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少女述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年她孤身一人來京城,倒在了我師兄的醫館門前的時候,還不叫『江述雲』。」

  不杏林的暗室,季遲年點起一盞燈,將他從先人那裡聽說的那點往事,向昀笙一一道來。

  十二三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裳,渾身都是傷,一隻腿還被人打折了。

  江師兄是個良善人,就把人救進門,治好了她的外傷。

  「你是哪裡人?來京城做什麼?家住在何處?」

  少女卻連連搖頭,說自己叫作「阿雲」,是西原那邊的人,家裡生了災,便北上來中川找生路。誰知道那介紹活計的人是拐子,想把她賣進那些個去處。她連連逃了幾次,才逃出來。

  如今在京中是舉目無親,無依無靠。家裡也早已沒有了願意收留她的親人。

  「你先住下來,把傷養好了,再去找找出路吧。」

  「多謝大夫,您這兒有什麼雜活,我都能幹的!」

  沒想到,在醫館的那幾天,師兄卻發現這個丫頭的記性還算不錯,對藥材辨識的敏感度,比他帶了幾年的徒弟還要高。

  「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我們那兒野山上長了許多草藥,阿伯阿嬸會讓我去採藥換錢。」

  「原來如此,若你現在沒有其他能去的地方,就暫且留在我這裡,做個小藥童吧。」

  少女高興地直磕頭,感激不盡。

  季遲年的這位江師兄,也算得上是他爹的得意門生,只是性子淡泊,不願意進太醫署蠅營狗苟,只在京城裡當坐館大夫。

  他有本事,也有口碑,藥館的生意很好,在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正好缺人使喚。

  阿雲在江大夫的濟仁堂住了兩年,也有了自己的大名,江述雲。

  江大夫夫婦見她勤快又聰明,幾乎把她當自家親妹子待。

  兩年後的新年,江大夫去拜見師父,帶上了江述雲。

  沒想到,這有些直得發傻,又性子執拗的丫頭,卻和季家的師弟吵了起來。

  江述雲咬緊了牙關,硬說師弟研磨藥汁的手法有問題,會讓它喪失一部分藥性,這下把人惹惱了。

  「哪來的野丫頭,你學過幾天醫,就敢來這裡撒野了?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小師弟漲紅了臉,「我師父可是太醫署的太醫令!」

  「住手!」

  季勉空注意到爭吵聲趕過來,得知了前因後果後,十分驚異。

  「之前確實有種說法,這種初生的賽康草,和這幾種藥混合在一起的時候,是必須最後加,且得製成汁水滴進去,不可一起搗碎……但後來前輩們發現,之後若是需要繼續煎熬的話,不經過這一步,失去的藥性也無太大區別。所以記錄這種藥丸的配製過程時,沒有提到這一點……你小小年紀,是從哪裡知道的?」

  江述雲老老實實道,自己是根據幾種藥的藥理推出來的。

  醫學相關要點十分龐雜,所以不是每一種藥的製法,都會面面俱到地說清楚。季氏的大部分弟子,也都是按部就班地學習。

  沒想到這個小丫頭,還有這個意識?

  季勉空心中稱奇,又從弟子那裡知道了前因後果,便問了江述雲幾個問題。

  等她回答完了之後,季遲年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你可願意成為季氏的門徒?」

  這丫頭是個有天資的,只可惜起步有些遲了,可若是放著不管,浪費了她的悟性,又實在讓人可惜。

  江述雲望著江大夫鼓勵的目光,磕了頭。

  ……

  「就這樣,她就在我爹門下,真正學起了醫術。」季遲年道。

  昀笙皺起眉頭:「若果真如此,我在京城這麼多年,怎麼可能沒從別人那裡聽說過我娘的事情?」

  即便季氏一門,因為當年端華太子的事情成了禁忌,可是也不會連「江述雲」的名號聽都沒聽說過半分。

  「因為她沒有參加太醫署的醫考。」季遲年冷冷道,「明明爹說憑她的本事,完全可以成為醫官,她卻說只想留在師兄的醫館裡幫忙,或者四處遊行。」

  只是,季勉空見過多少人,歷過多少事,一眼便看出來江述雲表情不對,別有隱情。

  身處政鬥的風暴中心,季勉空有著敏銳的感知力,開始懷疑起這個女娘的身份。


  畢竟她來得蹊蹺,留得也蹊蹺。

  直到他認識的戶官受他所託,去查了江述雲的來歷。

  「季太醫,在下按照您說的,派人去了西原彝州的那個小村子,可是根本沒有那麼一戶人家啊……」

  江述雲果然有問題!

