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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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盞在青玉案上輕叩三聲,許知易忽然抬眸望向庭中那株垂絲海棠。夜風掠過枝頭,驚落幾片花瓣,正巧飄進張清元面前的酒盞里。

  」張兄這故事編得有趣。」許知易屈指彈飛沾在袖口的落花,」只是不知,你口中這些皇室秘辛,是從戶部帳冊里看來的,還是...」他忽然瞥見蘇木發間鳳釵垂落的東珠輕顫,話鋒一轉,」從哪本野史里抄來的?」

  蘇木握筷的手倏地收緊,竹筷在鱸魚膾上戳出個窟窿。張清元卻撫掌大笑:」許兄若不信,不妨問問六王爺——」他指向正在蓮池邊逗弄三腳蟾蜍的蘇沛賢,」三年前青州賑災的三十萬兩白銀,最後進了哪位皇親的私庫?」

  」放肆!」蘇木突然拍案而起,袖中金絲軟甲撞翻酒壺。琥珀色的逍遙醉在青磚上蜿蜒成蛇形,映出她眼底翻湧的帝王威壓——那本該是女帝獨有的氣度。

  張清元瞳孔微縮。三腳蟾蜍突然蹦上琴案,鼓膜震動發出刺耳鳴叫:」本尊嗅到龍涎香了!這味道分明是...」

  」閉嘴!」蘇錦繡慌忙捂住蛤蟆的嘴,腕間金鈴晃出封印咒紋。少女指尖掃過蘇木袖口時,金線暗繡的九爪蟠龍紋在月光下一閃而逝。

  許知易的春秋刀無聲出鞘半寸。刀光掠過張清元脖頸時,帶起一縷斷髮:」張兄可知,上一個離間帝君與女帝的人,現在墳頭草已經三丈高了?」

  」許兄慎言!」曹晟的焦尾琴第七弦突然崩斷,」帝君之位空懸多年,哪來的...」

  話音未落,大陸突然從食案下鑽出,翡翠龜甲上浮現出大乾疆域圖:」吵什麼吵!本尊三百年前就看透了,你們這些兩腳獸爭來奪去,最後還不是要埋進土裡?」它叼起塊芙蓉酥慢悠悠爬走,」姓許的小子,記得給本尊留壺仙人寐。」

  庭中劍拔弩張的氣氛被這老龜攪得七零八落。蘇木趁機拽住許知易衣袖,指尖無意識划過他腕間某道淺痕——那是三日前女帝批紅時濺落的硃砂,偏他此刻毫無察覺。

  」稍安勿躁,別。」她壓低聲音,卻忘了變換女帝在御書房訓誡重臣時特有的頓挫腔調,」五姓八宗最擅長的就是...」

  」你這語氣,倒像是代陛下訓話?」許知易忽然轉頭,夜風掀起蘇木束髮的青玉冠纓,露出後頸處一抹淡金紋印——那是皇室宗親沐浴龍池後方能顯現的夔龍暗紋,一閃而逝,許知易從未見過這類紋印,自然無從辨識。

  蘇木疾退三步撞翻燭台,火光舔舐帷幔的瞬間,許知易的刀鞘已擋開飛濺的火星。

  」許兄倒是熟稔救人之法。」張清元陰陽怪氣地撫掌,目光卻死死盯著蘇木腰間鬆脫的玉佩。

  三腳蟾蜍突然蹦到琴案上,鼓膜震出尖銳顫音:」本尊三百年前見過類似把戲!當年漠北...」它被蘇錦繡用芙蓉酥堵住嘴。

  許知易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些零碎的線索在他腦海中忽明忽滅:蘇沛賢私庫里的鮫珠貢品、蘇木脫口而出的朝堂秘聞。

  」夜深了。」他突然收刀歸鞘,抓起案上最後半壺仙人寐,」蘇木,咱們該回府了。」

  ...

  ...

  翌日。

  ---

  ###帝京沸反

  許知易斬林羨仙的消息,比春雷更快炸響帝京。天光未亮,街巷已沸。茶鋪檐角懸的銅鈴被晨風撞得叮噹,卻壓不住堂內七嘴八舌的喧鬧。

  「聽說那林羨仙的腦袋,是被春秋刀挑著飛出三丈遠!」跑堂的拎著銅壺穿梭,衣襟沾了茶漬都顧不上擦。

  臨窗的老茶客嘬了口碧螺春,茶盞往榆木桌上一磕:「要我說,五姓八宗那幫龜孫,早該有人收拾!」

  街對面賭坊的朱漆門板剛卸下,已有賭棍攥著銀票往裡擠。櫃檯前懸著塊新漆木牌,墨跡淋漓寫著賠率——」五姓八宗三日內復仇,一賠五;半月內刺殺,一賠三;忍氣吞聲,一賠二十」。

  「押一百兩刺殺!」綢緞莊王掌柜拍出銀票,袖口金線繡的貔貅隨動作猙獰,「那幫世家最重臉面,斷咽不下這口氣。」

  蹲門檻啃燒餅的腳夫嗤笑:「臉面?去年楚家在青州活吃流民時怎不講臉面?要我說,許大人這是替天行道!」

  爭執聲驚起檐上灰鴿,撲稜稜掠過醉仙樓飛檐斗拱。二樓雅間,幾個江湖客推開雕窗,酒氣混著葷話噴涌而出:「許知易這刀痛快!比春風樓的姐兒解衣帶還利索!」

  ...

