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0章 還有五分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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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片,像是隨時要下雨。我和李飛照例在校門口分別,他往左,我往右。走了大概兩百米,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地上的落葉和塵土迎面撲過來,我眯著眼睛往前走,聽見頭頂的樹葉嘩嘩地響,像有很多人在同時翻書。

  雨點落下來的時候,我還有五分鐘的路。

  先是幾滴,砸在胳膊上涼涼的,然後忽然就變密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我趕緊把書包取下來抱在懷裡——裡面裝著複習資料,濕了就完了——然後開始跑。

  跑過一條街,雨已經大到什麼都看不清了。我在路邊的一個報刊亭下面躲雨,縮著肩膀,校服濕了大半,頭髮貼在額頭上往下滴水。書包倒是護住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顆炸彈。

  手機震了一下。

  李飛發來的消息:「你到家了嗎?淋雨了沒?」

  我單手打字,雨水順著屏幕往下淌:「沒有。躲雨呢。」

  「在哪?」

  「報刊亭。拐角那個。」

  「等著。」

  我想問「等什麼」,但雨太大了,手指頭都是濕的,打了兩個字又刪掉了。我把手機揣回兜里,看著雨幕發呆。街上沒什麼人了,偶爾有一輛車經過,濺起一大片水花。報刊亭的老闆在裡頭看手機,帘子半拉著,沒空搭理我。

  大概過了七八分鐘,雨小了一點,但還在下。

  然後我看見李飛從雨里跑過來了。

  他沒打傘,校服濕透了,貼在他身上,他一隻手舉著一個東西擋在頭頂——我以為是傘,等近了才看清,是一塊紙板。他不知道從哪兒找了一塊紙板舉在頭上,像頂著一片巨大的樹葉,跑起來紙板呼啦呼啦地扇動,滑稽得要命。

  他跑到我面前,氣喘吁吁的,臉上的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笑得還挺開心的。他把紙板往旁邊一扔,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把摺疊傘。藍色的,那種最普通的超市貨。

  「我媽讓我帶的,」他說,喘著氣,「我就猜你沒傘。」

  我接過那把傘,傘柄上還有他的體溫。

  「……你跑過來就為了給我送傘?」

  「不然呢?你打算在這兒躲到明天早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把傘撐開,藍色的傘面在雨里撐出一小片乾燥的天空。我們並肩走在雨里,傘不夠大,我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他的半邊肩膀也露在外面。李飛倒是一點不在乎,走了幾步還故意踩了個水坑,水濺了我一褲腿。

  「李飛!」

  「哎呀不小心。」

  他嘴上說著不小心,但踩下一個水坑的時候,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家的單元門口有個雨棚。我們站在雨棚下面,李飛甩了甩頭髮上的水,像只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嘆了口氣:「我媽今天肯定要罵我了。上午剛穿的乾淨的。」

  「你就不該跑過來,」我說,「我自己等雨停了再走也行。」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再說了,你一個人在這邊躲雨,多無聊。」

  我沒說話。

  他又甩了甩頭髮,說:「行了,我回去了。你明天記得把傘帶上,還我。」

  「你拿什麼回去?就這一把傘,你給我了。」

  「沒事,雨小了,」他說著就衝進了雨里,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記得啊,藍色那把,別弄丟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校服深一塊淺一塊地貼在身上,跑起來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的,頭髮上的水甩出一道弧線。拐角處他差點滑了一下,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子,然後繼續跑,消失在了街角。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傘。

  藍色的。最普通的超市貨。傘柄上好像還留著他跑過來時握著的溫度。

  我撐著傘走進單元門,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我跺了跺腳,燈又亮了。

  上樓的時候我想,這把傘大概是不會弄丟的。

  續寫

  月考最後一門考完的那個下午,我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走廊里到處都是人,有人在對著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已經笑嘻嘻地約著晚上去打遊戲了。我站在走廊邊上等李飛,等了一會兒沒見人出來,就靠著欄杆看樓下的操場。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身,是趙欣。

  她就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面裝著幾支筆和准考證。她的頭髮今天沒有扎馬尾,散著披在肩上,被風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考得怎麼樣?」她問。

  「還行。」我說,「文言文翻譯你整理的那些詞,考到了三個。」

  她笑了:「真的嗎?太好了。」

  我們就那麼站著說了幾句話。說月考的題,說接下來的假期,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她的聲音不大,周圍太吵了,我有時候要微微低下頭才能聽清。她說話的時候會看著我的眼睛,而我每次和她對視的時間,都不會超過兩秒。

  「那我先走啦。」她說,沖我揮了揮手。

  「嗯,拜拜。」

  我目送她走下樓梯,馬尾辮今天沒有,但她的背影還是那個背影,瘦瘦的,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很穩。

  「看什麼呢?」

  李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哦」了一聲,那個「哦」拖了很長,尾音上揚,帶著一種「我全都懂了」的欠揍語氣。

  「什麼都沒看。」我說。

  「行行行,什麼都沒看。」他攬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樓下拽,「走走走,考完了,去吃烤串,我請客。」

  「你月考考得怎麼樣?」

  「別提考試了,」他大手一揮,「今天只談烤串。」

  我被他拽著下了樓,走出了校門。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烤串攤的煙升起來,在光線里變成一縷縷金色的霧。李飛已經跑過去開始點單了,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我站在路邊,風吹過來,帶著九月底最後的一點溫熱。

  忽然覺得,考完試的這個傍晚,比想像中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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