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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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1章 醒來

  「寶鏡千金,少一文不賣。」她聲音不大,卻讓整條街的人都聽得清楚。

  路人譁然。有人嗤笑:「什麼鏡子值一千兩?莫非能照出金子來?」

  婦人微微一笑,指尖拂過鏡面:「一照人心善惡,二照過往煙雲,三照……」她頓了頓,「畢生執念。」

  人群頓時騷動。

  有一個人不相信,就問:「這樣的寶物,能否讓我來試一試?」

  婦人說道:「當然可以,但是借我的鏡子照一次,要付三文錢。」

  那個人馬上掏出三文錢遞給菩薩。

  婦人取出寶鏡,告訴他:「照寶鏡時一定要聚精會神,不能胡思亂想,才能照出真形。」

  那個人點點頭,對著鏡子專注的照了起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果真從鏡子中看見了一幅幅畫面,都是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

  看見自己年輕時為了霸占田產,暗中下藥害死鄰居全家;看見去年饑荒時,他故意抬高米價,眼睜睜看著災民餓死在糧鋪門前;

  最後,鏡面驟然暗下,浮現出他死後魂魄墜入幽冥,被判官一筆勾入畜生道,來世投生為一條瘦骨嶙峋的母狗,在寒冬的街頭被頑童用石頭活活砸死。

  「啊——!」他慘叫一聲,差點摔了鏡子。

  這個人非常驚駭,可是圍觀的那些人卻什麼也沒有看見。

  婦人從他手中取回鏡子,問道:「三文錢照一次這鏡子,值得嗎?」

  那人嚇的面如土色,連聲說:「值得,值得。」

  消息如野火傳遍永州城,共有三千人爭先恐後來照鏡。

  地痞看見自己淪為蛆蟲,在糞坑裡蠕動;貪官瞧見自己變成餓鬼,啃食自己的內臟;唯有幾個施粥的老婦,在鏡中乘著仙鶴直上青雲。

  日落時分,人群已分作兩派:

  面色慘白的惡人縮在牆角發抖;幾個行善者卻紅光滿面,仿佛飲了仙露。

  轉眼天已經黑了,婦人對眾人說:「這面寶鏡,只賣一千兩銀子是不貴的。可惜大家都是俗眼,沒有識貨的人啊。」

  「我們這裡有個許道人,若是他也不識貨,我們就認了。」一個富商不甘心的說道。要知道在鏡中自己竟然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

  要不是眼前婦人看著有些不一般,他早就找人打死這個賣弄技法的賤人。

  許宣晃悠悠地穿過人群,道袍袖口還沾著午時教孩子們捏泥人留下的黏土。

  「哦~~什麼寶鏡如此靈異?」他隨手彈了三枚銅錢過去,銅錢在空中劃出弧線,叮噹落在婦人腳邊,「且讓貧道瞧瞧。」

  眾人屏住呼吸,這可是永州最傳奇的許道人與神秘賣鏡婦的較量!

  許宣接過銅鏡,直接懟到臉前。鏡面映出他鬍子拉碴的面容。

  一盞茶後……

  「嘖嘖,貧道這張臉——當真是俊秀非凡啊!」他摸著下巴,陶醉地左右端詳。

  圍觀百姓一個趔趄。

  綢緞商差點咬碎後槽牙,他可是花了大價錢才請動許道人。

  婦人瞳孔驟縮。

  鏡中本該浮現許宣前世今生的業障,可此刻竟如尋常銅鏡般只映皮相。

  無善惡,無執念,無我相。

  她指尖微顫,正欲掐算,卻見許宣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銀票,「啪」地拍在錦匣上。

  「一千兩,我的了。」

  話音未落,銅鏡已被他隨手擲地。

  「咔嚓!」

  鏡面碎成八瓣。

  道人轉身就走,道袍翻飛如鶴翼,連頭都懶得回。

  圍觀人群愣了片刻,突然爆發出喝彩。

  「高!許真人這是破了她妖法!」

  「早看出那鏡子不正經!」

  「許道長摔得好!」

  婦人站在原地,錦匣中的碎鏡突然化作一縷青煙。她望著許宣遠去的背影,唇角卻微微揚起。

  「好個……許漢文。」

  衣袂拂過處,她的身影如水紋般消散,只剩三枚銅錢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夜色如墨,回龍塔內燭火搖曳。

  許宣正蹲在香案前,給佛祖和道祖各上了三炷香,嘴裡還嘀嘀咕咕:

  「兩位大佬多擔待,借您二位的名頭混口飯吃……」

  忽然,身後木門「嘎吱」一聲輕響。

  「道人既拜道祖,又拜佛祖,究竟心向何方?」

  那聲音清泠如泉,卻帶著幾分無奈。

  許宣頭也不回,繼續往香爐里插香:「他們都是有智慧的前輩,哪需要後人叩拜?我供奉嘛——」他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純粹是職業需要。」

  一轉身,他愣住了。

  月光從門縫漏進來,映出來人的模樣:眉如新月,白毫間流轉七寶光;目似垂蓮,眸光所至皆含慈悲意;唇若點絳,面如閻浮檀金,一襲天衣無風自動,仿佛隨時要乘風歸去。

  「嚯……」許宣眨眨眼,「長得和菩薩還挺像。」

  白素貞無奈,不論你是道門還是佛門弟子見到這般純真的法相佛意都該知道這是有高人前來點化,為何那麼機靈的人此時就如頑石一般不能開竅呢?