  東城槐花巷深處,褪色的朱門」吱呀」開合。曹晟縮著脖子跨過門檻,青磚縫裡鑽出的野草蹭髒了錦靴。三個月前這籠子裡還養著八哥畫眉。


  正堂帘子一挑,張元清閃身出來,玄色官服下擺沾著泥點——這是今早翻牆時蹭的。他沖曹晟比個噤聲手勢,指了指西廂房。

  曹德庸正對窗枯坐。案頭鎏金香爐早當了,此刻燃著市井粗製的線香,熏得他眼角發澀。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倒是開得艷,只是再無人打理,殘紅落滿青石硯。

  「父親……」曹晟剛開口就被截斷。

  「可是又去太白樓碰壁了?」曹德庸摩挲著空蕩蕩的拇指——那裡本該戴著先帝賜的翡翠扳指,「連許知易的衣角都沒摸著吧?」

  張元清喉結滾動,硬著頭皮道:「下官觀許知易並非鐵板一塊,他與女帝……」

  「蠢材!」硯台擦著張元清耳畔砸在門框上,墨汁濺上湘妃竹簾,「女帝借許知易的刀剜我曹氏血肉,你們倒想往刀口撞?」

  老尚書起身時袍角帶翻木凳,露出官靴磨破的雲紋滾邊:「盯著戶部的何止女帝?三司九卿都等著分食我曹氏殘軀!此刻招惹許知易,是嫌抄家的刀不夠快?」

  曹晟被父親眼中血絲駭住。他忽然發現,父親官袍肘部竟打著補丁——江南織造局進貢的雲錦,如今連塊完整料子都尋不著了。

  做戲而已,有必要搞成這副模樣嗎。

  「傳話給林靜寅。」曹德庸推開窗,任海棠落紅撲了滿臉,「就說老夫願讓出河西鹽引,換他五姓八宗暫熄雷霆。」

  ...

  青州天心城,暴雨壓得護城河翻起濁浪。

  五姓八宗總壇的玄鐵門轟然洞開,林靜寅蟒袍浸透雨水,靴底黏著半片帶血的金箔。

  「盟主節哀。」王家家主撫著玉扳指,唇角譏誚壓不住。他身後李家主正把玩新得的墨玉虎符,那是本該屬於少盟主的兵權信物。

  林靜寅五指摳進鎏金椅扶手,龍睛木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我兒屍骨未寒,你們就急著分食?」

  「林盟主這話岔了。」李玄風甩開摺扇,露出」笑納天下」的狂草,「少盟主折在帝京,總要有人撐起聯盟臉面,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暴雨裹著驚雷劈在殿前蟠龍柱上,電光映得眾人面色青白。林靜寅突然暴起,袖中淬毒峨眉刺直取李玄風咽喉:「豎子敢爾!」

  鐺!

  墨玉虎符撞偏毒刺,李玄風慢悠悠轉著翡翠煙杆:「林兄,火氣忒大。」煙鍋里猩紅明滅,竟是漠北特供的血絲煙。

  殿外忽起一陣駝鈴。

  青銅門環無風自動,拓拔滄海蟒皮靴踏碎雨簾,肩頭玄鷹抖落的水珠都凝著冰碴。他屈指彈開林靜寅第二道毒刺,那玄鋼鍛的兇器竟在半空碎成齏粉。

  「廢物。」漠北第九支柱的聲音比玄鐵更冷。他掠過癱軟在地的林靜寅,鷹隼般的眼掃過楚穆王手中虎符:「明日辰時,我要看到許知易的詳盡卷宗。」

  玄鷹振翅撲滅燭火,殿內霎時昏黑。拓拔滄海的身影融在陰影里,唯余腰間彎刀泛著血光:「能斬林羨仙的刀,或許能斬更肥的羊。」

  驚雷再起時,林靜寅掌心已沁滿冷汗。他忽然明白,在漠北巨擘眼中,五姓八宗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許知易,或許也會是下一個肥羊。

  「拓拔大人!」眾人紛紛起身,恭敬地行禮。

  拓拔滄海,漠北帝國的第九支柱,登仙境高手,也是五姓八宗聯盟的實際掌控者,他緩緩走到林靜寅面前,目光冰冷。

  「林靜寅,說說吧,有何感想。」拓拔滄海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靜寅低下頭,不敢直視拓拔滄海的目光:「拓拔大人,我……」

