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舊約與新約（9）
第582章 舊約與新約（9）
春日的香島，下午的陽光明亮得晃眼。林懷恩牽著白無瑕穿過密集的人群，就像是兩隻海豚穿過了沙丁魚群。他們實在是太醒目了，立即吸引了所有路人的視線和鏡頭。
他如今習慣了成為焦點，視若無睹的拉著師姐的手向著公園深入。他們不疾不徐的並肩向前走，隔著白色的蕾絲手套，師姐冰涼的手有種病態的柔軟，但握在手中很舒服。溫煦的光籠罩著他們，溫度在兩個人掌心融化成汗水，蒸發出一種溫暖的幸福感。
拂面而過的春風中，旋轉木馬的音樂聲越來越清晰，《OvertheRainbow》
的八音盒旋律和孩子們的歡笑聲在喧鬧中顯得格外清澈。
他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拍照創意，便放慢了腳步，隨意指向了前面那華麗的旋轉木馬，「師姐，要玩旋轉木馬嗎？」
白無瑕望著那些上下起伏的彩繪木馬，孩子們的笑聲像浪一樣湧來又退去，她遲疑了一下，「那不是小孩子玩的嗎？」
他感覺到了師姐的情緒發生了輕微的波動，疑惑閃過，輕聲問道：「那師姐你小時候玩過沒有？」
白無瑕搖了搖頭，聲音比他的更輕：「我只在街上的GG畫裡見過，還有一次在市場的外面有人擺過一個很小的旋轉木馬，比這個小得多，也沒有這個漂亮.....」她轉頭看向他說，「就是我們去過的那個市場.....除了旋轉木馬，還有會轉圈的小火車，射氣球的攤子，和彈跳床.....
他先是笑，可敏銳感覺到師姐夏然而止的話語申藏著難以揣測的情緒，他就開始憐惜。雖然他還不知道師姐切斷的話語中究竟是潛伏著什麼，但他知道師姐並不需要這種感情。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更憐惜她，保護她，於是他的聲音愈發地輕柔，「那你當時想玩嗎？」
「我沒有思考過這種問題。」師姐認真地回憶了一下，「對我來說任何玩的東西都不應該存在，不應該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一直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
林懷恩凝視她兩秒，還是沒有想透徹，於是說道：「走，那我帶你玩。」
師姐沒有表達出太多情緒，沒有欣喜也沒有抗拒，只是順從地跟著他的腳步，向著那恍如白色帳篷的旋轉木馬走了過去。
那霓虹閃爍的大帳篷下人並不算多，只有一些家長百無聊賴地站在圍欄之外，裡面除了歡聲笑語的小孩，也只有寥寥幾個家長抱著幼童在木馬上浮浮沉沉。
當他牽著師姐走到入口時，恰好一曲結束，輪到新一輪的孩子入場。他面不改色地站在一個抱著小女孩的年輕女人後面，跟著她向裡面走。
小女孩扎著羊角辮，小臉蛋像是蘋果紅撲撲的，她眨著眼睛盯著師姐看，似乎想要說話，可當師姐看向她時，她又立即羞澀地轉過了頭。
正在喊話要裡面的人下馬注意安全的工作人員，回過頭來看到穿著黑色禮服和白色婚紗的他和師姐，明顯愣了一下，說話的語速陡然間變得緩慢....
