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生憐
他要告辭離開。
一樁樁一件件，他都預先料到，也都有所預備。
現在竟要事了拂衣去。
這侯府里不同尋常還真是不少。
之前來侯府，南灩沒有聽說鎮西侯府里，有這麼一個人。
祝東風也從來沒有提過。
可這一次進侯府來，這位白衣公子一舉一動，都顯示對於鎮西侯府極為熟悉，對鎮西侯府中的一些行事方式也極為了解。
祝安在他面前，雖比不得對祝東風那樣，對他也是恭恭敬敬。
那位白衣公子與鎮西侯府，顯然關係匪淺。
可惜現在已經是深夜，祠堂中燈火昏沉，難以仔細看清楚他的樣貌。
南灩沒有立刻應下，而是看了看祝東風。
「今夜多謝叔叔相助，這份人情，阿暄日後一定還。」
叔叔？
南灩心裡已經暗暗一驚。
祝東風這樣稱呼他，看來他也是老侯爺的兒子。
既不在朝中為官，也不曾去軍中歷練，甚至極少出現在人前。
是住在那小院嗎？
可是那小院不屬於侯府，甚至被一把大鎖隔絕在侯府之外。
南灩心下莫名一沉。
白衣公子帶著少年輕聲離開，步子很快，祠堂里只剩下四個人。
祝東風身上帶傷，再叫傷者自己動手，實在不好。
祝安氣得眼睛通紅，現在心裡對侯府其他人滿是埋怨，身子都氣得發抖，碗再給她怕是要拿不住。
白谷琢那雙手要用來治病救人，言輕在九如樓，還要他回去換藥。
思來想去，南灩決定自己來。
端著湯羹和湯匙，動作也變得緩慢而輕柔。
「我幾乎沒有伺候過別人，如果真做得不好，還請你體諒一下。」
祝東風完全沒有想到，受寵若驚之餘，心裡還有一點點高興，好像身上也沒有難受。
南灩看著他耳尖微微發紅，眼睛卻沒有再看她，低低看著青磚的地面。
再一次，在燈火搖曳下，仔仔細細看他。
帝京里養了大半年，皮膚遠沒有在北羯戰場上那般黝黑，鼻樑高挺，劍眉星目，鴉羽似的長睫，落在眼下，留下一片陰影，潑墨似的綢緞一般的黑髮，全部撩撥到一側，燈火照耀下閃著微光。
鎮西侯祝流芳和侯夫人錄陸樂瑤，南灩都親眼見過，都是樣貌十分優越之人。
老鎮西侯那幾個兒女中，就數祝流芳相貌最好。
也難怪生出來的孩子長得漂亮。
只是這樣漂亮的孩子，生在鎮西侯府，明明該是生在錦繡堆里，一步一步卻是如履薄冰。
祝東風已經有軍功在身，能力不比他父親差，足以算得上光耀門楣，而且身上又有聖上下旨冊封的世子之位，完全擔得起日後鎮西侯府的擔子。
可他現在的日子尚且是如此。
明謀暗害，一點一點都有算計。
之前在侯府那十幾年，還只是一個孩子的他，只會更不好過。
思及此處，南灩心裡也不由得暗暗嘆息。
她想到自己，也想到林溯。
宮中也好，望清山也罷，鎮西侯府也好。
外頭看是富貴錦繡，擠破了頭要闖進來，真進來了才知道，富貴之後是利刃，錦繡之下是寒冰。
這時候再想出去，卻進也沒有路，退也沒有法子。
只能陷在這裡面，直到骨肉生蛆，最後魂飛魄散。
等這段日子熬過去，祝東風再次站起來，見到祝老太君仍要謙恭謹慎，做出一副祖母慈愛、子孫孝順共築一派天倫之樂。
鎮西侯府中，仍然有人要取他性命，他還要繼續留在這裡，也不得不留在這裡。
南灩清楚得很。
祝東風從底下一點一點爬上來，人望和手段自然不低。
當初在對付北羯和西秦的聯軍時，他更是帶兵將北羯打得不得不將王庭一再北遷，時至今日在北境無人不知他的威名。
一切的一切，給他在大炎北境有實際兵權的官位，都綽綽有餘。
現在只給一個鎮西侯世子的位子，又以回帝京休養的恩賜，讓他離開大炎北境，除了賞賜下的金銀，就只有一個虛名。
他手下的兵，交給了別人，鎮西侯麾下的兵，卻不曾給他伸手沾染的機會。