  想到這些年來,大梁邊境許多送進來的探子,季勉空心中萬分凜冽,當即讓江述雲單獨見自己,逼迫她說出真相。

  無可奈何之下,面對恩師滿眼的猜忌,江述雲只好流著淚說出實情。

  「我確實是西原彝州的人,也確實出生在那山村里。只是我從小就被遺棄在了吼江旁,被蠻族人撿了回去,將我養大。」她哽咽道,「只是我實在適應不了蠻族的生活,不為他們所容,便只好逃了出去。」

  從此輾轉流離世間,如同浮萍斷梗,路柳牆花。

  之後她所說的經歷,也都是真得。幸而遇上了江大夫夫婦,她才有了容身之處,還能真正習得醫術,猶如新生。

  可是太醫署的醫考,對赴考之人的身家查檢甚是嚴格,層層重重,不查得乾淨清楚不放鬆。

  江述雲害怕一旦參加了,被人發現自己出身蠻族,就又會回到最初的模樣。

  「我大梁開國至今,已經三百餘年,可蠻族等外化之民,卻始終沒有歸順,甚至幾次三番引起禍事。」季勉空長嘆一聲,「景恆帝期間,甚至還裡通外敵。」

  直到啟宣帝年間,中原和西南蠻族的關係也沒有軟化,彼此之間多為仇視。

  「你走吧。」他最終淡淡道,「我不會告訴別人這件事情。但是從此之後,你也不再是季氏門徒。你若還有一點良心,就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的醫術是從哪裡所來。」

  「還有,離開京城。若是以後我在這裡再看到你,絕不會容情,到時候定然讓京兆尹的人將你下獄!」

  ……

  「之後呢?」

  「之後爹便讓人把江述雲送出了京城,從此再沒有了她的音訊。」

  季勉空本以為她是真得離開,放下心來。

  「而江師兄,聽說他因為妻子娘家的事情,關了醫館,一家人回了老家。」

  直到幾年之後,端華太子的藥膳里出了問題,季勉空獲罪,滿門抄斬,季氏從此沒落。

  「爹沒能查出來端華太子的真正死因,卻給我留下了一本筆記。」

  年少的季遲年,靠著那本筆記,在暗無天日的詔獄裡日夜研習,又因緣際會結識太后,重獲自由。

  而後,他靠著多方查證,才發現蛛絲馬跡。

  端華太子的死,是大梁的藥物,和蠻族的蠱毒混合產生的效應。由於太醫署幾十年來禁忌咒蠱之術,所以對此知之甚少。

  唯有同時精通中原醫術和西南蠱術的人,才能用這種方法害人。

  「即便如此,你怎麼就能確定,下手的人就是我娘?」昀笙猛然站起來,打斷了季遲年的話,「你又不曾親眼見過她,和她結識,一切不過是你從他人口中聽說的一面之詞而已。」

  「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有人親眼見到了。」季遲年冷然道,「這就是江師兄臨終之前,告訴我的最後一件事。」

  季氏起禍,連早早離開京城的江師兄一家也遭到了連累。

  季遲年得幸脫身後,不忍看剩下的師兄弟們受苦,曾經一一探望他們的情況,儘可能提供幫助,卻是遲來一步,只等到一個病體支離、奄奄一息的江師兄。

  「我見到了述雲……述雲……」

  「什麼?師兄你說誰!」

  「述雲……在為魏王做事……端華太子那碗藥……我曾見到述雲用過,只有她知道配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