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我只怕你不夠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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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7章 我只怕你不夠煩人

  面對德塞托奧斯,阿斯讓異常平靜。

  對方也很平靜,不過是偽裝出來的平靜。

  阿斯讓深知食物鏈頂端的王者很難與的食物平等對話,人亦是如此。你不太可能對那些被你當成食物豢養起來的牲畜產生感情,如果有,你就不可能對它們產生食慾。

  在德賽托奧斯那看似平靜的離散魔力中,阿斯讓捕捉到了那股躁動不安的貪婪。

  祂想吃掉我,可祂並不只想吃掉我。

  ————所以祂渴望奴役我,讓我的意志在祂的陰影下屈服。只可惜,我絕不會讓祂得償所願。

  「不,你會的。除非,能戰勝死亡」本身。」德塞托奧斯的聲音如同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擠壓而來,撼動阿斯讓的神經,「臣服!否則,汝將化作吾之血食,為吾下一次振翅提供一分寶貴的能量。」

  為什麼不是反過來?阿斯讓在腦中冷靜反擊。龍肉雖不美味,但也不好浪費。我們有的是智慧,百次實驗過後,我們總會找到辦法將巨龍那乾柴般的肌肉烹飪得軟爛入味。

  「失敗,乃是對渺小狂妄者最好的警告。」

  這是在說你自己麼?我們能擊退你一次,就能擊退你第二次。你覺得自己還能繼續走運下去嗎?

  「汝族證明了自己並非無能之輩,就此毀滅,實屬可惜。」

  見直白的威懾無法撼動阿斯讓分號,德塞托奧斯收斂暴戾,轉而說理利誘。

  此前某些魔女自願被德塞托奧斯同化心智,使其攝取到許多人類創造的思想、認知與概念,從而褪去蠻荒本能,一步步滋生出深沉的智慧與狡詐。

  祂告訴阿斯讓,人類既能為了無形無質的虛幻神明施行人牲祭祀,為何不能將他這頭現世巨龍奉為唯一真主,頂禮膜拜?

  「供養吾,尊奉吾之名,令吾的磅礴偉力蔓延至九省的每一寸土地。屆時,乾裂荒蕪不復存在,饑荒貧瘠盡數消散,汝族將永離乾旱與飢餓的折磨。」

  想都別想。阿斯讓想到那些為洪水所苦的人們。他不認識他們,不了解他們的人生,更不知道他們如何做人,但他仍會同情他們,仍會恨他們之所恨。

  同情。德塞托奧斯對這一概念表現出明顯的困惑。他的血脈之中天生缺失這般柔軟的情感。對於飽受飢餓感折磨的龍類來說,同情是一種會阻礙自身生存的致命缺陷。

  唯有海龍是個罕見的例外。不同於其他龍類,海龍們在享受大海豐饒資源的同時,亦要面對大海的兇險與無情。它們在生產分娩時往往會面臨較高的死亡風險,脆弱的母體與子體須得同類看護,方能對衝風險。如此巨大的生存壓力,迫使海龍的心智必須像人類一般發育出完整且強悍的情感體系。

  砂龍則截然不同。陸生龍類之間的合作行為並非基於情感,而是基於利益。大概在陸生龍類的思維里,就連孕育新生的龍蛋恐怕也只是一種可利用的財產。在食物匱乏的極端時刻,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拿同類、伴侶甚至是親生子嗣充飢,因為最強的個體總是要主宰一切。

  「有何不可?此類行為在汝族的歷史中俯拾皆是。」

  「————」往後總得設法避免這類悲劇。我們可以避免。

  阿斯讓沉默不語,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見他默然以對,德塞托奧斯胸腔震動,吐出一道低沉的鼻息,仿佛是在嗤笑什麼。祂支配了許多魔女的心智,透過她們的眼眸俯瞰塵世,借她們的心靈窺見人間百態。

  人世間的罪孽層層疊疊,貪婪、背叛、屠戮、紛爭,種種陰暗罄竹難書。無數魔女在目睹世間疾苦後徹底絕望,痛恨自身的渺小與無力,日夜渴求一位無上救主,以席捲天地的浩蕩洪流,洗刷塵世所有污濁與罪惡。