他側頭看向那個年齡不算大男子，微笑著詢問道：「大人可以玩嗎？」
年輕男子偷偷瞥了眼師姐，變得面紅耳赤，結結巴巴的說道：「可...可以.....當然....可可...以」
「謝謝。」
林懷恩牽著師姐走上木地板，一群已經坐上木馬的小孩指著他們大喊，「那個姐姐好漂亮啊！」
「好好看的婚紗！媽媽，我也要穿婚紗！」
「姐姐....姐姐....你看一下我啊！」
「姐姐，姐姐能拍照嗎？」
面對這麼多小孩的歡呼，師姐有些不知所措，很少泛紅的臉頰，居然泛起了桃花般的紅暈。
林懷恩笑了一下，大聲回答道：「可以拍，隨便拍哦~」
說著他拉著師姐走到了一尊白色獨角獸的旁邊，他學著前面女家長的姿勢，直接托起了白無瑕的腰，幫她側身坐上那匹最高的白色獨角獸。她自己則小心地抱著花束，動作有些笨拙，像是在適應一件陌生的法器。
他看了師姐一眼，水晶般的長裙沿著白色木馬流淌下來，她一手握著不鏽鋼的吊杆，一手捧著「永恆的誓約」，如同墜入人間的女神，美艷不可方物。
「坐好哦~」
「嗯。」師姐點頭。
他自己躍上旁邊的金色木馬，將挎在腰間的徠卡舉了起來，音樂也隨之響起，木馬開始向前旋轉，緩緩起伏，頂棚的鏡球將陽光碎成無數光斑，灑在他們身上。
鏡頭裡的師姐的身體隨著節奏微微搖晃，粉嫩的花朵在風中顫動，頭紗飄蕩，在身後展開如一道柔軟的白色弧線。他看到了師姐臉上淺淺的笑容，仿似平靜湖面被微風吹皺的波瀾。
閃光燈閃了十多下，他才滿意地放下相機，一旁邊粉色小馬上，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終於像是鼓起了勇氣，突然的大聲說：「姐姐，你真的好漂亮！你是明星嗎？你們在拍電影嗎？」
白無瑕怔了怔，似乎還沒想好怎麼回應連珠炮似的問題，林懷恩轉過身笑著回答道：「不是，我們不是明星，我們只是在拍照而已。」
另一匹斑馬上的小男孩也張口，露出缺了顆門牙的小嘴，指著他說道，「那他是你男朋友嗎？」
「當然是。」他再次搶答道。
「餵~」羊角辮不滿的說，「為什麼我們沒有問你你就要回答？」
「因為我是她男朋友啊！」他頓了一下說道，「不，應該是未婚夫，我們今天要訂婚！」
「哇！」兩個孩子同時發出驚呼，「好幸福啊~」
這時旋轉木馬緩緩停了下來，羊角辮眼睛亮亮的，她揮舞著小胖手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啊掏，摸出一顆彩色的水果糖，努力伸過手來：「給，姐姐！媽媽說結婚要吃喜糖！」
那顆糖用彩色的塑料紙包著，在陽光下就像是炫彩的寶石。白無瑕看著隔著距離，卻努力向她伸展的小手，猶豫地看向林懷恩。
他點了點頭。
師姐才鬆開握著吊杆的手，稍稍側身，接過那粒糖，彩色糖紙在她素白的掌心裡格外耀眼。
「要說謝謝。」林懷恩跳下了木馬，將師姐扶了下來，低聲說道。
「————謝謝。」師姐扭頭看向小女孩，說得有些生硬，像第一次練習這句簡單的話。
小女孩也被媽媽抱了下馬，她朝他們用力揮手，揚著笑臉說道：「哥哥姐姐新婚快樂，要幸福吖~」
師姐注視著小女孩和媽媽牽著手走向了出口，低聲說道：「她們好幸福。」
這句話的語氣很平淡，淡的就像是水。林懷恩的心卻顫了一下，他終於知道了師姐欲言又止的話語中，埋藏的是怎麼樣的情感了。他從師姐的掌心拿走了那枚糖果，塞進禮服口袋，「我幫你拿著。」說著他牽著她，緩步向著出口走去，「師姐我也會讓你幸福的。」
師姐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牽著白無瑕走出了旋轉木馬，巨大的白色帳篷又發出了歡快的音樂聲，追逐著他們的背影。不遠處，又傳來了史提芬·韓的聲音，「找到他們了！」
「快走。」
林懷恩拉著白無瑕跟著人流向前，前面就是用石塊壘成的「海洋奇觀」的拱門。後面急促的腳步聲還在響，夾雜著史提芬·韓無力的吶喊：「林少，你慢點啊！我老胳膊老腿的，和你們年輕人可不一樣....
