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無明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span id=」ad」></span>

  越往上,方白鹿看到的內容就變得愈發奇怪。

  大部分與會者的討論明明還是漢字,句式的組成卻變得凌亂且破碎起來,誇張些的只有寥寥數個字符組合疊加。

  有些甚至不再遵循從左到右的橫向句式排列,而是擺出九宮格或是棋盤般的「陣型」來、看得他一臉茫然。

  除了逐漸減少開口頻率的言語謹慎、彬彬有禮的「主持人」外;就只有那愛標記聖經索引碼的「天罰鳥」、以佛經代論述的鐵和尚、與每段對話末尾必備的一副簡筆繪畫從未改變。

  「是記載錯亂了?變成亂碼了麼……不,不對。」

  方白鹿眯起眼:底部的那些聊天記錄,在時間上發生得最早——

  那時,這些仙人或許還沒有脫離人類的範疇。

  但逐漸地,在這簡陋粗糙的界面交互里,他們開始使用某種更加精簡的溝通方式。

  「產生了某種改變……」

  是因為互相之間太過熟稔,還是在適應逐漸提高的智能?

  想起西河少女肉身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的認知擾亂,方白鹿更傾向於後者——

  更高、更快、更強?

  並不如一顆更加活躍、更加機敏聰慧的大腦。

  只是他心底深知:

  仙人手裡的,肯定不是外識神、輔助腦、人格知覺網絡之類的大路貨。

  該是某種其他的,截然不同的路徑。

  ……

  不知不覺中,方白鹿開始只查看那一幅幅潦草的作畫起來。因為其餘的言語,他已開始無法理解——

  這之中,有化作花瓣紛飛而去的人體;有大地上沖天而起的巨塔;有黑底作幕點出的顆顆燦星。

  他也隨著圖景,綻出不同的情緒來。

  時而心生恐怖、時而歡呼雀躍、時而是某種繚亂的愁思;但大多數時候,他都從畫中感到不適與煩悶。

  偶爾,幾句輕語還會在心頭響起:

  「天人五衰……能過得去嗎?」

  「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世間會有長存不滅之物……吧。」

  「漫長生命,無法獨行的。追尋幸福和陪伴,是每個人的權利。」

  「謝謝。謝謝你,婭媽。一切都會變好……我不會放棄,我也要看到盛景。」

  現在方白鹿明白了,這些塗鴉是其中一位仙人所獨有的溝通手法:可這隻言片語,就算再加上天罰鳥與鐵和尚的跟帖也難窺見一段討論的全貌。

  「唔……唔?」

  一段整齊排列的討論,忽地映入他的眼中。

  那僅存還算完整的段落,在一堆堆不明所以的文字中格外顯眼。

  至少咋一看去,每個人都還在勉強說著「人話」:

  ……

  「泰山老父#試圖執行開悟程序#嘗試隨機喚醒複數冷凍中長眠的蟄龍#。

  不允許。——絕——不——

  集會飽和。「長生」分發完畢。

  「不患貧患不均。」

  影響:盈利/放置/效益。

  禁忌。」

  方白鹿從未有想過,有一天會覺得這些零碎的詞句看起來那麼簡明好懂——跟剛剛看到的其他胡言亂語比起來,這簡直順滑無比。

  「喚醒,冷凍……長眠?蟄龍?」

  腦中閃過布滿濃霧的白棺,與那無法擺脫的活死人稱號。

  他把手放到嘴中,狠狠咬著沒有痛覺的食指。

  接下來是一列列清雋瘦長的筆跡;通俗尋常的言語此時簡直稱得上鶴立雞群。

  是那位「主持人」:

  「致泰山老父……不,婭媽(用這個名字稱呼你,是想喚起你與我們間僅剩的感情):

  喚醒沉眠蟄龍的心情,我們也能理解。但還在運作的冬眠艙有數百萬台,難道每一位蟄龍我們都要復甦嗎?那些在網絡游**的野AI,我們也要通通抓回來讓它們改邪歸正嗎?還有那麼多的孩子和其他物種呢?都要擢升嗎?