  德塞托奧斯便是她們心中的救主,然而諷刺的是,執掌偉力的強大龍王永遠絕不可能理解這些魔女的自毀欲望。

  在德塞托奧斯看來,如己般強大的生物理當追尋永恆的生命,竭力遠離死亡的陰霾。

  當初祂正是靠著這份執著,才在魔女們的圍剿中掙扎著活了下來。那種生命將近的滋味,祂不想再品嘗第二次。祂只會把這種滋味留給他的敵人品嘗,而祂的敵人總是比他更加畏懼死亡。

  你沒有辦法讓所有人都怕你。阿斯讓心念篤定。至少我不怕你。

  「你的勇氣,不過源於你的淺薄無知。吾所棲身之沙漠,乃至汝族賴以生存的九省大地,不過是這片遼闊世界裡微不足道的小小一隅。多少新生的龍王在你我所不知道的地方發出第一聲啼叫!如不拜服在吾之翼下,汝族必將迎來命定的滅亡。」


  德塞托奧斯發出一聲狂暴的怒吼,磅礴的精神威壓轟然傾瀉而下,令阿斯讓短暫失神。

  恍惚間,他的意識又一次墜入到一片蒼茫死寂的荒漠荒野,灰白壓抑的天穹籠罩四野,目之所及,只有無邊無際的黃沙與礫石,荒蕪燥熱,不見半點生機。

  他的喉嚨開始乾裂,皮膚皸裂脫落。

  水————哪裡有水————哪裡都沒有水。

  失去水源,土地便會徹底枯竭,草木枯死,良田荒蕪。糧食斷絕之後,飢餓便會席捲大地,蠶食萬千生靈。人們皆要亡於無休止的飢餓。

  不,比那更直接。一旦身體缺失水份,人就會無可避免的走向死亡。

  我們不像龍類,身上沒有堅實的角質鱗片,而那過於發達的汗腺又使我們時常陷於脫水的困境————我們是如此的脆弱,必須依靠強者才能生存————

  不,絕非如此。

  我們之所以演化出發達的汗腺,是因為我們的身體需要適應高強度的狩獵活動。我們理當擅於狩獵,哪怕我們身處熾熱無垠的沙漠,哪怕我們狩獵的對象是強大的龍。

  阿斯讓咬緊牙關,鎮定心神。他意識到德塞托奧斯的魔力正在侵蝕自己的精神,妄圖瓦解他的意志。

  他想,如果愛莎在的話,她一定能幫自己對抗這種影響,然而她不在。除開維繫共鳴之外,愛莎還得時常給予法莉婭建議,幫助她管理好綠洲據點的方方面面。

  不過沒關係,就算愛莎不在,德塞托奧斯也別想打倒我。

  我會搜遍這處沙漠的每一個角落,直到我甦醒,或是把找出來為止,但不管如何,我都不會向祂屈服。

  「嗚喵,好個倔強的人類喵。」

  ————菲尼斯?阿斯讓被這熟悉的聲音震驚到了。他不明白菲尼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0

  「別用那個名字稱呼我,人類。你該尊稱我為「魅惑之主」,聽懂了喵?」

  很突然的,一隻生有尖利龍角與碩大龍翼的巨大黑貓不知從哪個角落閃了出來。它身形矯健凌厲,周圍氣質與往日慵懶散漫的菲尼斯形成鮮明對比,給阿斯讓一種難以形容的危險感覺。

  這傢伙是菲尼斯嗎?恐怕不完全是。

  菲尼斯說過,沙漠之主偷走了它的魔力。許多蘊藏魔力的輝石皆被德塞托奧斯竊取害得它難以東山再次。

  眼前這隻樣貌古怪的「魅惑之主」,或許就是這些魔力的化身。看來德塞托奧斯還遠未能將這股魔力真正納為己用。

  「那是自然喵。偉大的魅惑之主,豈是浪得虛名?」

  黑色大貓微抬下巴,繞著阿斯讓緩緩轉圈踱步,步伐優雅又狡黠。

  「那頭爬蟲妄圖吞噬同化我的力量,卻不知道,在祂侵蝕我的同時,我也在悄然影響祂的心智喵。呵喵呵喵,愚蠢的爬蟲就是再開動腦筋一萬年,也不會想到人類是可以被馴化奴役的對象!它們的腦袋裡除了吃,還能裝下什麼念頭喵?」

  「你也是來勸說我向你們屈服的?」阿斯讓盯著黑貓的眼睛,身體隨之轉動。這隻黑貓的眼瞳里藏著與龍相同的貪慾,他不太想把後背露給對方。

  「非也非也。」黑貓輕輕甩動龍化的粗壯尾巴,語氣戲謔,「咱反倒希望,你能和那頭爬蟲斗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唯有這樣,咱才能坐收漁利,獨享好處喵。相反,若是你毫無骨氣,直接向惡龍投降,咱反倒要打心底看不起你。」