」
他回頭就看到史提芬·韓帶著幾個舉著遮光板、反光板還有燈光的助理氣喘吁吁的在慢跑。
史提芬·韓的視線一邊在人群中搜索，一邊揮手說道：「快，莎莉亞，去租輛電瓶車來。」
林懷恩回頭朝史提芬·韓的方向揮了揮手，甚至帶點悠閒地喊了聲：「我們在這兒呢。」這才不緊不慢地拉住白無瑕，轉身繼續在深藍色的光幕下奔跑。巨型曲面玻璃在他們頭頂延伸，像一整片凝固的海。錘頭鯊的暗影緩緩掃過，掠過他們交握的手，掠過那束名為」永恆誓約「的華麗花束。
白無瑕在奔跑中側過臉，回頭看，恰在此時，一條鬼蝠鱝舒展著寬闊的雙翼，如夜空般靜謐地游過她的頭頂。燈光穿透海水，形成一道朦朧的光柱，無數浮游生物在其中明滅。那光柱仿佛真的穿透了玻璃，柔和地落進她清澈的瞳孔里，有那麼一瞬間，她眼中確實映出了一片流動的、無聲的星河。
而此刻的史提芬·韓，看到這近乎愛情電影海報般的一幕，急得左右張望，目光突然鎖定在旁邊一個正吃指著鯊魚問媽媽這是什麼的小男孩身上，更準確地說，是男孩身旁那輛黃色滑板車。
「小朋友，借一下你的車！」史提芬·韓一個箭步竄了過去，甚至沒等回應，一把抓起滑板車就跨了上去，腳一蹬，飛速竄了出去。
男孩回頭看到滑板車已經在別人腳下，愣了一秒，嘴一癟，「哇」地哭了出來。
史提芬已經顧不上了，他放開了正高速滑行的滑板車，站在上面，兩隻手高舉著沉重的相機，他狼狽的大喊：「讓讓！讓讓！緊急拍攝！」
整個「海洋奇觀」大廳變得一團混亂，而史提芬·韓心無旁騖，在遊客們驚愕的目光和男孩愈發嘹亮的哭聲中，舉起相機，朝著那對奔跑的身影連按快門。
閃光燈突兀地在幽藍的水族館裡炸亮，瞬間照亮了白無瑕回望的側臉，照亮了林懷恩和他牽著白無瑕的手，也照亮了史提芬自己那張因緊張和用力過度而有些滑稽的臉.....
就在史提芬·韓興奮地大喊：「保持狀態，就是這樣的表情和動作時。」滑板車砰的一聲撞在了講解員的櫃檯上，他向著側面翻倒，雙手仍高舉著相機，就像保護著什麼珍貴文物，那場景，與其說是專業攝影，不如說更像某部動作喜劇的拍攝現場。
聽到史提芬·韓大喊道：「小心我的相機。」林懷恩忍不住發笑，牽著白無瑕沿著海底觀光隧道向前跑。
「這裡好看嗎？」他回頭看向師姐問。
師姐仰頭說道：「好看。」她說，「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好看的地方。」
他放慢了腳步，和師姐漫步走過了海底隧道，前面就是熱帶雨林探險。他在出口停了下腳步，「還要不要在多看一會？」
「你決定。」
「那我下次我帶你去看更好看的水族館。」他笑著說道，「我們先去那邊看看。」
師姐點頭，「嗯。」
林懷恩牽著師姐向前走，穿過一個岔路廣場，徑直進入懸掛著「雨林探險」的木頭拱門，濕熱的水汽撲面而來，兩人一秒切換到了熱帶雨林。人造瀑布在他們的耳邊轟鳴，蕨類植物的葉片拂過她的潔白的裙擺。林懷恩撩開垂落的藤蔓，在昏暗的甬道里握緊她的手，帶著師姐在叢中穿行，紅眼樹蛙在某片闊葉後發出「咕咕」的鳴叫，應和著他們的心跳，就像是雨林的心跳。
史提芬·韓大概沒有找到他們，兩個人順利地出了「雨林探險」，前面就是「海豚探秘」的露天劇場，可惜這個時間點已經沒有了表演，觀眾剛剛散去，但是銀灰色的海豚還在水池邊吃著魚。
但莫名其妙的，當他和師姐從觀眾席高台的最邊緣走過時，幾隻趴在泳池邊緣的海豚，居然返回了池中，發出歡快的叫聲，從水中高高躍起，凌空翻轉，光滑的皮膚反射著最後一縷天光，如同水的煙火。
白無瑕停住了腳步，默默地欣賞。
片刻之後，園區的廣播響了，「各位遊客，海洋公園即將關閉，請跟隨工作人員指引有序離園————」
溫和的女聲重複著。人群開始蠕動，家長們呼喚孩子，情侶挽著手走向出口。燈光一點一點正在熄滅，遊樂設施也停止運轉。
一名穿著制服的女工作人員朝他們走來：「兩位，出口往這邊————」
林懷恩垂在褲子口袋邊的左手，結了一個極簡單的印，隨後輕輕一彈，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粒塵埃。
