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衣似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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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他多方打聽,誰家女郎名為昀笙,卻不得其消息。本以為能在那裡安然下棋的,定是名門望族之後,相見有時。誰知她就這樣人間蒸發了,再尋不著。

  他唯一能做的,是磨礪自己的棋技,再見時,能讓她慘敗,一雪前恥。

  三年後他已享有「棋道第一少年人」之名,卻沒有再見到她。

  爹娘開始為他的親事籌謀,精挑細選出那麼多性情溫婉,出身清白,樣貌學識極好的女子。

  他卻一眼都不想看,腦子裡只剩下那雙月下含鋒的美目……何等荒謬!他憤慨羞赧之下,推倒了一桌的畫像。

  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怎麼也不能把那張臉那聲音從自己腦海驅逐,不由得在心裡唾罵自己一聲,這下可完蛋了。

  那時謝疇病重,姜國鑽了空子打得衛國節節潰敗,五城失守。衛王無能,首先示好,將最小的女兒零陵王姬送到姜國和親,命謝硯之領軍護送。

  「嘖嘖,王姬這一去怕是回不來咯。」

  「此話怎講?」

  「聽說姜王世子姜時有些難言的癖好,又愛慕零陵王姬容顏久矣,君上把人這麼一送,唉……」

  「造孽啊,造孽啊……」

  臨走前的宴席上,喝得醉眼微餳的王世子衛淵攬住了他,踉蹌難立。

  零陵王姬是世子唯一的妹妹,自幼得其非常之愛護,加之王后早逝,兄妹之情,情深如許。零陵王姬又自幼多病,鮮少在人眼前露面,十分低調。

  如今那姜時大逆不道,竟然出口狂言,要衛國把零陵王姬八抬大轎給他送過來,如今為了國家安危,只能咽下這口氣。世子的複雜心情他也是明白的。當下便扶住他走向一處無人的靜謐地方,讓他醒醒酒。

  衛淵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力度大得驚人。他有些驚異:「世子……」卻看見這素來以冷靜理性著稱的王儲失控地仰天大笑,笑聲蒼涼,如杜鵑啼血。

  他雙頰因醉酒而酡紅,眼睛卻亮得可怕。「謝硯之,」他一字一句道,「你……你路上可需照顧好昀笙,不要讓她受半點委屈……」

  他的聲音那麼冷靜,卻難過得讓不相干的人都欲落淚,謝硯之從沒見過如此難過的他。

  當那個被謝硯之放在心裡三年的名字從世子口中說出的時候,他只覺腦中一陣電閃雷鳴。

  昀笙。

  「零陵王姬……」謝硯之的神情有些恍惚,「零陵王姬名為『昀笙』?」

  「昀笙,昀笙……」醉酒的世子癱軟在他身上,只是不住地重複著那個名字,口齒間儘是悲傷繾綣。

  謝硯之忽而覺得冷,他伸出顫抖的手放在心臟的地方,那裡空得像一口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回去後擺了一夜的棋,卻走出一盤死局。他還沒有來得及解開,就踏上了護送她前往姜國的征途。

  四牡騑騑,六轡如琴。十里紅妝,滿城紅綢。

  馬車從街頭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路旁鋪灑著數不盡的花。謝硯之騎著青驄在最前面,風姿卓犖,萬人仰慕。涌動的人群絡繹不絕,比肩繼踵,個個皆伸頭探腦去觀望這百年難見的荒謬至極的婚禮。

  風卷著花香刺的謝硯之頭直暈,在所有人都一邊議論紛紛,一邊又為即將來臨的和平歡欣鼓舞之時,唯有他的神情冷漠如冰。

  然而,護親的路上,謝硯之卻發現零陵王姬未曾踏出步輦一步,未曾發出一言。即便是路過驛館休息,一切事宜也都是那名名叫廣白的大婢子掌事。每次他欲請示王姬,總會被她們以各種理由拒絕。

  終於有一次他支開了所有婢子,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走向那頂載著他的描金繪鳳的花輦,他剛用完膳,應該不會正在休息吧。

  「公主,卑職謝硯之有事請示。」聲音發出來,微微地顫抖。

  沒有人回答他。

  「公主?」謝硯之又上前三步,「謝硯之越矩了。」

  最後一層輦簾被掀起來的瞬間,謝硯之怔立住了。

  衣似紅霞人如玉,淡淡鉛華濃濃妝。還是那樣安靜秀麗的容貌,已經長開的眉眼和他無數次夢裡想像中的一樣美好——卻不是想像中的鋒利張揚。

  零陵王姬手腳被敷,滿臉憔悴,臉色蒼白。謝硯之心口猛然一痛,她虛弱地蜷縮在這富麗堂皇的小小囚牢那麼多天,而負責看守的人還是他!


  「昀笙……」他吶吶地張口想要喊他的名字,這個三年來他一直在心裡呢喃無數次的名字,卻是滿口澀索。他發現自己並沒有立場和資格喊他。

  矜傲如她,怎麼會願意以這等羞辱的方式離國去鄉,嫁給一個手上沾滿族人血液的敵國世子?

  可也無奈如她。

  想來王上也是怕她中途逃脫,鑄成大禍,才出此下策吧。他想起那天王世子沉痛的表情,他知道嗎?知道他受的這些苦嗎?

  奄奄一息的零陵王姬恍惚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人,她有些費勁地睜開眼睛,看到一身戎裝的少年。

  這就是送他去姜國的將軍嗎?

  她的心裡忽然划過一絲希望。

  可是張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是了,他們怎麼會讓她發出聲音呢,他們不會讓她有任何機會逃走的。她苦澀地笑了笑,抬起一雙婆娑的淚眼看向他。

  車外的蟬鳴被拉得很長很長,那個瞬間仿佛被什麼凝固了,她的眼裡盛著淚水,盛著滿滿的悲傷和倔強。

  那個人不該有這樣的眼神,她本應一直如那晚月下的她一樣,凜冽而驕傲。

  就是那一瞬間,謝硯之產生一個念頭,什麼都不管不顧,解開那些束縛,拋開他的身份,忘記他的地位,帶著她逃離這一切。

  什麼和親什麼使命,通通與他們無關了!

  然而下一瞬間,一個冷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謝將軍。」

  滿含警告的意味。

  廣白並沒有看被束縛的零陵王姬,也許是每天侍奉都已經看慣了吧:「將軍有什麼事嗎?」

  「她……」謝硯之一時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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