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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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在最前面的陳懷安腳步微頓。

  他清晰感受到了一股殺意在身後浮現。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畢月烏的。

  「終究還是忍不住了嗎?」陳懷安心裡冷哼一聲。

  無所謂,區區真靈他倒是有一戰之力。

  而在這地宮之中,誰生誰死,還是個未知之數。

  大不了,他就宗門召集令招幾個小弟來幫忙。

  再大不了,他還能遠遁蒼雲界。

  就不信那畢月烏還能追到蒼雲界來。

  而隨著三頁殘卷湊齊,陳懷安心頭的預感也越發強烈,這殘頁必然干係重大,其中蘊含著龐大的因果,是那些死在無數輪迴中的前輩留下的傳承。

  九天煉玄陣存在的意義就是將這些傳承封印鎮壓。

  因為它們是真能威脅到天神族的東西。

  至於為何只是封印而不銷毀……

  他琢磨著應該是那些天神族也做不到。

  陳懷安抬頭,仰望著最頂上的那座浮峰。

  黑雲之下,電閃雷鳴。

  有股浩瀚如海的威壓從那宮殿中擴散而出,那是連天神族都無法磨滅的存在,也是九天煉玄陣封印的核心。

  …

  雲霧散盡。

  第四座浮峰,孤懸於九天罡風最為猛烈之處。

  這裡的宮殿不同於之前的死寂或酷熱,它破敗得有些驚人。

  斷壁殘垣,金瓦碎裂。

  仿佛曾在這裡發生過一場足以打碎蒼穹的惡戰。大殿的門匾早已斷成兩截,只剩下一個「聖」字,在風中搖搖欲墜。

  「嘶——!好重的妖氣!」

  畢月烏的眼睛被九日灼傷,如今還沒完全恢復。

  他眯著不斷落淚的眼,嗅到了空氣中殘留的那股歷經萬古而不散的桀驁妖氣,這股妖氣讓他本能反感,心生厭惡。

  「看來這第四關,供奉的是個不知死活的妖孽?」

  他喃喃自語。

  眾人不多理會,跟著陳懷安踏入殿內。

  大殿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尊身披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的石像。

  它手持一根斷裂的鐵棒,保持著仰天長嘯的姿態。

  乍一看,威風凜凜,正如那傳說中敢與天比高的齊天大聖。

  王守一眼睛一亮:「這……這莫非是那位大鬧天宮的……」

  「噓——!別說話。」

  陳懷安突然開口,聲音發沉。

  他走近了。

  走近了,才能看到那隱藏在威武甲冑之下的殘軀。

  那石像並非在長嘯,而是在哀嚎。

  它的頭頂,並沒有那傳說中的金箍。取而代之的,是三根粗大如兒臂的透骨長釘,呈「品」字形,硬生生釘穿了天靈蓋,黑色的石血順著面甲蜿蜒流下,糊住了雙眼。

  而它的耳朵……

  不是兩隻。

  在石像的耳側,左右一共血肉模糊地排列著六隻耳朵。

  此刻,那六隻耳朵全部處於支離破碎的狀態。

  仿佛是聽到了什麼令它精神崩潰的聲音,不得不自行震碎。

  它的膝蓋是碎的。

  它不是想要跪下,而是被打斷了雙腿,不得不跪。

  它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握著斷棒。

  仰著頭,像是在對著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人懺悔著。

  「這是……六耳?」

  陳懷安站在石像陰影里。

  金色的字跡,帶著一股濃烈的、化不開的悲涼,在斷棒上浮現。

  與師曠、后羿和重黎的豪言壯語不同。

  那斷棒之上,僅有一句怯懦的道歉。

  【師父……對不起。】

  【俺……終究不是他。】

  轟——!