女工作人員的目光忽然失去了焦點，她眨了眨眼，仿佛忘了自己要做什麼，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開了。海豚也停止了表演，發出不舍的叫聲，被飼養員驅趕向了室內泳池的方向。
「走吧。」
林懷恩低聲說，拉著白無瑕逆著人流，繼續往園區深處走去。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史提芬·韓正被另一名工作人員攔下。
「先生，真的不能進去了，我們要清場了————」
史提芬焦急地望向那兩道即將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試圖解釋：「我和他們是一起的，拍婚紗————」
「抱歉，先生。」工作人員禮貌而堅決地擋在他面前，「請您理解。」
最終史提芬·韓還是被請出了閘口，站在逐漸冷清的廣場上，史提芬舉起相機，用長焦鏡頭徒勞地搜索——然而那抹白色已徹底融入漸濃的夜色，再也尋不見了。
這時林懷恩正拉著白無瑕沿著寂靜的小徑一直向上走。路旁的裝飾燈漸次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黃的光暈。過山車的軌道靜止在紫灰色的天幕上，像一道被凍結的閃電，遠處維港的燈火開始星星點點地浮現。
他們一路上行，漸漸走到了登山纜車的站台。空無一人的月台上，纜車車廂靜靜懸停。夕陽正沉到海平面之上，將天際線燒成金紅與絳紫的漸變，海面像一塊巨大的、流動的熔金。
「想坐纜車嗎？」林懷恩指著那透明的轎廂問。
「好啊。」師姐這次沒有說聽他的，而是眺望著落日，泰蘭德的方向，低聲地回應。
林懷恩走到纜車轎廂邊，拉開車廂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師姐稍稍彎腰，一隻手抱著花束，坐進了轎廂。
他也跟著進了轎廂，門自動關上的瞬間，他右手輕揮，原本沉寂的海風中，響起了機輪運動的聲音。幾秒之後，纜車輕輕一震，緩緩滑出了站台。沿著山勢與海岸線，它開始爬升，在已停運的系統中，載著唯二的乘客，駛向漸漸鋪滿星辰的夜空。
車廂里，白無瑕靠在玻璃窗邊，望著腳下越來越遠的沉入夜色的樂園。纜車越升越高。整座香島在腳下展開，儘管夜晚還沒有徹底降落，但燈火已經漸次點亮，蜿蜒如發光的血脈。
「師姐....」林懷恩開了口，「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白無瑕點頭「記得，在白龍寺的門口。你跟在你媽媽後面.....」她抬起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橫過纜車，摸了一下他的頭髮，勾著唇角，淺淺笑了一下，「你那個時候還像個小孩子，轉眼就已經長大了。」
林懷恩抓住了白無瑕的手，儘管他已經熟悉她的肌膚，她的骨骼，還有她掌心柔軟的溫度，可他仍有種踏實的感覺，「真有趣，師姐覺得我是小孩，我也覺得師姐是小孩。」
「當小孩沒有什麼不好的呀。」師姐閉上了眼睛，像是吹熄了生日蠟燭那樣虔誠的許願，「我真希望你永遠都是小孩子，那樣就能永遠無所事事的快樂啦。」
他的心臟如在春風中悸動的草尖，如果說這個世界還有誰可以讓他不需要思考的相信，那就只有師姐了，就連媽媽也不行。他抓著師姐的手在他的臉頰上摩挲，笑著說道：「我打算重建白龍寺...
，師姐的眼睛亮了起來，可她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他。
「那裡是我嶄新人生的起點，我一直一直記得和師姐在白龍寺發生的點點滴滴，甚至是躲著你出去接徐睿儀的電話。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躲著你..