  除非你知道我要來?

  夜色沉寂,燭火在香案上微微搖曳。

  白素貞指尖佛光流轉,聲音如清泉落玉:

  「許道人,你十年來鋪橋修路、濟世救民,功德已滿。今日本座特來渡你飛升,永享天人之福。」

  許宣撓了撓頭,神色古怪:

  「這世間行善之人何其多?有人行善三十年,有人濟世五十載,何況」他指了指香案上的佛祖道祖像,「我還常借二位名頭招搖撞騙呢,哪配成仙?」

  白素貞一時語塞。

  即便是在這夢境之中,許漢文對自己的認知依舊清醒得令人心驚。

  她輕嘆一聲,終是改口:

  「你本是天外天神尊,為歷情劫而下凡。如今劫數已消,當歸上界。」

  許宣聞言,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無奈。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菩薩……」他望向窗外永州的萬家燈火,「但『情』之一字,確實難參透啊。」

  「所以我這天外天神尊並沒有放下呢。」

  白素貞心中一沉。

  十年了,他竟還未斬斷情絲?

  她指尖佛光漸黯,終是苦笑:「許漢文,你究竟要如何才肯醒?」

  許宣,恭恭敬敬地給佛祖和道祖再上了最後一炷香。

  香火裊裊升起,他站在煙霧中,神色平靜,語氣卻堅定得如同在宣告某種真理。

  「情不是劫。」

  「為了情去做錯誤的事,那才是劫。」

  他的目光恍若穿過十年的光陰,落在那場暴雨中的永別上。

  「十年前,我愛慕她的容顏,貪戀她的溫柔,幻想與她共度餘生。」

  「可當她死在我劍下的那一刻,當那滴眼淚落進土裡的瞬間」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又帶著釋然的笑意:「我才真正開始愛她。」

  白素貞怔住了。

  「那十年後呢?」她下意識問。

  許宣望向窗外的永州城,燈火如星,人間熙攘。

  「回憶會讓過往的美好更加美好,內疚和感懷會發酵感情……」

  他輕輕按住心口,仿佛那裡仍殘留著某種刻骨銘心的溫度。

  「時至今日,我已愛得深入骨髓,無法自拔。」

  「你懂嗎?」

  白素貞對上他的眼睛,竟莫名心虛,甚至有一絲慌亂。

  「你……你知道我?!」

  許宣點頭,目光澄澈如鏡:

  「儘管是一出安排好的劇本,但突兀的一筆落下,總會留下痕跡。」

  白素貞沉默了。

  她終於明白自己失敗了。

  情劫未斬,反倒讓他悟得更深。

  既然如此……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夢幻空花,何必如此執著。」


  話音落下轉身欲走,衣袖翻飛間,似要就此消散於夢境之中。

  既然點化不成,那便顛覆此界,重來一次。

  可就在這時,許宣忽然開口:

  「女菩薩。」

  她腳步一頓。

  「若情是空,那您又為何執著於『點化』我呢?」

  「而且,你怎知我本相為何呢?」

  夜風穿堂而過,燭火劇烈搖晃。

  外界不知何時已被密密麻麻的符籙封鎖,天羅地網般的陣法將整片天地徹底隔絕。寶青坊主的身影在遠處一閃而逝,狐尾掃過陣眼,完成了最後的契約。

  原來那十年的風輕雲淡,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偽裝。

  她猛地回頭。

  身後的許宣已徹底變了模樣。

  道袍獵獵作響,雙目燃著熾烈的金焰,那火光中翻湧著內疚、壓抑、不甘、瘋狂……和刻骨銘心的仇恨。

  「我真的很憤怒。」他的聲音低沉如雷,「憤怒了十年。」

  金光咒轟然爆發!

  七層回龍塔每一寸磚瓦都亮起璀璨咒文,太陰真經瘋狂吞噬江南西道的靈氣,地宮深處傳來龍吟般的劍嘯。

  「錚——!」

  那柄鎮妖神劍破土而出,落入他掌中的剎那,整片天地驟然暗了下來。

  意境被強行拉回十年前暴雨傾盆的那一日。

  但這一次,劍鋒上裹挾的不只是法力和仇恨——還有永州城千萬亡魂的怨念!

  洪水中的哭嚎、廢墟下的呻吟、亂葬崗無人收斂的屍骨……所有被「夢幻空花」輕描淡寫抹去的生命,此刻都在這劍意中咆哮!

  白素貞終於色變。

  「轟——!!!」

  這一劍比十年前更凶,更絕,更無敵!