  陳懷安渾身一震。

  意識瞬間被拉入了一片焦黑的戰場。

  …

  八百里重雲,不見天日。

  雲端之上,是天兵天將,是一個個看不清面容的神。

  陳懷安低頭看到手裡緊握的棍棒。

  和之前一樣,他成為了六耳。

  六耳穿著不屬於自己的戰甲,握著不屬於自己的金箍棒,渾身都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在這張假面下,他已經演得太久,久到快要忘記自己只是一隻陰溝里善聽音律的六耳獼猴。

  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閃爍。

  「大聖?呵,大聖早在五百年前就被扔進八卦爐里煉成金丹了。」

  「我們需要一個替身。一個能替他走完西行路,替他去死的替身。」

  「六耳,你善聆音,能察理,你來演他。演得像一點,別讓漫天神佛看笑話。」

  於是他穿上了甲冑。

  他學著那個英雄的樣子,呲牙,怒吼,揮棒。

  他護著那個嘮叨的和尚,一路斬妖除魔。

  他以為自己演得很像。他以為只要揮出的棒子夠重,就能打碎這該死的命運,就能救下師父,就能成為真正的……齊天大聖。

  直到靈山腳下。

  直到他揮棒打向那個雲端的身影。

  那個身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書卷,發出一聲輕笑。

  「這一場輪迴該這麼演:妖猴六耳,妄圖逆天,死於棒下。」

  只是一句話。

  一種無形的「因果」降臨。

  手中的鐵棒突然變得重如山嶽,再也揮不動分毫。

  他引以為傲的六隻耳朵里,聽到了萬物的嘲笑聲,聽到了和尚無奈的嘆息,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你演得再像,也是假的。」

  「你的命運簿上,寫的是死。」

  「這是定數,是因果,不可更改!」

  噗!

  三根透骨釘落下。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努力,在命運面前,不過是一場滑稽的猴戲。

  世人都以為死的是假悟空,成佛的是真大聖。

  殊不知。

  真大聖早已成灰。

  活下來的,不過是一個被打斷脊樑、抽去妖魂、植入傀儡絲線,從此只會聽話念經的……戲子。

  記憶的最後。

  是那隻瀕死的猴子,跪在血泊里,用斷裂的指甲在地上刻字。

  它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師父……俺不想成佛……俺只想回花果山……」

  …

  畫面破碎。

  陳懷安猛地睜開眼,胸口沉悶得仿佛壓著一塊巨石。

  大殿依舊破敗。

  那尊石像依舊跪在那裡,六耳炸裂,血淚橫流。

  恍惚之間。

  陳懷安腦海中出現一段完全沒有經歷過的記憶。

  那是個明媚的午後。

  一隻毛臉雷公嘴的猴子坐在蒲團上,嬉皮笑臉,如坐針氈,半分不得安靜,而在它身邊還有一隻猴子,那猴子看著年齡小一些,生有六耳,卻坐得端端正正,偶爾看向旁邊的另一隻猴子,眼裡流露出幾分羨慕。

  酸澀的感覺在心口堵著。

  還不等陳懷安繼續回憶。

  一行新的金字,便在他眼前凝結。

  【神掌控因果】

  【若要弒神,不可入局,不可順從因果。】

  【唯有成為『變數』,方有一線生機。】

  變數?

  陳懷安看著這行字,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黑鱗劍。

  天神族一直在找的變數,應該就是他?

  那他的過去和未來,不該在天神族的劇本里。


  他,就是那個最大的變數?

  可是……他身上依然有那股灰氣,這說明他應該沒有逃脫天神族開啟輪迴的因果才對,那為何他會是那個變數?!

  這一瞬間。

  陳懷安想到了白劍。

  想到陳文遠。

  白劍可能是他的上屍,白劍的身上沒有灰氣。

  他斬了三屍,為了讓自己的一部分成為變數?

  但他為什麼完全沒有斬三屍的記憶。

  他為何一開始只有凡人的修為?

  陳懷安皺著眉頭,腦海中一團亂麻。

  總感覺已經抓到了什麼,但又虛無縹緲。

  罷了……

  往前走吧。

  或許答案就在最頂層的那座浮峰上。

  「呼……」

  半晌,他長吐出一口濁氣,對著那尊石像,鄭重地行了一禮。

  「你不是假的。」

  陳懷安輕聲道:「敢向天揮棒,你便是大聖。」

  話音落下。

  咔嚓。

  石像那緊握斷棒的手掌,緩緩鬆開。

  一根毫無光澤的枯黃毫毛,輕飄飄地落下。

  又在半空中化作一卷殘經,落入陳懷安手中。

  這不是傳說中的救命毫毛。

  這是六耳獼猴一生中唯一一次「不聽話」。

  唯一一次試圖跳出命運所留下的……逆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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