」
「難怪你每天準時出去散步，我當時還覺得你是給我時間洗澡呢，我還想林懷恩真是個靦腆的孩子啊。」白無瑕嘆息了一聲，「原來是出去打電話。」
「可能是我骨子裡就不是什麼好人，只是我雖然不說謊，卻最善於偽裝了。
「」
「不啊。」師姐搖頭，她嚴肅的說道，「沒有人比你更真誠了。只是他們不懂得珍惜，不懂珍惜一個修羅的真誠，你這樣克制的真誠比所有人的真誠還要珍貴。」
「是麼？」
「是啊.....」師姐淺笑，掌心在他的臉頰摩挲了一下，「無論是空蟬，還是林懷恩都是師姐的好孩子，好師弟....」她就像是承諾般的說道，「不會改變的....」
林懷恩笑，「我還打算在素貼山修一座野奢酒店，就在師姐救過我的那個位置。」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枚糖果，就像是掏出了一枚戒指，「但在那之前，我想和師姐生很多很多兒女.....雖然我已經不再是小孩了，但我想....我可以和師姐擁有很多小孩，男孩、女孩，很多很多可愛的小孩.....我們可以把何夕花園後面的院子改造成一個遊樂園，我要在裡面安裝會轉圈的小火車，射氣球的攤子，彈跳床.....．還有旋轉木馬，大大的旋轉木馬......」他握緊了師姐的手，「師姐，你願意嗎？」
師姐抱著花束回看著他，雙眸徘徊之後，她又眨了眨眼睛，睫毛委婉，呼吸均勻，「願意。」
林懷恩從長椅上起身，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玻璃上，最後的幾縷霞光將兩個人輪廓鍍成暖金色。
「我知道的。」他微笑著俯瞰著師姐說道，「你喜歡女兒，我們就先生個女兒。」
「是啊。」師姐也微笑，「我剛才在旋轉木馬就想，這樣好幸福呢。」
他雙唇顫動，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的幸福包圍了他，「那讓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白無瑕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那束「永恆的誓約」，她第一次主動，主動抬起手，指尖輕觸他脖頸，慢慢地勾住他的後頸，將他拉向自己。
唇齒交疊時，纜車正經過最高點。下方是沉睡的海，上方是初醒的星，而他們懸在晝夜交界處，最後一抹殘陽也鑲嵌在他們的唇齒之間，如被時間永恆的赦免。
就在這個時候，纜車停了下來，將他們懸在天空與海洋之間，像一個被世界暫時遺忘的、溫柔的失重夢境。
春夜的海風拂過海洋公園漸漸熄滅的霓虹。而那輛老舊的紅色皇冠計程車，仍靜靜停在入口處，收音機里還在循環那首《老派約會之必要》。
「多想一見即吻但覺相襯何妨從夏到秋慢慢抱緊明月正偷窺這對璧人（兩個坐這麼近）
何用太心急一晚露底蘊（故作老派手卻在震）
承襲古典小說里優雅的情感情願待新婚才獻吻不急於一晚散盡十萬夜那溫柔...
」
歌聲混著海潮，飄向夕陽墜落的方向。
而在溶溶的夜晚之中，兩顆星正緩緩沉入屬於他們的、溫柔的人間燈火。
春日的香島，下午的陽光明亮得晃眼。林懷恩牽著白無瑕穿過密集的人群，就像是兩隻海豚穿過了沙丁魚群。他們實在是太醒目了，立即吸引了所有路人的視線和鏡頭。
他如今習慣了成為焦點，視若無睹的拉著師姐的手向著公園深入。他們不疾不徐的並肩向前走，隔著白色的蕾絲手套，師姐冰涼的手有種病態的柔軟，但握在手中很舒服。溫煦的光籠罩著他們，溫度在兩個人掌心融化成汗水，蒸發出一種溫暖的幸福感。
拂面而過的春風中，旋轉木馬的音樂聲越來越清晰，《OvertheRainbow》
的八音盒旋律和孩子們的歡笑聲在喧鬧中顯得格外清澈。
他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拍照創意，便放慢了腳步，隨意指向了前面那華麗的旋轉木馬，「師姐，要玩旋轉木馬嗎？」
白無瑕望著那些上下起伏的彩繪木馬，孩子們的笑聲像浪一樣湧來又退去，她遲疑了一下，「那不是小孩子玩的嗎？」
他感覺到了師姐的情緒發生了輕微的波動，疑惑閃過，輕聲問道：「那師姐你小時候玩過沒有？」
白無瑕搖了搖頭，聲音比他的更輕：「我只在街上的GG畫裡見過，還有一次在市場的外面有人擺過一個很小的旋轉木馬，比這個小得多，也沒有這個漂亮.....」她轉頭看向他說，「就是我們去過的那個市場.....除了旋轉木馬，還有會轉圈的小火車，射氣球的攤子，和彈跳床.....
