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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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懷安拿起那頁殘卷。

  發現和之前的一樣,也只是有隱約的字體,真想仔細去看卻看不真切。

  他的一切行動都在畢月烏的注視之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殘卷出現又沒法避著畢月烏,索性他就更懶得隱藏了,被畢月烏看到就看到吧,反正對畢月烏來說,這殘卷就是一頁破爛的白紙。

  「另一位仙長真是可惜了。」陳懷安嘆了口氣,好像真的很惋惜一樣:「這浮峰中的宮殿頗為古怪,而且異常兇險,沒想到仙長已經是仙人依舊慘遭毒手……可見打造這片浮峰的人也必然是為強大的仙人啊。」

  畢月烏冷冷盯著陳懷安。

  這些都是廢話,用得著眼前這區區一名凡人修士多嘴?

  他對陳懷安一攤手:「拿來!」

  陳懷安一點沒猶豫將剛剛獲得的殘卷直接遞給畢月烏。

  畢月烏接過那殘卷,翻來覆去一頓看。

  依舊是一張廢紙。

  「你要這廢紙做什麼?」他挑眉盯著陳懷安。

  「我這人就喜歡收集一些古舊的東西,這殘卷是在這處古蹟中發現的,就算什麼東西都沒有,我也想將它保留下來。」

  「呵,當傳家寶嗎?」

  「您可以這麼認為。」

  畢月烏沉默了幾秒,將殘卷丟給陳懷安。

  陳懷安笑著隨手一招,殘卷又回到了他手裡。

  現在他完全肯定畢月烏根本看不到殘卷上若隱若現的字。

  不過畢月烏肯定不是傻子,現在必然已經起了疑心。

  不過無所謂。

  這座地宮根本就沒有歡迎畢月烏這種仙人的意思。

  即便畢月烏拿到全部的殘卷也沒意義。

  這些終究是他的。

  …

  剛剛的十日凌空大概已經是考驗。

  這一次的鐵索橋下只有一片混沌虛無,再無之前的詭異岩漿。

  鐵索盡頭,雲霧散去。

  第三座浮峰靜懸於虛空。

  沒有之前的酷熱,亦無凜冽的寒風。

  這裡只有靜。

  絕對的死寂。

  就連眾人的腳步聲踏在石階上,都仿佛被這方天地吞噬,聽不見一絲迴響。

  「陳老弟,不對勁!」

  張一白張嘴說話。

  但他驚恐地發現,無論喉嚨如何震動,都發不出半個音節。

  這裡是無聲的領域。

  聲音被禁止了。

  陳懷安回頭對張一白點了點頭,示意眾人跟上他的腳步。

  推開沉重的殿門。

  入目,是一座枯寂的大殿。

  殿內擺滿了無數殘破的樂器。

  斷弦的琴,碎裂的瑟,生鏽的編鐘,蒙塵的排簫……

  它們雜亂地堆砌在一起,像是一座樂器的墳墓。

  而在大殿中央,一尊枯瘦的老者石像,盤膝而坐。

  他的膝上,橫著一張只剩半截的焦尾古琴。

  陳懷安緩步上前。

  近了,才看清那石像的慘烈。

  老者面容清癯,神情卻透著一股決絕的猙獰。

  他的雙耳,被兩根粗大的青銅釘狠狠貫穿,直入腦髓。

  他的雙手,十指盡斷,只剩下光禿禿的手掌,死死按在那早已不存在的琴弦之上,姿勢狂亂,仿佛在彈奏一曲無聲的絕響。

  盲眼琴師——師曠。

  陳懷安駐足。

  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開始波動。

  金色的字跡,如泣如訴,浮現於殘琴之上。

  【世人皆求天籟。】

  【殊不知,天籟即囚籠。】

  【神不持劍,神只低語。】


  【風聲是令,雨聲是鎖,心跳是神強加於人的節拍。】

  【神用『完美』的旋律,以此編織法度,篡改認知,馴化眾生。】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呵……】

  【吾刺聾雙耳,只為不聽神令;吾斷去十指,只為不奏靡音。】

  【後來人,切記。】

  【神音即規則。】

  【不要聽。不要順從。】

  【唯有極致的『混亂』與『悖逆』,方能震碎那完美的囚籠!】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

  轟——!