  「你願意幫我?」

  「為什麼不喵?龍的身體遠比一隻小貓強壯好用。咱很中意,很喜歡。如果你能將祂打個半死,那咱就能找機會控制祂的身體思想。呵喵,若是事成,咱還能格外開恩,賜予你騎乘巨龍、翱翔四海的不得了特權!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喵!」

  「聽上去不怎麼現實。」

  「反正你總要和祂打一架喵。」

  「祂太謹慎了。」

  「海之主的力量讓祂十分忌憚,」黑貓淡淡道,「如果不出意外,祂會固守沙漠腹地,靜靜等候海之主徹底消亡的那一天。」

  「海之主還能活多久?」

  「幾十年?上百年?咱怎會知道!」

  「德塞托奧斯現在在謀劃什麼?我聽說有很多砂龍正在向安托亞那邊大舉遷徙。

  「螞蟻們的蟲膠很是美味,有機會你也該嘗一嘗。」


  「————蟲膠?」

  「不要錯過我給你們製造的寶貴機會,人類。遠離沙漠的砂龍肯定更容易對付,對不對喵?趁機把它們一網打盡,往後你們討伐沙漠之主的路途,自然會輕鬆百倍————嗚喵,真是討厭,認真聽咱講話喵。」

  「你說的我都聽到了。」阿斯讓說地有些敷衍。

  魅惑之主的聲音縈繞耳畔,可阿斯讓的心神已然恍惚渙散,耳邊隱約浮起一道熟悉的呼喚,漫無邊際地拉扯著他的意識。

  這道呼喚愈發清晰,一聲接著一聲,穿透幻境的迷霧。

  會是誰呢?

  「阿斯讓,阿斯讓!」

  是艾芙娜。

  阿斯讓被艾芙娜喊醒,發現對方早已穿戴整齊。是她常穿的那身鑲金黑袍,衣料沉斂肅穆,線條利落,襯得她氣質清冷又端莊,至於昨晚的那套女僕服,已經不見了蹤跡,大概是被她妥善保管了起來。

  「她們說我變漂亮了,你覺得呢?」艾芙娜指的應該是她的那些女僕,「我照鏡子沒看出來呢。」

  「是變漂亮了。」阿斯讓如實作答。良好的心情向來是天然的美妝。

  「和法莉婭比————?」

  「各有各的美。」

  「具體在哪些方面?」

  「————」阿斯讓一時語塞,默然不語。

  「呵呵,我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所以你也沒必要回答。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對麼?」艾芙娜笑了笑,催促阿斯讓趕緊起床。

  「你昨晚肯定很累,如果可以,你想睡多久都沒問題,但很可惜,有人邀請我們去談事情,所以你得快點起來。最好現在就起來。」

  「是蒂芙尼吧?」

  「沒錯。」艾芙娜頷首,「她府上的女傭已經在樓下等候許久了。」

  「我的衣服————」

  「在這,剛用魔法給你洗過一遍了,順便噴了點男士香水,感覺怎麼樣?」

  「有點不習慣。」阿斯讓聞了聞味道,「感覺不是很適合我。」

  「好吧,是我多此一舉了。」艾芙娜微微一怔,「我好像還不夠了解你呢,也不知道這是壞事還是好事,我看書上說,越是了解一個人,就越難喜歡一個人。」

  「如果你覺得這句話是對的,那你就不會對我袒露心聲,希望我去了解你了。」

  「我常常陷於這種心理上的矛盾。」艾芙娜嘆了口氣。

  「遇到問題就找我。」

  「好,這可是你說的,以後可別嫌我煩人。」

  「我只怕你不夠煩人,有事全憋在心裡,慢慢憋出問題。」

  阿斯讓不再多言,安靜換上衣衫,整理妥當後,與艾芙娜一同緩步下樓。

  正如艾芙娜所說,蒂芙尼的一位女傭正在樓下等著他們。

  「蒂芙尼元老要你帶我們去哪?」艾芙娜朝那女傭問道。

  女傭微微躬身行禮,緩緩道出目的地。

  蒂芙尼正在聖都外的一座小島上等候兩人到來。

  阿斯讓聞言皺起眉來。他不可能忘記那座島,因為那座島是專門用來培養鬥劍奴的地方,他曾在那裡呆過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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