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執念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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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7章 執念不滅

  老規矩,石桌子上擺好了上等的貢品,

  有些吧的瓜果陳列在青玉盤中,旁邊是金山寺秘制的素點心,香氣清雅。

  一壺新湖的碧螺春氮盒著熱氣,茶香與果香、檀香微妙地交融。

  許宣也是有錢人了,出手自然是闊綽的很。

  一般人家在這個時節可找不到多少瓜果來宴請好友。

  什麼叫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這就是了。

  當然這只是前奏,現在重頭戲來了。

  拿出江南最好的香!

  那是保安堂特製,摻了安神凝魄的藥材,由老師傅手工捶打、窖藏三年方成的「淨心香」。

  再讓江南最好的人來點燃。

  許宣拈起一支香,就著旁邊的燭火,動作舒緩而鄭重,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經常當巫師的人都知道,天地有靈,人誠則可溝通萬物。

  「俗話說的好,禮多人不話音未落...:.

  咻!

  一道凝練至極、剔透如水晶的水流,毫無徵兆地從下方奔涌的長江之中激射而出。

  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瞬間便穿透了金山寺光暈流轉的護山法陣,如同熱刀切入牛油,沒有激起法陣半分漣漪警示。

  精準無比地擊中許宣手中剛剛燃起一縷青煙的淨心香。

  「啪!」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那支價值不菲、寓意祥和的香從中斷裂,火星驟熄。

  水流其勢不減,甚至未曾擴散,保持著那股銳不可當的穿透力,徑直扎入許宣腳旁的青石板地「嘴」地一聲輕響,深入大地之下不知多少里。

  「你不用這麼客氣的。」一道平淡卻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聲音響起。

  龍君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石桌的另一邊,仿佛一直就在那裡。

  語氣幽幽,聽不出喜怒,但那剛剛散去的水流餘威,已是最好的表態。

  這套請神上供的流程本意是好的,祈神、敬神、謝神,規矩周全,心意也足。

  但是被眼前這姓許的小子執行起來,就總透著一股邪性。

  姓許的小子幸好要去北方了。

  龍君心中再次浮現這個念頭,不然本座真的遲早會被這廝拖下水,從看樂子的,變成樂子本身。

  現在大神通者再看許宣,只覺得其周身纏繞的因果線密集得駭人。

  善因結出的善果金光燦燦,幾乎要刺瞎人眼;而那些惡因孽果,卻也黑得發亮,泛著一種詭異而「璀璨」的光澤。

  兩種截然相反、本該互相抵消或排斥的力量,竟以一種極其扭曲又穩固的方式共存著,交織纏繞,越發龐大。

  用「璀璨」這個詞來形容因果,本身就離譜至極,但龍君卻發現竟找不出更貼切的詞語。

  尤其是懸於他頭頂上方那輪常人不可見的、由無數無形業力與願力匯聚成的黑色大日,越發龐大凝實。

  沒救了。

  龍君再次於內心判定。

  這樣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度過天劫的。

  他與這九州大地上小半數的生靈,無論是感念其恩德的,還是憎恨其存在的,其命運都已通過無數看得見看不見的線,牢牢捆綁在了一起。

  許白蓮是天上註定帶不走的「變數」,是紮根於這片土地最深處的「孽緣」與「善緣」混合的怪胎。

  除非一朝頓悟,看破放下所有執念掛礙。

  同時還得有天大的機緣,巧合之下得到大菩薩的果位。

  然後發下覆蓋億萬劫數的大宏願,承諾往後無窮歲月都躬身耕耘於這人間苦海。

  以此無上功德與願力或許才能抵消那龐雜恐怖的因果,得到一線「正果」的可能。

  但—龍君看著許宣那依舊帶著輕鬆笑意的臉,內心搖頭。

  若真走到那一步,這樣幾乎等同於將自己永世禁於職責中的修行,又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與他現在這「無法無天」、「恣意妄為」的快樂相比,敦優孰劣?


  現在越琢磨越覺得,不是白蓮選擇了許宣,而是許宣選擇了百蓮,因果顛倒才為正。

  坐在冰涼的青石凳上,一人一龍竟是難得心平氣和地開始閒聊石桌一側是執掌萬里長江、亘古永存的水中君王者,另一側是攪動江南風雲、周身因果璀璨如烈陽的人類書生。

  從天邊雲捲雲舒,說到江中魚躍蝦戲。

  許宣這人若不存心搞風搞雨,大部分時候確實是個極佳的談話對象。

  見識廣博,思維跳脫,言辭風趣,更難得的是在實力懸殊的「大前輩」面前深知何時該收斂鋒芒,何時該捧眼接話,說話熨帖又好聽。

  可惜龍君不愛建政,不然一盞茶的功夫大家就能互相搭肩膀了。

  就這麼漫無目的地扯了一會,許宣狀似無意地問道:

  「龍君,前幾日夜裡我這金山寺中有個小和尚重塑金身,鬧出的動靜似乎不小。您可曾警見?」

  龍君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問。

  他甚至沒抬眼,直接回道,聲音平淡無波:

  「你是說——迦葉嗎?」

  在這長江之畔水汽所至之處,皆如袍之耳目。

  從當年慶有跟著那個胖乎乎的廣亮和尚踏入金山寺地界的第一天起,他體內那隱而不發、卻與尋常沙彌迥異的沉凝佛性,就已落在龍君眼中。

  只是往日這點微光,還不值得他投去過多關注。

  但說到前幾天晚上那場「重塑金身」—

  即便以他的涵養回想起那晚的情形,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悅依舊如水中暗流般掠過眼底。