  劍光劈開雲層,撕裂夢境,連時光長河都被斬出剎那的斷層。

  「所謂劫,從來不該由他人來定奪對錯。」

  白素貞輕嘆一聲,眼中浮現一絲悔意。

  可這裡是她的夢境世界——夢中之人,如何傷得了造夢之主?

  許宣的劍鋒在觸及她衣袂的剎那,便被無形的虛空之力消弭於無形。

  「棄劍吧。」她低聲道。

  許宣鬆開了手。

  劍落地的瞬間。

  「轟——!!!」

  地宮深處傳來震天嘶吼,伯奇鳥的骸骨沖天而起!

  寶青坊主站在遠處狂笑,這東西是她應某個混蛋的要求悄摸摸送回去的,什麼他麼的賠本不賠本的,老娘不在乎。

  若此方世界是夢,那就讓夢中的力量來回應你的這片赤忱!

  伯奇化作流光,撞入許宣體內!

  金光咒的威能開始瘋狂攀升。

  「受持萬遍,身有光明!」許宣周身綻放無量光,照亮三界;

  「三界侍衛,五帝司迎!」天穹洞開,仙神虛影列陣相迎;

  「萬神朝禮,役使雷霆!」雷池倒懸,化作甲冑披掛其身;

  「鬼妖喪膽,精怪忘形!」白素貞的菩薩法相竟開始不穩!

  一掌推出,如推不周山!

  白素貞想要閃避,可掌心之中忽然蔓延出無數金色絲線。

  那是情絲!

  是十年前那滴落入泥土的淚,是許宣十年來夜夜參悟的心,是永州城每一塊他親手壘起的磚石上附著的執念……

  避無可避!

  這一掌蘊著憤怒與痴狂,裹挾烈焰與寒冰,帶著降妖伏魔的偉力,卻又溫柔得像是告別時的擁抱。

  「砰——!」

  白素貞被推得步步後退。

  一步,兩步……百里,千里……

  最終撞碎了夢境壁壘!

  世界之主被打出了世界,靠的不是法力,不是境界,而是化不開執念。

  非常不講道理,也沒有道理可講,但就是這麼做到了。


  世界開始崩塌,有的人夢醒了。

  捕蛇村的炊煙、永州城的瓦礫、回龍塔的磚石……如流沙般潰散。那些曾與許宣把酒言歡的鄉親,那些追著他喊「師父」的孩童,此刻都化作點點螢光,升向虛無。

  許宣靜靜看著這一切,眼中沒有悔意。

  「假的又如何?」

  虛幻的存在,也有真實的溫度。

  伯奇鳥的虛影在徹底消失前,落下一滴淚。

  淚珠中翻湧的不舍、痛苦、憤恨、愛慕、委屈……如潮水般退去,最終只剩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其中,安然沉睡。

  那是小白最原本的模樣。

  許宣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淚珠,忽然笑了:「夢中夢裡的小白,還真好看啊。」

  他仰頭看向不斷坍縮的虛空,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什麼情劫……我才不在乎。」

  十年相思如火,十年憤怒似冰。它們將一段本應平淡的相遇,鍛造成了刻骨銘心。

  最終,整個夢境徹底湮滅。

  無邊的黑暗裡,唯有一滴淚珠懸浮其中。

  晶瑩的淚水中,兩個小小的人影依偎而眠。

  一個是青衣道人,一個是白衣姑娘。

  白素貞望著虛空中懸浮的那滴淚珠,指尖微顫。

  情劫的具現物……

  她本以為這場大夢該是斬情證道,卻不想非但未能斬斷,反倒讓那情絲更深一寸。

  「這樣是不對的。」她輕聲自語,素手抬起,便要抹去這最後的痕跡。

  雖然千萬般不忍,可故事就是故事。

  既已付出如此代價,豈能反倒離超脫更遠?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及淚珠的剎那,一隻手搶先將其收走。

  許宣的靈光已然甦醒,此刻正靜靜立於虛空,掌中托著那滴晶瑩。

  「漢文,給我。」

  白素貞的語氣平淡,卻讓夢境之外簌簌震顫。

  危險。

  極度危險。

  面對著情劫對象的友善請求,甦醒的許宣回以堅定的拒絕。

  「我不。」

  肉身猛然睜眼,神魂瘋狂示警!若虛反應極快,一把搭上師弟肩膀:「走!」

  可空間紋絲不動。

  「紫竹林……自成一方天地。」

  白素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滔天法力如海嘯般淹沒淨土宗師兄弟。

  「漢文,那是夢,一念可造億萬輪迴的夢,是假的。」

  「白施主,你著相了。」法海禪師依舊從容,雙手合十,「正所謂,真做假時假亦空……」

  若虛在一旁點頭。

  不過師弟周身劫氣盡消,反倒是這位白前輩……

  不好!

  結束了小副本,想要嘗試一下有趣的道路,感覺還可以吧。接下來回歸主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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