗清冤屈的法子。記住了嗎?」

  賀咫鬆開祖母,重重點頭。

  賀老太太從懷裡掏出一個紅錦緞繡的小葫蘆掛件,系在賀咫的腰帶上。

  「裡面裝著平安福,是我特意從廟裡求的,大師開過光的。保佑我的咫兒平安順遂,心想事成。」

  枯枝一樣的手,顫顫巍巍,極其認真地幫賀咫系好。

  賀咫的兩眼,再次蒙上水霧。

  在旁人眼裡,不過是個函使而已,都算不上做官。

  可在賀家祖孫心裡,這是重新叩開命運的敲門磚。

  不光對於賀咫,乃至對於整個賀家,都具有不同尋常的意義。

  賀環聞聲趕來,見祖母和弟弟依依惜別,也在一旁陪著掉眼淚。

  賀咫把祖母交給姐姐照顧,退後幾步,撲通一聲跪地,磕了三個頭,轉身離去。

  他騎著踏雪一路向北,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

  姜杏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天光大亮。

  身邊空空蕩蕩,伸手探進被子中,隱約還有一絲他的餘溫。

  賀咫昨晚就說過,自己悄悄地走,不用任何人送他。

  畢竟是兩人成親後他第一次離家,姜杏本想送他出門的,奈何太累了,竟沒有醒過來。

  她蜷縮著身子,把被子滿抱在懷裡,用力嗅著被子上,屬於賀咫的味道,好半天不願鬆開。

  洗漱好來到中庭,賀環正在忙碌,姜杏擼袖子便開始幫忙。

  賀家的一切照舊,只是早飯時氣氛不如往常那般活絡。

  賀咫和秦達都走了,賀凌把早飯端回屋裡吃。

  雙胞胎也如霜打的茄子,悶頭吃飯,連話都懶得說了。

  吃了早飯,姜杏把給祖母燉的參湯送到房裡,伺候著賀老太太喝下。

  「你們以後別麻煩了,我這身子自己知道,喝再多的參湯也補不回來了。老參那麼貴,留著給儀喬和你生孩子的時候用。」

  姜杏臉一紅,「我這邊八字都沒一撇,祖母不用想那麼遠。」

  賀老太太笑了笑,「不管有沒有一撇,你是賀家的媳婦,我便不能不顧。存下的老參還剩四根,四個孫媳婦一人一根,給你們頭胎生孩子提氣用。」


  姜杏臉上發燙,心裡也暖暖的。祖母嘴上的公允,果然不是空口許諾。

  老人家心裡惦記著賀家所有人,哪怕還沒進門,都已經有了一席之地。

  這樣的老太太,誰會不敬佩。

  姜杏伺候賀老太太用清水漱了口,扶她重新躺好,這才去了廚房。

  賀環已經收拾好了,姑嫂倆一起往回走,剛到月亮門,就聽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扭頭一看,賀凌氣喘吁吁跑到了跟前。

  姜杏:「是不是二弟妹出了什麼事兒?」

  賀凌:「她讓我來找大嫂過去一趟。」

  姜杏猜到了什麼,叮囑賀環幾句,匆忙跟著賀凌去了西跨院。

  進門就見韓儀喬端端正正坐在炕沿,正等著他們。

  賀凌滿臉緊張:「大嫂來了,到底什麼事兒,這回總可以說了吧。」

  姜杏上前坐到她旁邊,小心翼翼問:「發生了什麼事兒,可是身子不舒服?」

  韓儀喬抬眸,悽然一笑,「早上見了紅。」

  見紅?

  姜杏在腦子裡飛速搜索,可她一個姑娘家,剛剛成親一個來月,哪裡知道對於一個孕婦來說,見紅意味著什麼。

  賀凌同樣懵懂,撓頭問:「見紅,是什麼意思?」

  韓儀喬面色尷尬:「流了好多血。」

  這麼一說,姜杏跟賀凌更緊張了。

  姜杏:「那怎麼辦?用什麼才能止血?我房裡還有一些透骨草,可那是給皮外傷用的,你懷著身子,肯定不能用。」

  賀凌六神無主,幾欲哭出來,「見了紅,是不是孩子就保不住了?」

  屋裡三個人,都很不知所措。

  藏在外頭窗根下偷聽的馬佩芳,猛一下站起身,顧不上磕疼的腦袋,炮彈一樣沖了進去。

  「什麼時候見的紅,多不多,你怎麼不早說,竟還安安穩穩吃了飯才說。你差這一頓飯嗎?如果孩子耽誤了,你哭都找不到墳頭。」

  她是全場唯一生過孩子的女人,她有經驗。

  姜杏護住韓儀喬,給賀凌使個眼色。

  賀凌把馬佩芳往外拖,氣急敗壞問她接下來該怎麼辦?

  「怎麼辦?當然是去瞧大夫,開保胎藥呀。」

  馬佩芳沒好氣地教訓兒子。

  賀凌手忙腳亂準備騾車,姜杏小心詢問需要帶些什麼東西,扭頭一看,韓儀喬無力苦澀的笑容里,竟閃過一絲猙獰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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