  毫無預兆地。

  死寂破碎。

  一種聲音響起了。

  那不是刺耳的噪音,亦不是恐怖的嘶吼。

  那是……完美。

  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至高無上的完美旋律。

  仿佛是大道在轟鳴,是真理在歌唱。

  在這旋律面前,陳懷安感覺到自己渺小得如同塵埃,醜陋得如同淤泥。

  順從吧。

  跪下吧。

  融化在這完美的樂章里,成為這天地秩序的一部分吧。

  噗通。

  身後傳來悶響。

  原來是心志最弱的王守一跪下了。

  他臉上掛著痴迷而幸福的笑,雙眼卻空洞無神,接著雙手緩緩上抬,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點點用力。

  他明明感到了窒息,卻依舊笑著,手背上青筋暴起。

  顧長生淚流滿面,又哭又笑,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他的手顫抖著在胸口比劃,似乎想要剖開自己的胸膛,來看看心跳是否合乎這完美的節拍,但部分殘存的理智還在堅持,阻止著他將這一刀刺下去。

  就連張一白眼神也開始渙散。

  手中的劍哐當墜地,雙膝微微彎曲。

  這是精神層面的抹殺。

  神不需要動手。

  神只需要讓你覺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陳懷安還站著。

  他眼神冷厲地盯著師曠的雕像。

  「完美?」

  陳懷安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為了保持清醒,他不得不咬破舌尖,同時運轉青蓮劍典。

  嗡——!狂暴的劍意如同火苗在他身上升騰。

  周圍的地面寸寸崩裂,留下橫七豎八的密集劍痕。

  陳懷安一步步走向師曠的雕像。

  每走一步,身上受到的威壓就增大一分。

  待他走到近前,一步下去,地上便深陷一個腳印。

  這是師曠為他模擬當時遭遇的一切。

  此刻他面對的威壓或許還不及師曠面對的萬分之一。

  可就是這般,他的手腳已經開始顫抖。

  他的腦海中,閃過師曠記憶中那最後的一幕——老者面對雲端那不可名狀的存在,震斷了所有的琴弦,用生命奏出了一個不在五音十二律之內的……

  雜音!

  「既然你要秩序……」

  陳懷安猛地轉身,目光落在大殿角落那座早已生鏽的青銅編鐘上。

  他虛按劍柄卻並未拔劍。

  反而直接抓起腳邊一尊沉重的石墩,用盡全身力氣,甚至帶上了幾分憤怒,沒有任何章法,只是純粹而暴力的——

  砸!

  當——!!!一聲沉悶粗礪、甚至有些刺耳走調的巨響,在這一塵不染的完美樂章中驟然炸開。

  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清水。

  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鋸在精美的瓷器上。

  那完美的旋律,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啊——!!」

  雲端深處,仿佛傳來了一聲惱怒的尖嘯。


  「給本尊,碎!」

  陳懷安怒吼,再次舉起石墩,瘋狂地砸向周圍的一切。

  砸爛那斷琴,砸碎那排簫,砸毀那一切代表「音律」的器物。

  稀里嘩啦——!

  刺耳的破碎聲、沉悶的撞擊聲、金屬的扭曲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極其難聽、極其混亂的噪音風暴。

  但這噪音,卻是自由的。

  噗!

  王守一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神恢復了清明,驚恐地鬆開了掐著脖子的手,大口喘息。

  顧長生手中的匕首落地,整個人癱軟在地,冷汗如雨。

  張一白猛地驚醒,扶著柱子才勉強站穩,眼中滿是後怕。

  那股完美的旋律,在陳懷安製造的混亂噪音中,徹底崩塌,消散無蹤。

  大殿重新歸於死寂。

  只有陳懷安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咔嚓。

  大殿中央,師曠的石像緩緩裂開。

  一卷邊緣焦黑的殘經,靜靜懸浮在石像破碎的掌心之上。

  陳懷安上前,伸手取過殘經,收入懷中。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那一地碎石,深深一拜。

  …

  大殿門口。

  畢月烏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受到那音律的攻擊。

  甚至大殿他都沒走進去。

  雖然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知到。

  剛才那一瞬間,那股連他都感到心悸的天道威壓,竟然被這個凡人……用一塊石頭砸碎了?

  「……此子。」

  畢月烏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不能留。」

  「但,不能急!」

  畢月烏的眼睛扭曲了一下。

  嘴裡發出另外一個陌生的聲音,他卻像絲毫沒有察覺一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弧度,雖然滿臉血污,卻更顯猙獰。

  「路還長。」

  「讓他探。」

  「等他拿到了所有的東西……」

  「本座會讓他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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