他先是笑，可敏銳感覺到師姐夏然而止的話語申藏著難以揣測的情緒，他就開始憐惜。雖然他還不知道師姐切斷的話語中究竟是潛伏著什麼，但他知道師姐並不需要這種感情。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更憐惜她，保護她，於是他的聲音愈發地輕柔，「那你當時想玩嗎？」
「我沒有思考過這種問題。」師姐認真地回憶了一下，「對我來說任何玩的東西都不應該存在，不應該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一直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
林懷恩凝視她兩秒，還是沒有想透徹，於是說道：「走，那我帶你玩。」
師姐沒有表達出太多情緒，沒有欣喜也沒有抗拒，只是順從地跟著他的腳步，向著那恍如白色帳篷的旋轉木馬走了過去。
那霓虹閃爍的大帳篷下人並不算多，只有一些家長百無聊賴地站在圍欄之外，裡面除了歡聲笑語的小孩，也只有寥寥幾個家長抱著幼童在木馬上浮浮沉沉。
當他牽著師姐走到入口時，恰好一曲結束，輪到新一輪的孩子入場。他面不改色地站在一個抱著小女孩的年輕女人後面，跟著她向裡面走。
小女孩扎著羊角辮，小臉蛋像是蘋果紅撲撲的，她眨著眼睛盯著師姐看，似乎想要說話，可當師姐看向她時，她又立即羞澀地轉過了頭。
正在喊話要裡面的人下馬注意安全的工作人員，回過頭來看到穿著黑色禮服和白色婚紗的他和師姐，明顯愣了一下，說話的語速陡然間變得緩慢....
他側頭看向那個年齡不算大男子，微笑著詢問道：「大人可以玩嗎？」
年輕男子偷偷瞥了眼師姐，變得面紅耳赤，結結巴巴的說道：「可...可以.....當然....可可...以」
「謝謝。」
林懷恩牽著師姐走上木地板，一群已經坐上木馬的小孩指著他們大喊，「那個姐姐好漂亮啊！」
「好好看的婚紗！媽媽，我也要穿婚紗！」
「姐姐....姐姐....你看一下我啊！」
「姐姐，姐姐能拍照嗎？」
面對這麼多小孩的歡呼，師姐有些不知所措，很少泛紅的臉頰，居然泛起了桃花般的紅暈。
林懷恩笑了一下，大聲回答道：「可以拍，隨便拍哦~」
說著他拉著師姐走到了一尊白色獨角獸的旁邊，他學著前面女家長的姿勢，直接托起了白無瑕的腰，幫她側身坐上那匹最高的白色獨角獸。她自己則小心地抱著花束，動作有些笨拙，像是在適應一件陌生的法器。
他看了師姐一眼，水晶般的長裙沿著白色木馬流淌下來，她一手握著不鏽鋼的吊杆，一手捧著「永恆的誓約」，如同墜入人間的女神，美艷不可方物。
「坐好哦~」
「嗯。」師姐點頭。
他自己躍上旁邊的金色木馬，將挎在腰間的徠卡舉了起來，音樂也隨之響起，木馬開始向前旋轉，緩緩起伏，頂棚的鏡球將陽光碎成無數光斑，灑在他們身上。
鏡頭裡的師姐的身體隨著節奏微微搖晃，粉嫩的花朵在風中顫動，頭紗飄蕩，在身後展開如一道柔軟的白色弧線。他看到了師姐臉上淺淺的笑容，仿似平靜湖面被微風吹皺的波瀾。
閃光燈閃了十多下，他才滿意地放下相機，一旁邊粉色小馬上，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終於像是鼓起了勇氣，突然的大聲說：「姐姐，你真的好漂亮！你是明星嗎？你們在拍電影嗎？」