  天罰鳥有一隻就夠了。

  放那些曾經的同胞好好安眠吧!不摧毀那些「安樂宮」,我們就已經仁至義盡了——其他人還想進行喚醒的,就把長生之道交出來,然後自戮;我們會把多出的那份,交給復甦的新人。

  這十幾位醒來過的同胞,又該怎麼處理?你要我們染上多餘的鮮血,才甘心嗎?

  如果要製造盟友來附和你那歪曲的理念,還請用論點和論據說服集會裡的其他人來達成;而不是繼續「拉人」。

  請牢記,現在究竟誰才是同類。普羅米修斯之類的盜火把戲,之前投票的時候我們就否決了。

  我們不是人格神,我們只是些游**的散仙。

  你為集會付出了很多,這是你還能保持存在的唯一理由。

  我言盡於此,看投票吧。」

  在這之後,沒有「正」字——

  不同的筆跡各自塗寫著大小不一的漢字;它們頭尾相接、緊密地貼在一處,像是完整的線條一般勾勒出巨大的圖形。

  似乎,這是所有人意見的總和。

  雖然歪曲、雖然變形;但方白鹿還是能認出來這是個經過藝術加工的文字:

  「死」。

  他低下頭:一副孤零零的簡筆畫僅剩半截,斷口如刀劈斧鑿。

  那是半張柔和婉約的臉孔,空**眼窩向外淌著瀑布似的淚水——

  「不,不!」

  沸騰的岩漿灌入方白鹿的七竅與毛孔,隨即凝固,像蟲繭包裹住他。

  悲傷、不舍、不知所措、無能為力、徘徊難決……

  方白鹿抬起頭,發出無聲的哀嚎。

  這感受太過濃重,他無法承擔。

  不知過了多久,乾結的情感岩塊終於片片剝落,露出其下的低語。

  那是至今以來,最冗長的一段:

  「婭媽做錯了,結局我會接受。但求求你們!不要毀去被喚醒過的人,就放他們離開故鄉吧……婭媽只是想要同胞能繼續未完的人生和心愿而已……我會安排,不麻煩集會。」

  「一點點調製出的血系,和內啡肽的應激程序就好……我會做點深愛他們、願意永遠陪伴他們的親人、子子孫孫。沒有人,應該孤獨地活下去——」

  ……

  方白鹿用手環抱著身子,感到刺骨的冰與寒。

  「什麼……這算什麼……」

  半是尚未散去的情緒遺留,半是發自內心。

  「是我吧?被甦醒的人里,有我一個吧?」

  午夜夢回,方白鹿也曾有過猶疑:

  他記得自己的祖父祖母,父母自然更不必說。但再往上追溯……家中甚至無人提及過,那些更早離開的逝者的姓名。

  那些先於方白鹿存在,而後他才能存在的人兒們啊!就算沒被遺忘,也早被拋離出了日常的生活里。

  世上會有人願意抬著不知隔了幾代、從未見過面的先祖棺槨,跨過山川河流、歷經遷徙的磨難也不願放下嗎?

  真的會有嗎?

  可方白鹿的子孫做到了:那段從泛亞到吉隆坡的荒蕪旅程,他們從沒有放開過手。

  或許有無緣無故的恨,但他不相信有無緣無故的愛。

  那些許的生物聯繫,便能讓人做出犧牲,守護冷凍艙中或許永遠也醒不來的「親人」?

  方白鹿從沒問過小東,那漫長的旅途中,為了保全白棺究竟有過多少的磨難和犧牲。

  還有……

  值得嗎?

  他不敢問,甚至不敢暗示——而且或許,小東也沒有問題的答案。

  但那些早已歸為塵土的血跡與汗水,必然存在過;也奔流經他的心頭,令這古老時代的遺民能夠繼續前行。

  而現在,答案就擺在方白鹿的面前:

  朝夕相處數年的小東,與他背後、一代又一代的先人——

  不過是某位仙人隨手打造出的奴隸工具,用來滿足他或她臨時起意的願望。

  更讓方白鹿五內俱焚的是……

  這,竟然是出於某種善心。

  ……

  「哈。」

  方白鹿捂住臉,又放下。

  最後他抬起抖顫的雙臂,對著那副圖畫豎起兩隻手指:

  一邊是中指,一邊是大拇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