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聚光燈下的霓虹王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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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7章 聚光燈下的霓虹王座(4)

  林懷恩吃完最後一口碟頭飯,將紙盒扔進機器人垃圾桶,機器人的大嘴巴緩緩合上,轉身向著門口滑了過去。他繼續看屏幕上的資料,在他的身側,落地窗外,夜色仿佛潮汐般緩慢的湧上來,先是吞盡天邊殘存的鋼藍色,接著沿著摩天樓凌厲的輪廓向下滲透。霓虹燈於是成了浮在這片深色潮水上的粼光,從無數窗口、招牌、車流中析出,在樓宇的峽谷間匯聚、流淌,最終在下方的街道交匯處蓄成一泊溫暖而蕩漾的光之海。

  天色向晚,桌角那台泛著復古綠光的電子鐘,數字無聲跳轉:19:30:00。

  幾乎同時,一旁帶有顯示屏的座機跳出了「內線秘書台」的藍色字樣,他按下接通鍵,屏幕上映出黎見星的臉。

  她最近變化很大,曾經那一頭囂張的粉發染回了深栗色,規矩地束在腦後;臉上妝容精緻得體,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鼻樑上架著一副纖細的金絲眼鏡,身上那套剪裁合身的深色職業套裝,將線條勾勒得含蓄而清晰。尤其是包裹在黑絲中的小腿線條,和懷裡那塊一絲不苟捧著的平板電腦,組合出一種冷靜專業的「董秘范兒」,與她從前那個騎著機車、笑容肆意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林懷恩的目光在那副金絲眼鏡上停留了一瞬。不可否認,從純粹的審美角度看,眼前的黎見星確實更具某種含蓄的吸引力,那種包裹在職業規範下的精密感,仿佛一個等待解開的、優雅的謎題。

  但他還是會覺得,那個風吹亂一頭粉發,炫彩的眼影暈染開瞳孔,皮夾克配皮褲的黎見星身上,有種粗糙卻蓬勃的生命力,像野花,不那麼精緻,但鮮活。

  「董事長,吳律師和黃政宏先生到了。」

  最近黎見月不允許公司內的員工稱呼他林少,說缺乏了嚴肅性,所以一群人全改了□,就是他還有些不適應。

  緩了一下,他才說道:「請他們進來。」

  「好的,董事長。」

  片刻之後,黎見星推開了門,吳少峰側身讓黃政宏先進來。兩個多月不見,黃政宏哪還有半點昔日律政精英的派頭?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紅腫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就像才參加過荒野求生。雖然那套曾經筆挺的西裝如今依舊筆挺,但套在裡面的人,卻散發著一種「被生活反覆摩擦後尚未拋光」的頹廢感。

  「林少,黃律師來了。」

  林懷恩沒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等黃政宏坐下,他笑了笑,但用沒有什麼情緒的語氣調侃道:「黃律師,你現在是改行當藝術家了嗎?」

  黃政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何止不順心?」他聲音沙啞,帶著破罐破摔的憤懣,「我也不怕在林少面前丟臉,以前那些人跟在我屁股後面,一口一個黃哥、黃大狀,恨不得把忠心耿耿」刻在腦門上。現在我老豆一走,好傢夥,全員川劇大師」附體,一個個翻臉比電視機換台換的還快,都給我擺臉色!尤其是梁友智那個老登————呵,當初求著我入股,現在倒好,要求我每個月必須完成業務績效,要不然就得扣工資,要是連續三個月完不成,就要強制清退我的股份,吃相難看得讓人作嘔....」

  對方還是挺有大狀天賦的,至少這一段話說的就像是脫口秀,節奏明快,憤怒又不失幽默感。

  等黃政宏這一波表演完,稍微喘口氣的間隙,林懷恩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問得輕描淡寫:「那麼......黃律師,你恨我嗎?」

  空氣驟然安靜。

  黃政宏滿腔的怨怒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他愣了一瞬,也表演了一下極速變臉,換上一種近乎本能的、被訓練出來的微笑,但說話卻有點顫,「林少說笑了。家父的事————警方和交管部門的最終報告很清楚,是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導致的意外交通事故...

  證據鏈完整,與您沒有任何關係。」他冷靜地說,「我是個律師,我相信法律。」

  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是標準律師口吻,後面甚至也不再發顫,就像是完全相信這是事實。

  很顯然這是黃政宏在表明態度。

  林懷恩點了點頭,便輕而易舉地跳過這個話題,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問,「峰哥說你很了解香島律政系統....」他略作停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黃政宏臉上:「你應該知道,就在今天富華大廈的裝修糾紛,阿里一家的所謂性侵指控,還有華隆的債務案件一起爆發————你幫我分析一下,背後是誰在推波助瀾?或者說,是誰在主導?」

