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我不賣身給你u0026林國棟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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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兩個,看起來一樣,其實不一樣。」傅軍說,「根本不是一路人。」

  羅璇急了:「傅軍,讓你幫我招工,你拒絕我?我幫你照看小麻雀,現在輪到你幫我,你拒絕我?」

  傅軍說:「大恩無以報,來世再報。」

  羅璇氣了個倒仰。

  「你得幫來我做工,不然我無人可用。」羅璇伸手拖住傅軍的袖子,「你要怎樣才肯幫我?」

  「幫你做工沒問題,但是我不做長工,只做日結。」傅軍重複。

  「長工的錢你肯定滿意,而且,不是讓你做工人,是讓你幫我管工人!」

  「給多少錢都不做。我也不想管人。我對當官、賺錢一點興趣都沒有。」傅軍搖頭,「沒有自由,不如坐牢。」

  「暫時幫幫我也不行?」羅璇真的生氣了,「我是怎麼幫你的,你就這麼回報我!」

  傅軍卻說:「我很願意幫你,但前提是,不能傷害我自己。羅璇,我和你不一樣。」

  羅璇說:「聽起來我像一個為了別人會傷害自己的傻子。」

  「你就是,你們三姐妹,你們的媽媽,外面好多人……都是這樣的傻子。對自己的人生很不負責任。」

  羅璇很煩地說:「不做官,不賺錢,你清高。」

  「羅璇,不是我清高,是我抵禦不住人性的弱點。我只要管了一個人,就想管兩個人。賺了錢,就會想賺更多的錢,然後我就再也離不開權力和金錢的快樂……我沒有能力駕馭權力和金錢,我會被權力和金錢綁架。」傅軍說,「你難道不覺得這個世界,只要沾上權力和金錢,就會進入一套既定的秩序嗎?所有人沿著這個秩序,不斷地攀爬,攀爬,可這秩序卻是不斷的螺旋,最終都會回到原點的。」

  羅璇震驚:「你說得還挺有哲理。」

  「我擺地攤賣過齊澤克的書。我很喜歡他。」

  羅璇根本沒有那麼多文藝心思,也不是這樣的人。她揮手:「你跟我說這些,我聽不懂。我只知道,不掙錢,不管廠子,我很快就餓死了,看不到以後什麼樣。」

  傅軍嘆了口氣:「你這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憨貨!」

  羅璇反駁:「因為我務實,而你想太多。」

  傅軍推開檯面上的布料,坐在桌沿:「羅璇,你是能從這個世界的秩序里獲得快樂的人。」

  羅璇反駁:「這個世界的很多規矩,我不認同。」

  「你不認同,但你會想方設法讓自己過得好,在規矩中求生,而且你做得不錯。」傅軍說,「但我不是。我是自由的,我徹頭徹尾不想被這個世界困住。」

  「那除非你死了。」羅璇直接說。

  「我不想死,也不想像人們那樣活。」傅軍攤手,「所以我只要自由。我少賺錢,少花錢,少生產關係,少和這個世界發生聯繫……你可以認為我是懦弱的。你也可以認為我是白眼狼,但至少我不會背叛我自己。無論你怎麼認為,本質上都和我沒關係。」

  羅璇賭氣:「我只知道你不肯幫我。」

  「我只是不肯加入紅星廠,不肯賣身給你。」傅軍糾正,「但我會幫你招些日結工。你幫了我大忙,我非常感激,我只能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你。」

  至少傅軍願意幫忙招工,羅璇只能悻悻答應。

  她看了眼電子日曆:「宗先生後天到。」

  傅軍說:「我明白。明天,我把兄弟們都喊過來。」

  ……

  林國棟的告別儀式辦在之河市殯儀館,喊了很多人,但沒什麼人來。

  靈堂很冷清。

  羅璇走進靈堂的時候,舅媽和表弟抬起眼,神情複雜地看著她。

  沒人遞香給她。

  她走到林國棟靈前,自己抽出三支香。

  羅璇注視著林國棟的照片。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但不是常規的半身照。是林國棟讀大學的時候,站在之河大學的校園裡。

  草木葳蕤,鬱鬱蔥蔥,紅色的涼亭,意氣風發的少年,側身披著一件軍大衣,手裡夾著兩本書,看向遠方、

  羅璇把三支香插進香爐里,鞠躬道別。

  恩恩怨怨,風風雨雨。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正想著,嘩啦啦,一大群中年人走進來。羅璇在人群中看見了趙豆豆,她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不苟言笑的樣子。

  看樣子都是林國棟的同學。

  他們依次插香、鞠躬。

  有個女同學哭著說:「大詩人,可惜了。」

  男同學說:「國棟,我把那本詩刊帶來了,找個好日子,燒給你。」

  而趙豆豆什麼都沒說,鞠了躬,就抿著嘴站到一邊。舅媽多看了她好幾眼,她也看回去。兩個女人對視了幾眼,終究誰都沒說話。

  說什麼,也沒意義了。

  門口忽然喧譁起來,林招娣被人攙著,撲倒靈前,哭得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味地「哎呀,哎呀……」

  羅璇注視著自己的母親哭得臉都紅了,手臂按在靈前長案上。

  表弟上前扶著林招娣,低聲說:「大姑,香。」

  林招娣哭著,顫巍巍地把三支香插進香爐里。

  一陣風吹過,香斷了。

  靈堂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看向靈前。林招娣茫然地抬起頭,表弟又遞給她幾支香:「大姑,重新插一下吧。」

  林招娣再次將香插進香爐——香又斷了。

  眾人看著那斷香。

  林招娣的嗓子已經全啞了。她囫圇用紙巾擦了下臉,痛苦地問:「國棟,死的為什麼不是我,而是你呢?」

  羅璇聽見林國棟的同學動容:「多麼好的姐姐啊。」

  趙豆豆沉默。

  林招娣哭著說:「……我不明白。我承認,我給你偽造一封退稿信是不對的,但我只是怕你留在之河,想讓你回來幫我而已。你想寫,你就繼續寫嘛!我沒攔著你寫啊!」

  現場突然安靜下來,林國棟的女同學喃喃出聲:「……什麼?」

  林招娣看著林國棟的照片。

  現場沒有任何帶反光的東西,所有反光的,都被白毛巾包住了。一點點微風在靈堂里輕輕地吹,白毛巾掉下半截。

  林招娣順手把毛巾掛回去。

  她長久地注視著少年林國棟,哭著說:「一封退稿信而已,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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