聖上看重鎮西侯府，但是對鎮西侯府的疑心和防備，從來沒有消退過。
祝東風沒有做錯什麼。
若有，便是錯在他太過年輕才十八歲，錯在他不肯服輸用軍功證明自己，錯在他能力強在北羯以少勝多，在軍中威望極高，錯在他是鎮西侯的兒子，他姓祝。
思及這許多事情，南灩再看著他，不能不憐惜。
「南灩，你別擔心我，其實我早就預料到了。侯府裡面的陰損招數，我見過，也受過，這些都不什麼。我會沒事的，之前在軍中也不是沒受過。」
看著她的神情越來越凝重，也越來越落寞，祝東風看在眼裡，心裡也不好受，於是開口輕聲安慰。
現在他感覺已經好了很多，也就伸出手將湯羹接過來。
「我想一定是上天恩賜，才讓我在危難中，總有你出手相救。剛剛看到你的那一剎那，我還以為是祖宗顯靈，知道我受了大委屈，送了一位仙女來照顧我。」
祝東風很少這樣就說情話。
他想要是南灩知道他的心意，可是又擔心把心攤出來，她卻要敬而遠之。
再有就是蘇凌淵在六寶齋前的那些話。
她的身份，她的行徑，那些令人生疑的地方，祝東風沒辦法用喜歡壓下去。
侯府的處境也不允許他再肖想更多。
能見到已經是很好的事情。
想到這些事情，祝東風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最後只聽到他低低的一句。
「我已經心滿意足。」
祠堂中的香爐中，檀香正冉冉的升起來。
窗戶外面，已經有微光，透過窗戶，照進祠堂中。
又是一個早晨了。
白谷琢深夜從九如樓被叫出來，之前再九如樓已經忙活了一整天，現在又硬生生熬了一夜，身子已經撐不住靠著祠堂的牆壁，打起瞌睡來。
祝安也累了一整晚，又因為那碗湯羹，氣了幾乎一個晚上，現在眼皮已經再打架。
南灩正閉著眼睛，養精神時，外頭傳來一陣聲響。
有人往祠堂來了。
一樁樁一件件，他都預先料到，也都有所預備。
現在竟要事了拂衣去。
這侯府里不同尋常還真是不少。
之前來侯府，南灩沒有聽說鎮西侯府里，有這麼一個人。
祝東風也從來沒有提過。
可這一次進侯府來，這位白衣公子一舉一動，都顯示對於鎮西侯府極為熟悉，對鎮西侯府中的一些行事方式也極為了解。
祝安在他面前，雖比不得對祝東風那樣，對他也是恭恭敬敬。
那位白衣公子與鎮西侯府，顯然關係匪淺。
可惜現在已經是深夜，祠堂中燈火昏沉，難以仔細看清楚他的樣貌。
南灩沒有立刻應下，而是看了看祝東風。
「今夜多謝叔叔相助，這份人情，阿暄日後一定還。」
叔叔？
南灩心裡已經暗暗一驚。
祝東風這樣稱呼他，看來他也是老侯爺的兒子。
既不在朝中為官，也不曾去軍中歷練，甚至極少出現在人前。
是住在那小院嗎？
可是那小院不屬於侯府，甚至被一把大鎖隔絕在侯府之外。
南灩心下莫名一沉。
白衣公子帶著少年輕聲離開，步子很快，祠堂里只剩下四個人。
祝東風身上帶傷，再叫傷者自己動手，實在不好。
祝安氣得眼睛通紅，現在心裡對侯府其他人滿是埋怨，身子都氣得發抖，碗再給她怕是要拿不住。
白谷琢那雙手要用來治病救人，言輕在九如樓，還要他回去換藥。
思來想去，南灩決定自己來。
端著湯羹和湯匙，動作也變得緩慢而輕柔。
「我幾乎沒有伺候過別人，如果真做得不好，還請你體諒一下。」
祝東風完全沒有想到，受寵若驚之餘，心裡還有一點點高興，好像身上也沒有難受。
南灩看著他耳尖微微發紅，眼睛卻沒有再看她，低低看著青磚的地面。
再一次，在燈火搖曳下，仔仔細細看他。
帝京里養了大半年，皮膚遠沒有在北羯戰場上那般黝黑，鼻樑高挺，劍眉星目，鴉羽似的長睫，落在眼下，留下一片陰影，潑墨似的綢緞一般的黑髮，全部撩撥到一側，燈火照耀下閃著微光。