  「林羨仙的死,是你無能的表現。」拓拔滄海冷冷道,「五姓八宗聯盟的少盟主,登仙境高手,還有我賜予的仙人遺蛻,才前往帝京城幾天時間?命都丟了。」

  林靜寅的臉色瞬間慘白,他知道,拓拔滄海已經對他失去了耐心。

  拓拔滄海轉身,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從今日起,五姓八宗聯盟的盟主之位,由李玄風接任。」

  李玄風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上前行禮:「多謝拓拔大人信任!」

  林靜寅癱坐在地上,眼中滿是絕望。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盟主權力,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許知易。

  拓拔滄海走到大殿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林靜寅:「許知易此人,倒是讓我有些興趣。」


  說完,他轉身離去,只留下滿殿的沉默與壓抑。

  拓拔滄海走出大殿,站在天心城的高處,俯瞰著整座城市。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層層雲霧,看到遠在帝京的許知易。

  「許知易……」拓拔滄海低聲喃喃,「你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五姓八宗聯盟在林靜寅的掌控下,能夠成為他手中的一把利劍。然而,林羨仙的死,卻讓他清醒過來,不禁回想起那一日在靖安城裡的情形。

  那位持刀少年,區區臻象境,敢於拔刀向登仙,一路趟過條血路,殺至他的面前,絲毫不減銳氣。

  「都說盛世將至,天命與機緣撒向眾生,唯獨將許知易拋棄...」拓拔滄海閉上眼睛,淺笑呢喃:「為何本王覺得,真正的天命,卻是那個被我放過一條命的小傢伙呢。」

  「你果然是個變數。」

  ...

  大殿內,林靜寅癱坐在地上,眼中滿是絕望。李玄風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林大盟主...哦不對,你不是盟主了,該把盟主璽印交出來了吧。」李玄風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

  林靜寅抬起頭,眼中滿是憤怒:「李玄風,你別得意!你以為你能坐穩這個位置?」

  「爭來爭去,無非換個主人繼續當狗而已!!好不容易掙脫皇室剝削,反手被壟斷黨派騎在頭上,忙碌多年,終於掀起大旗謀反,還是在給漠北當狗!有意思嗎!」

  林靜寅雙眸赤紅,凌亂髮絲披散,宛若一條擇人而噬的瘋狗,理智已經被瘋狂徹底吞沒。

  李玄風陷入沉默,整座大乾再無人言語。

  是啊,滿目破敗,有什麼好爭的,反正只是一顆棋子...

  ...

  帝京賭坊的賠率牌又添新注——」五姓八宗更換盟主,一賠三」。跑堂的拎著銅壺穿梭在茶客間,忽見街角閃過玄色官轎。

  「聽說了嗎?」茶博士壓低嗓門,「曹尚書今晨遞了告老摺子。」

  老茶客嗤笑:「告老?陛下能允許?尚書大人能願意?都是做戲,雙方給個台階,消消火氣而已!怕是女帝要借許知易這把刀,把朝堂腐肉剜乾淨嘍!」

  春風掠過天字一號賭坊檐角。

  一名模樣普通、身材矮小的矮矬丑肩頭扛著一隻蛤蟆,身旁跟著一男一女,男的宛若謫仙人臨塵,女的清秀可人,唯獨他顯得極其普通。

  「你還真有閒情雅致,賭坊里都在賭你什麼時候會死,你還跑去下注,生怕五姓八宗不敢報復是吧。」蘇木忍不住說道。

  許知易拉扯著臉上的仙人遺蛻,正在嘖嘖稱奇:「好寶貝,品質怕是不低,這玩意交給林羨仙當真是暴殄天物了,他那猥瑣氣質,藏都藏不住。」

  聽見蘇木問話,許知易單聳聳肩膀,淡然道:

  「來就來唄,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老鼠,他們就算不來,總有一天,我得上門找他們去。」

  有仇必報,人生信條。

  只不過現在敵人稍微有點多,得一個個清理,無暇顧及五姓八宗那群『無人在意』的反賊。

  「哥,說來也好笑。」許墨瞳插話道:「五姓八宗宣布叛亂時候,引起多大的轟動呀,都以為馬上就要爆發戰爭,鬧得人心惶惶,結果是雷聲大雨點小,鬧到現在,結果龜縮在青州不敢冒頭,哥,你說他們想做什麼呀。」

  許知易輕笑道:

  「無他,吸引火力的擋箭牌而已,就像你哥我這形同虛設的帝君位置一樣,都是他人棋子唄。」

  許墨瞳若有所思頷首。

  蘇木憋著火氣,攥緊拳頭,正欲替『女帝』辯解一番,就聽見許墨瞳說道:「可我覺得,陛下待你,不像是利用呢,反而有點真心。」

  「五五開吧,利用心有,真心也有,所以昨天張清元話里話外的策反,我都直接回懟了,若是女帝一心抱有利用心思,昨天我就直接一拍大腿,收拾包袱和張清元一起創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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