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平安,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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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又嫌方絮叫得刺耳,抓著布團塞進方絮嘴裡。

  方絮慘烈的呼叫變成「嗚嗚」聲,好似鬼戾。

  女子瘋了一般剪方絮的臉。

  她沒注意到,被嬤嬤扣在懷裡的孩子,睜大了眼睛看她傷害自己的母親,雙目在最初的驚恐之後,漸漸瀰漫上了一層黑霧。

  當方絮的臉血肉模糊,女子終於停了手。

  「把琴給我砸了,滅了地龍,將人關起來!我倒要看看,這賤人和孽種能熬多久!」

  門被鎖起來了。

  平安怎麼拉都拉不開。

  娘親暈過去了,屋子裡越來越冷,可那些人把被褥都帶走了,平安只能用小小的身子抱著娘親。

  天黑了下來,沒有燈,平安縮在娘親懷裡,怕得要死。

  方絮幽幽醒來,聽到懷裡孩子說:「娘親,平安好餓……」

  可是沒有吃食,也沒有水。

  傅瀾要他們死。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們的生命也在一點一滴消逝。

  方絮忍著劇痛,拿起丟在一邊的剪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放到小平安嘴邊:「喝下去,娘想辦法讓你離開,你一定要活下去。」

  平安哭著不敢喝。

  可娘親逼著他,他只能喝了,又腥又咸又苦。

  後來,他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可娘親的懷抱卻很熱,平安用力往娘親懷裡縮。

  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平安被凍醒了,娘親的身子好冷。

  娘親的聲音有氣無力:「平安……餓了是不是?」

  他不想喝血,可他好餓好餓。

  娘親的手臂湊到他嘴邊時,他用力吸了下去。

  血也冷了,就像娘親一樣。

  平安推推娘親,娘親不動了。

  他哭,他鬧,娘親卻再也沒了回應。

  他爬到床邊,抓了角落裡的撥浪鼓,趴在娘親身上,一邊搖一邊唱:「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蛐蛐兒叫錚錚……琴聲兒輕,調兒動聽,娘的寶寶閉上眼睛……」

  「娘親別睡了,你醒醒呀,平安害怕……」

  撥浪鼓一遍一遍地搖,哭聲越來越輕。

  又冷又餓的孩子,俯在娘親身邊,陷入了永恆的沉寂。

  *

  明舒猛然睜開了眼睛。

  記憶里的冰冷似還沒散去,凍得她渾身一顫。

  心更是仿佛被什麼攥緊,悶得透不過氣來。

  難怪鬼胎的靈台一片黑暗,陰冷又絕望。

  那只是一個不足三歲的孩子,稚子無辜啊!

  明舒用力推開殘破的門,循著方絮的記憶,在塵土裡仔細找尋。

  終於,一面丟了兩顆珠子的六面撥浪鼓,被她從角落裡拾起。

  方絮和平安死後,傅瀾派了人來收屍。

  那人嫌撥浪鼓叮叮咚咚瘮人,從平安手裡抽出,隨手丟在了地上。

  明舒拿著撥浪鼓,慢慢將方絮的亡魂收入其中,聲音輕而堅定:「方絮,你和平安的公道,我替你們討回。」

  *

  回去的路上,明舒將那些沒寫在那沓紙上的記憶,同傅直潯說了。

  傅直潯清冷的眸,越發凜冽。

  半晌,他才冷笑一聲:「那晚真不該救傅瀾。對孩子下這麼重的毒手,可真是人渣。」

  明舒有些意外地看向傅直潯。

  傅直潯看了她一眼,語氣冷漠:「我不是什麼好人,但我還不屑向弱者下手,尤其是小孩。」

  明舒點點頭:「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麼?」

  「放心你會大義滅親。」

  傅直潯唇角勾起個涼薄的笑:「大義滅親?你說傅瀾?她也配。」

  明舒:「……」

  傅直潯:「你應該擔心,傅瀾撐不撐得到我們回府。」


  明舒:「什麼意思?」

  傅直潯:「你覺得傅瀾殺了三郡王最心愛的女人,三郡王會維護她?如今傅言信死了,定遠侯府落魄了,傅瀾又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王府若能容她,那估計腦子都壞掉了。」

  明舒:「可寧王府把她接回去了……」

  傅直潯:「是老夫人送回去的,她怕傅瀾繼續留在定遠侯府命都保不住。你別把老太太當傻子,上過戰場的侯府夫人,哪會真蠢?」

  明舒:「……」

  不出傅直潯所料,昨日被送回去的傅瀾,今日又被送回了定遠侯府。

  氣得老夫人破口大罵。

  明舒留下一句「傅瀾你搞定,鬼胎交給我」,徑直去了封印鬼胎處。

  清虛道長睜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眼:「暫時無事,你的陣法死死鎖住了鬼胎……」

  他話音還未落,便見明舒一揚手,黃符落地,陣法被解開。

  清虛道長困意頓消,眼睛瞪得渾圓,聲音里有無法控制的恐懼:「師父,你做什麼?」

  「超度鬼胎。」

  明舒搖著殘破的六面撥浪鼓,低低吟唱著走向鬼胎。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蛐蛐兒叫錚錚……琴聲兒輕,調兒動聽,娘的寶寶閉上眼睛……」

  「平安,別怕,娘親來了。」

  方絮的亡魂在明舒的牽引下,飄出了六面撥浪鼓。

  鬼胎漆黑的眼看著明舒,又慢慢移向那淚流滿面的亡魂。

  黑瞳茫然不知所措。

  慢慢的,他的嘴角往下,不再是詭異的笑,而是委屈難過。

  終於,小嘴一癟,他哇哇哭了起來。

  清虛道長目瞪口呆,愣愣地看著那個虛弱的亡魂,輕輕抱住了鬼胎。

  明舒安靜站在一邊。

  許久,等鬼胎哭聲漸止,她才伸出手,將那小小嬰孩抱進懷裡,對著方絮的亡魂道:「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怨不止,魂不安,現在我們去止怨。」

  傅瀾院子裡的人,已被傅直潯清空。

  只有他和老夫人坐在屋檐下。

  明舒抱著鬼胎進來時,老夫人站起了身,神情是明舒從未見過的悲傷痛心。

  「這個孩子……就是傅瀾做的孽嗎?」老夫人聲音有些發顫。

  明舒點頭:「是,還有平安的母親,方絮,她也在。」

  老夫人悲嘆:「自作孽不可活……作孽啊……」

  傅直潯推開了門,明舒朝他點了下頭,進屋將鬼胎放在了傅瀾的床榻邊。

  傅瀾驚醒:「誰?」

  明舒轉身出屋,小心關上了門,對同來的清虛道長道:「扶老夫人回去吧。」

  老夫人卻搖頭:「最後一程,我送送她……」

  屋子裡傳來傅瀾驚恐的叫聲,隨後是劇烈卻壓抑的喘息。

  聽著很是滲人的聲音,可明舒腦中浮現的,卻是那個搖著撥浪鼓、苦苦哀求的無助孩子:「娘親別睡了,你醒醒呀,平安害怕……」

  不怕了,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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