  話題轉換到專業領域,黃政宏的精神明顯集中起來,頹喪被一種職業性的銳利短暫取代。他坐直了身體,沉吟片刻。


  「具體的幕後推手,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不敢妄斷。」黃政宏謹慎地選擇著措辭,「但從案件分配和目前的輿論發酵路徑來看,有一個明顯的共同點:司法層面,壓力主要來自英格蘭派系」。」

  林懷恩點了點頭,示意黃政宏繼續說。

  「雖然說香島已經回歸了二十多年,但實際上律政系統還是受到英格蘭控制,比如終審法院有六位海外非常任審判官,全部來自大英國協國家,其中影響力最大的三位都出身英格蘭司法系統。他們雖然不直接審理具體案件,但通過判例影響、學術交流、人事推薦————像一棵大樹的根系,滲透到各級審判院。目前接手您這幾起案件的審判官,無論是區域法院還是高等法院的,追湖其履歷和提拔路徑,或多或少都與這個圈子有淵源。換句話說,他們控制了香島司法系統的話語權」和相當大一部分的人事權」。」黃政宏苦笑了一下說道,「實際上我父親的老師喬納森·薩姆,就是前終審大審判長岑信耀,我父親就是在他的提攜下成為終審審判長的。而另外還有兩個英格蘭終審審判長也是他的學生.....

  」

  「我明白了。」他說,「我現在需要你查清楚負責我案件的審判官背後,站著哪位審判長」或司法大佬...如果能查到他們受到誰的指示那更好不過.....」他注視著黃政宏:「查清楚這些。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黃政宏眼皮猛地一跳,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機————機會?」他聲音有些乾澀。

  「對,」林懷恩笑了笑,「也許是讓你拿到史密斯律所的機會,也許是讓你拿回你父親位置的機會,一切都要看你的表現。」

  黃政宏瞳孔驟縮,呼吸停了一瞬。巨大的驚愕過後,隨之而來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更深的警惕和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確認這是不是一個殘忍的玩笑,「我父親的位置?您說的是.....終審審判官嗎?」

  他點頭,「當然。」他說,「對我來說,這不算是什麼難事,但需要你按部就班的積攢資歷。」

  「我要.....」黃政宏猛的站了起來,椅子在他背後滑開了好幾米遠,「林少,請給我這個機會。」

  「二十四小時。」他說,「我要看到鎖定關鍵人物的初步報告。」

  黃政宏眼中那潭死水,就像驟然被投入巨石,泛波的漣漪在他的瞳孔中交織,盪起了滔天巨浪,他深吸一口氣說,「不需要二十四個小時,」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我只要十二個小時就夠了。」

  黎見星駕駛的黑色保姆車如一道影子,悄然滑入太平山靜謐蜿蜒的山道。車內只余引擎低微的嗡鳴與空調出風的輕響。就在這近乎凝固的安靜中,林懷恩擱在腿上的手機震動了兩下,發出「叮」一聲清晰的提示音。

  他劃亮屏幕,是黃政宏的信息,言簡意贓:「林少,初步調查報告已發您郵箱。今晚我會繼續梳理整個律政系統的關係網。」

  林懷恩回了個「好」字,順手拿起旁邊座位上的平板。解鎖,登錄郵箱,一封標題為《初步調查報告》的未讀郵件赫然在列。發信時間顯示就在一分鐘前。

  他點開郵件,下載附件。

  第一頁是一張脈絡圖,製作得很用心,中心節點是他自己的名字,延伸出三條醒目的射線,分別連接著三個案件,他看向第一條線,富華大廈裝修糾紛案,主審審判官:區域法院,杜文駿。

  杜文駿的後面則是關係鏈:杜文駿←(師承)劉靜名←(師承/提攜)馬修·奧爾科特(英格蘭上訴法院前副院長)←(同僚/摯友)喬納森·薩姆(即岑信耀,前終審法院首席審判官,現幕後法學權威)。

  最後是一行小字備註:杜文駿職業生涯數次關鍵晉升,審查檔案中均見馬修·奧爾科特的推薦信痕跡。

  林懷恩目光快速下移,掃過另外兩個名字:阿里一家性侵指控案,主審審判官:高等審判院楊佩蘭,其關係鏈最終同樣指向岑信耀一系。

  而華隆債務追索案的主審判長是鍾立坤,上面寫著鍾立珅曾是黃政宏父親黃啟正的直接下屬,同樣也是喬納森·薩姆的人。

  三條線,三個看似獨立的審判官,沿著不同的師承、同僚或提攜路徑向上追溯,最終的箭頭,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向同一個名字—喬納森·薩姆,也就是岑信耀。

  這張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無論具體的人事如何纏繞,藏在香島司法幕後的那隻操盤手,正是這位早已退居二線、卻依舊門生故舊遍布的英格蘭派系法學泰斗。

  他指尖輕劃,翻到下一頁,黃政宏用加粗的段落寫道:據可靠消息,上述三位主審判官,連同英格蘭法學大學院長,以及喬納森·薩姆本人,最近均以私人身份,出席了花旗銀行香島CEO伍爾夫·庫恩在其淺水灣私宅舉辦的非公開酒會。酒會上有談及一項由相關方聯合資助、總額約一千萬美金的香島法律系統自由度研究」項目。