鎮西侯祝流芳和侯夫人錄陸樂瑤，南灩都親眼見過，都是樣貌十分優越之人。
老鎮西侯那幾個兒女中，就數祝流芳相貌最好。
也難怪生出來的孩子長得漂亮。
只是這樣漂亮的孩子，生在鎮西侯府，明明該是生在錦繡堆里，一步一步卻是如履薄冰。
祝東風已經有軍功在身，能力不比他父親差，足以算得上光耀門楣，而且身上又有聖上下旨冊封的世子之位，完全擔得起日後鎮西侯府的擔子。
可他現在的日子尚且是如此。
明謀暗害，一點一點都有算計。
之前在侯府那十幾年，還只是一個孩子的他，只會更不好過。
思及此處，南灩心裡也不由得暗暗嘆息。
她想到自己，也想到林溯。
宮中也好，望清山也罷，鎮西侯府也好。
外頭看是富貴錦繡，擠破了頭要闖進來，真進來了才知道，富貴之後是利刃，錦繡之下是寒冰。
這時候再想出去，卻進也沒有路，退也沒有法子。
只能陷在這裡面，直到骨肉生蛆，最後魂飛魄散。
等這段日子熬過去，祝東風再次站起來，見到祝老太君仍要謙恭謹慎，做出一副祖母慈愛、子孫孝順共築一派天倫之樂。
鎮西侯府中，仍然有人要取他性命，他還要繼續留在這裡，也不得不留在這裡。
南灩清楚得很。
祝東風從底下一點一點爬上來，人望和手段自然不低。
當初在對付北羯和西秦的聯軍時，他更是帶兵將北羯打得不得不將王庭一再北遷，時至今日在北境無人不知他的威名。
一切的一切，給他在大炎北境有實際兵權的官位，都綽綽有餘。
現在只給一個鎮西侯世子的位子，又以回帝京休養的恩賜，讓他離開大炎北境，除了賞賜下的金銀，就只有一個虛名。
他手下的兵，交給了別人，鎮西侯麾下的兵，卻不曾給他伸手沾染的機會。
聖上看重鎮西侯府，但是對鎮西侯府的疑心和防備，從來沒有消退過。
祝東風沒有做錯什麼。
若有，便是錯在他太過年輕才十八歲，錯在他不肯服輸用軍功證明自己，錯在他能力強在北羯以少勝多，在軍中威望極高，錯在他是鎮西侯的兒子，他姓祝。
思及這許多事情，南灩再看著他，不能不憐惜。
「南灩，你別擔心我，其實我早就預料到了。侯府裡面的陰損招數，我見過，也受過，這些都不什麼。我會沒事的，之前在軍中也不是沒受過。」
看著她的神情越來越凝重，也越來越落寞，祝東風看在眼裡，心裡也不好受，於是開口輕聲安慰。
現在他感覺已經好了很多，也就伸出手將湯羹接過來。
「我想一定是上天恩賜，才讓我在危難中，總有你出手相救。剛剛看到你的那一剎那，我還以為是祖宗顯靈，知道我受了大委屈，送了一位仙女來照顧我。」
祝東風很少這樣就說情話。
他想要是南灩知道他的心意，可是又擔心把心攤出來，她卻要敬而遠之。
再有就是蘇凌淵在六寶齋前的那些話。
她的身份，她的行徑，那些令人生疑的地方，祝東風沒辦法用喜歡壓下去。
侯府的處境也不允許他再肖想更多。
能見到已經是很好的事情。
想到這些事情，祝東風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最後只聽到他低低的一句。
「我已經心滿意足。」
祠堂中的香爐中，檀香正冉冉的升起來。
窗戶外面，已經有微光，透過窗戶，照進祠堂中。
又是一個早晨了。
白谷琢深夜從九如樓被叫出來，之前再九如樓已經忙活了一整天，現在又硬生生熬了一夜，身子已經撐不住靠著祠堂的牆壁，打起瞌睡來。
祝安也累了一整晚，又因為那碗湯羹，氣了幾乎一個晚上，現在眼皮已經再打架。
南灩正閉著眼睛，養精神時，外頭傳來一陣聲響。
有人往祠堂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