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星光如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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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昀笙不是看重長相的人。

  以前在家裡時她對於身邊所謂的帥哥美男通通不以為意。她一直認為,那些人與木淵相比,頂多算得上過得去,再沒有誰比木淵生得更好看了……

  從來沒有一個人讓她有如此被驚艷到的感覺,不同於溫禮晏的美貌。

  溫禮晏就像是一道流雲,一痕薄岫,淡淡的眉眼如同遠山的黛痕一般,在輕愁薄恨中徐徐展開,卻偏偏愈看愈深。

  而宣平王,卻像是聚斂了眾生光華一般,他不動,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足以令心城,轟然坍塌。

  是真正的,風華絕代,顛倒眾生。

  很久很久之後,當這些往事早已被時光青色的風吹碎成粉末,她只能隔著一江弱水,一丈紅塵,在史書前默念著關於他的寥寥幾筆的輕描淡寫,卻始終都無法忘懷這一個瞬間心中幾乎天崩地裂的驚嘆。

  曾經看過了這張臉,那以後,再如何鬼斧神工的絕色,都無法再讓她重拾這種感覺。

  昀笙淪陷在巨大的震撼中,良久都不曾反應過來。

  似乎早已習慣了別人初次看到他的容顏的反應,謝硯之不以為忤。

  「你是什麼人?」他的眉峰鎖起,仿佛想要看穿眼前這個人。

  昀笙這才意識到如今的處地,想到時間耽擱了這麼長,只怕溫行止馬上就要炸山了,臉色一陣陣蒼白,隨即張大嘴,作出「快跑」的口型。

  謝硯之狐疑地打量著她,冷笑:

  「以為裝聾作啞,就能糊弄過去了嗎?」

  「你私闖吾營是何居心!」

  早就懷疑溫越突然退兵有詐了。

  昀笙滿頭黑線,她要是能說話早就說了!只能拼命地搖頭,嘴唇無聲地動著,晃得滿眼蔥花。

  謝硯之顯然是誤解了她搖頭的含義:「不說?」

  「……」

  昀笙是真的無語了,委屈得要命——什麼人啊!她冒著這麼大的危險趕回來,搞得渾身都是傷,講不好還要因此永遠說不了話,拿不回倉決劍,就為了給他們報個信。

  居然還這麼對她?起碼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啊?

  天啊,要是再耽誤只怕她自己的命都得搭進去。她一陣掙扎想要撲過去,卻被身後兩人死死鉗住,只能用力地張大了嘴,無聲地辯解著。

  謝硯之眯起眼來:「你真的說不出話?」

  她如小雞啄米一般狂點頭。

  「沒想到溫越這般謹慎,」他冷笑,「著人刺探軍情也找個喑啞之人。」

  「……」

  昀笙差點沒被這句話給嗆死。

  「發生了什麼事?」一個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很是熟悉。

  「阿晏,你來得正好……」

  謝硯之後面說了什麼她再也聽不到了,她又是一陣掙扎,試圖引起溫禮晏的注意。

  是我啊!是我啊!溫禮晏!

  溫禮晏走上前來,聽見謝硯之的話,看向了那名俘虜,不由得愣然:「昀笙?」

  昀笙狂喜地點頭。

  「你回來了?」溫禮晏一步向前,「快鬆綁!快鬆綁!是自己人!」

  「阿晏?」

  「王爺,這不是陳兵,就是她斬殺了阿史那達助我軍獲勝的……」溫禮晏正在解釋,卻見她一張臉淚水縱橫,不禁錯愕,「昀笙?」

  昀笙一被解開就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所有的焦急委屈一齊泉涌而來,濡濕了他的肩膀。

  溫禮晏的身子僵了僵,「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溫行止對你做了什麼?」

  她指了指嘴巴,又搖了搖手。

  溫禮晏目光一沉:「他毒啞了你?」

  昀笙使勁點頭,然後果斷地後退一步,拔出劍來往自己手臂被劃下一道深深的口子,頃刻,血流滿臂。她疼得直吸氣。

  「昀笙!你這是做什麼!」

  她蘸著血在地上寫下鮮紅的四個字,觸目驚心:

  火藥!快跑!

  梁天保九年九月,突厥兵敗鄔令,大將軍段韶收回梁北四城。陳軍趁亂入侵,與梁對峙柏谷,不久退兵。


  同年九月,陳武帝陳霸先薨,儲君陳蒨御極,卒踐帝祚,改年號元和。

  謝硯之十四歲的時候就名揚七國。

  那時衛姜為了許陵打得火熱,戰事膠著。平沙莽莽黃入天,硝煙里一個少年踏著血色飛馳而來,銀甲白袍,俊美刻骨。

  一把橫光劍,一匹青驄馬,所向披靡,殺得姜國節節後退。正是衛國的直閣將軍謝疇的嫡長子,謝硯之。

  為他設的慶功宴上,他卻假裝酩酊大醉,偷偷溜出去透氣。他還是習慣征途上清苦卻痛快的生活,應付不來京中的人事應酬。

  那一晚月光皤然,他穿過百轉千回的畫廊,聽過泠泠淙淙的泉水,躺倒在葳蕤草色里。望著滿天星斗,星光如漩,他覺得自己仿佛墜入一個恍惚的夢境。夢境裡傳來稀疏的棋子隔斷的聲音。謝硯之偏過頭去,看見澄明的月光里一襲青色身影。

  一個青衣的少女披著婆娑的樹影,拈著兩色的棋子,有一下沒一下地下著棋。她的眉眼安靜秀麗,卻似收斂著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凜冽。

  明明什麼表情都沒有,卻說不盡的寂寞。謝硯之只是那樣凝視著,就看痴了。

  「這一步走得好。」謝硯之悄無聲息地繞到她的身後,想趁他不注意突然出聲嚇她一跳。

  不料少女一點驚訝都沒有,蛾眉一挑,嗤笑一聲:「是嗎?」

  幾言挑釁,謝硯之心中不服。他雖年少,卻自詡天賦非凡,棋力不淺,父親門下多少食客都敗在他的手上。於是坐在他的對面決心殺她個片甲不留。

  少女瞥了他一眼,揶揄一笑:「京中紈絝,自恃過高,一會兒有你哭的。」

  這女孩明明生得這麼好看,性子卻真是討嫌得很。他見慣了身邊奉承諂媚的臉,還是第一次碰見人,帶著一雙睥睨天下,嘲諷世間的眼睛,仿佛只學會了這一張揶揄的表情。

  但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沒多會兒少女就斬殺了他的大龍,謝硯之潰敗。

  「你能出現在這裡,出身定是好的。那些棋力比你高而身份比你低的,又怎麼敢贏你呢?定是想方設法輸得不動聲色。」少女冷笑,「這點本事就出來自誇,也不知是被多少人騙過了。」

  謝硯之被她一席話說得耳紅面赤:

  「你是誰?」

  「昀笙。」少女莞爾一笑,笑得月華陡盛,滿園花開,那樣鋒利的美,如同一道極光射入他的眼睛。

  「記住這個讓你慘敗的名字!」

  他記住了,再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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