  報告在這裡就停了下來,大概就是兩頁紙,沒有更多的分析,但冰冷的陳述已足夠勾勒出一幅圖景:一場在私宅中敲定的交易,一筆旨在影響本地司法生態的巨額資助,一群在推杯換盞間達成默契的「自己人」。

  平板屏幕的光,映在林懷恩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車窗外,太平山濃重的樹影飛快地向後掠去,遠處維多利亞港的霓虹像一片永不熄滅的、虛假的暖海。

  回到何夕花園,林懷恩沒開大廳那盞能亮瞎眼的水晶吊燈,也沒上樓,借著月光走到了餐廳。落地窗外,月光下的香島就像是燈海,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打通了蔣書韻的視頻電話。

  蔣書韻等電話響了好一會才接通,屏幕那頭光線暗得像在拍密室逃脫紀錄片。蔣書韻也不知道貓在哪個角落,背景有幾排儀器閃著幽微的光,她套著件白大褂,頭髮隨意抓了個揪,臉上架著副護目鏡,鏡片上反著詭異的藍光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在搞很酷的實驗別煩我」的氣場。

  「喲,林大少?」蔣書韻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嬌媚里摻著三分不滿,「這個點打來,是良心發現突然要給我點外賣,還是又有啥髒活兒」想起我這個工具人啦?」

  他笑了笑,語氣輕鬆,「的確是有事情,但更重要的是想你了。」

  「呵~」蔣書韻冷笑。

  他正色道:「我是想把香島清掃一下,不然怕趕不上三月份開學了。」他說,「我想你幫我通知一下關音。」

  蔣書韻把護目鏡推到頭頂,翻了個標誌性的白眼,「這種事你自己不會跟關音說?你沒她微信還是沒她電話?非得讓我當傳聲筒?」

  「我直接找她,怎麼能體現出韻姐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呢?」林懷恩走到冰箱邊,拿出了一瓶水,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蔣書韻都讓人覺得乾渴。

  「我謝謝您嘞!這種重要」誰愛要誰要。」蔣書韻冷笑,「還是你白師姐重要,讓她去陪外婆,像我這種邊角料,就愛幹嘛幹嘛去!」

  林懷恩正站在落地窗喝水,差點就把水噴出來,他咳嗽了兩聲說道:「我可沒少提讓你住過來,是你自己瘋狂拒絕。」

  「我幹嘛要住過去?」蔣書韻撇撇嘴,「你外婆老人家就喜歡你師姐那款清冷仙女,鎮宅。像我這種「狐狸精」屬性的,去了怕不是要被貼符咒。」

  「多接觸幾次就熟了嘛。陪她聊聊天,喝喝茶————」

  「打住!萬一外婆她老人家真請個大師來做法,我多冤吶。」

  「你放心,韻姐,只要你能生個大胖小子,我保證外婆...

  「姓林的.....」蔣書韻連忙打斷他,眯起眼睛,語氣變得促狹,「哎呀,那我可不行,這種重任,您還是先找您青梅竹馬的徐大明星,或者您的未婚妻林白女士,咱可不敢和她們搶你們林家的皇位....

  2

  林懷恩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溫柔笑意:「韻姐,別說這些話,你在哪兒?我來找你。」

  「不要。」蔣書韻拒絕得飛快。

  「不是想吃夜宵?想吃什麼,我陪你。」

  「不要你陪。」蔣書韻的語氣依舊堅決。

  「可我想你了。」林懷恩邊說邊往門口走。

  「————我不想你。」蔣書韻冷笑著說。

  「單方面宣布,你的不想」無效。」他已經走到了客廳,「地址發我,現在過來。」

  「不告訴你,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蔣書韻笑盈盈的說道。

  林懷恩走出大門,向著停在門口不遠處的帕拉梅拉走了過去,「你不說難道我就不知道了嗎?」他打開車門說,「想吃什麼,我給你帶過來。」

  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蔣書韻像是妥協又像嘀咕的聲音:「————那,那就只吃夜宵啊!別的、別的項目一律不開放!」

  林懷恩笑出了聲:「你還想開放什麼項目?」

  「什麼項目都不想!」她像是被踩了尾巴,「趕緊去找你師姐!不然找你那個大月定」助理也行!人家那身材,一看就是天選生育股」,你抓緊點,大月定這個年紀再不生,將來————」

  「韻姐,」林懷恩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溫柔又欠揍,「可我覺得,你現在,才是「黃金育齡」啊!」

  「林懷恩!你給我滾!」

  通話在蔣書韻羞惱的吼聲中結束。林懷恩笑著收起手機,按下啟動鍵,帕拉梅拉的車燈隨之亮起。

  今晚的夜色正好,適合去找某隻炸毛的「狐狸精」,進行一場以夜宵為名的————危機公關。

  他發動車輛,在夜色中向著山下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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