  「那金光險些照徹半條江面,想裝作沒看見也難。」

  何止是看到。那晚浩蕩的佛光沖霄而起,清越的龍吟之聲環繞山寺,久久不絕。

  然而,聽在真正執掌長江水脈的耳中,那一聲聲龍吟—

  「噪得很,聽得本座甚是煩厭。」

  似是嘲諷,又似是不屑。

  「絕非什么正經路數。」

  這般鄙夷其實還是有緣由的。

  傳說古印度有一條惡龍,不僅發動洪水淹沒了那竭國,還盜取了那竭國的鎮國佛經,並將其藏於海底龍宮之內。

  釋迦牟尼佛得知此事後,派遣弟子迦葉尊者前往降服這條惡龍。

  迦葉尊者法力無邊,修為高強,他運用智慧與勇氣,與惡龍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較量。

  經過一番鬥法,迦葉尊者最終成功降服了這條惡龍,並取回了被藏於龍宮的佛經。

  為了表彰迦葉尊者的功績,釋迦牟尼佛封他為「降龍羅漢」,從此他便以這一稱號聞名於世。

  然而,在龍君這般天生神聖看來龍與龍是截然不同的。

  那古印度的所謂「惡龍」,於他眼中不過是條得了些許造化、行事乖張的洪荒遺種,蠻夷之地的孽畜罷了。

  甚至不如海中的那些龍種,雖然垃圾但血脈純正。

  偏偏這等貨色,竟被冠以「龍」之名,還與迦葉的功果氣運相連,共享「降龍」之名諱。

  這本身就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站污和褻瀆更令龍君心生不悅,乃至厭惡的是「降龍」這個稱號本身。

  狂得沒邊了!

  區區一羅漢果位,安敢以「降」字冠於「龍」前?

  因此,龍君對於那位已成傳說的「迦葉尊者」,其積贊的惡意與厭棄是非常濃烈的。

  當然,龍君亦清楚,真正的迦葉尊者早已寂滅,過去之影難以追索。

  還不至於自降身份,去刻意針對一個尚在成長中的「現在身」做些什麼,那有失身份。

  同時也知道許宣在擔心什麼,

  畢竟沒有人比更清楚迦葉的傳法之責,和白蓮的奪位斷法之間有多大的矛盾。

  想到此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惡作劇得逞般的微妙笑意。

  當初支持那個女娃娃創建這般教義與功法時,還真未曾想得如此深遠,不過是順勢而為種下一顆有趣的種子。

  直至她功成圓滿,這枚種子開出的花、結出的果,竟意外地膈應到了那位早已作古的「降龍羅漢」。

  這才讓龍君後知後覺地品出了幾分額外的「喜悅」,也體會到了投資的妙處。

  而現在,眼前這二代百蓮更是青出於藍,

  不僅繼承了初代的叛逆,競還更進一步直接打死了一隻「過去屍」—

  這其中的意味,可就更加耐人尋味,有趣得緊了。

  「放心吧,迦葉沒有復甦,也不會復甦,慶有就是慶有。」

  聽到龍君篤定的回答,許宣心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下來。

  龍君是他所有「朋友」中已知境界最高深、存在最古老的存在,

  既然是他說的,那便意味著不會出現什麼奪舍重生的狗血戲碼。

  自己也不用揮淚斬慶有,暫時還能繼續和那個憨直的和尚做好朋友,而且還能收穫一隻永遠打不死的坦克寶寶。

  許宣的思維不禁發散了一瞬。

  然而,龍君臉上隨即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神情,那是一種混雜著本能厭惡與一絲不得不承認的敬佩的複雜表情。

  緩緩補充道:

  「但是,『傳法之責」並不會隨著個體的寂滅而消失。它會繼續流淌下去,尋找它的載體。」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金山寺的牆壁,望向冥冥中的因果大道。

  「斷法、奪位之『魔」,與護法、傳道之『尊」,其存在本身便是天道層面的對立。」

  「只要迦葉放不下這職責,那麼他的『現在身』,無論是慶有,還是有慶,抑或是未來的張三李四,都必將在某個因緣際會的時刻,做出與昔日迦葉一般無二的選擇。」

  「信念,對於抵達過那般高度的修行者而言,早已非是虛妄念頭,而是化入了其功果本質的真實力量。」

  「這種東西,會貫穿無數次輪迴重生,如同烙印,不磨不滅。」

  許宣聽罷,唯有輕聲嘆息。

  他明白想要從根本上化解這段仇怨,化敵為友,幾近痴人說夢。

  何為阿羅漢?

  那是小乘佛教修行者所能證得的最高果位,具足「阿羅漢三義」:

  一者「殺賊」一—

  能斷除三界一切見惑、思惑,猶如斬殺煩惱之賊;

  二者「不生」一一證入無餘涅繁,超脫輪迴,不再受生於三界之中;

  三者「應供」一一功德圓滿,應受天道與人間的眾生供養。

  一位證得如此果位、其執念甚至與佛祖宏願緊密相連的尊者,其所留下的使命烙印,何其沉重而純粹?

  除非·除非許宣自己有朝一日也登臨「覺者」之位,擁有無上正等正覺的智慧與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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