白無瑕怔了怔，似乎還沒想好怎麼回應連珠炮似的問題，林懷恩轉過身笑著回答道：「不是，我們不是明星，我們只是在拍照而已。」
另一匹斑馬上的小男孩也張口，露出缺了顆門牙的小嘴，指著他說道，「那他是你男朋友嗎？」
「當然是。」他再次搶答道。
「餵~」羊角辮不滿的說，「為什麼我們沒有問你你就要回答？」
「因為我是她男朋友啊！」他頓了一下說道，「不，應該是未婚夫，我們今天要訂婚！」
「哇！」兩個孩子同時發出驚呼，「好幸福啊~」
這時旋轉木馬緩緩停了下來，羊角辮眼睛亮亮的，她揮舞著小胖手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啊掏，摸出一顆彩色的水果糖，努力伸過手來：「給，姐姐！媽媽說結婚要吃喜糖！」
那顆糖用彩色的塑料紙包著，在陽光下就像是炫彩的寶石。白無瑕看著隔著距離，卻努力向她伸展的小手，猶豫地看向林懷恩。
他點了點頭。
師姐才鬆開握著吊杆的手，稍稍側身，接過那粒糖，彩色糖紙在她素白的掌心裡格外耀眼。
「要說謝謝。」林懷恩跳下了木馬，將師姐扶了下來，低聲說道。
「————謝謝。」師姐扭頭看向小女孩，說得有些生硬，像第一次練習這句簡單的話。
小女孩也被媽媽抱了下馬，她朝他們用力揮手，揚著笑臉說道：「哥哥姐姐新婚快樂，要幸福吖~」
師姐注視著小女孩和媽媽牽著手走向了出口，低聲說道：「她們好幸福。」
這句話的語氣很平淡，淡的就像是水。林懷恩的心卻顫了一下，他終於知道了師姐欲言又止的話語中，埋藏的是怎麼樣的情感了。他從師姐的掌心拿走了那枚糖果，塞進禮服口袋，「我幫你拿著。」說著他牽著她，緩步向著出口走去，「師姐我也會讓你幸福的。」
師姐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牽著白無瑕走出了旋轉木馬，巨大的白色帳篷又發出了歡快的音樂聲，追逐著他們的背影。不遠處，又傳來了史提芬·韓的聲音，「找到他們了！」
「快走。」
林懷恩拉著白無瑕跟著人流向前，前面就是用石塊壘成的「海洋奇觀」的拱門。後面急促的腳步聲還在響，夾雜著史提芬·韓無力的吶喊：「林少，你慢點啊！我老胳膊老腿的，和你們年輕人可不一樣....
」
他回頭就看到史提芬·韓帶著幾個舉著遮光板、反光板還有燈光的助理氣喘吁吁的在慢跑。
史提芬·韓的視線一邊在人群中搜索，一邊揮手說道：「快，莎莉亞，去租輛電瓶車來。」
林懷恩回頭朝史提芬·韓的方向揮了揮手，甚至帶點悠閒地喊了聲：「我們在這兒呢。」這才不緊不慢地拉住白無瑕，轉身繼續在深藍色的光幕下奔跑。巨型曲面玻璃在他們頭頂延伸，像一整片凝固的海。錘頭鯊的暗影緩緩掃過，掠過他們交握的手，掠過那束名為」永恆誓約「的華麗花束。
白無瑕在奔跑中側過臉，回頭看，恰在此時，一條鬼蝠鱝舒展著寬闊的雙翼，如夜空般靜謐地游過她的頭頂。燈光穿透海水，形成一道朦朧的光柱，無數浮游生物在其中明滅。那光柱仿佛真的穿透了玻璃，柔和地落進她清澈的瞳孔里，有那麼一瞬間，她眼中確實映出了一片流動的、無聲的星河。
而此刻的史提芬·韓，看到這近乎愛情電影海報般的一幕，急得左右張望，目光突然鎖定在旁邊一個正吃指著鯊魚問媽媽這是什麼的小男孩身上，更準確地說，是男孩身旁那輛黃色滑板車。
「小朋友，借一下你的車！」史提芬·韓一個箭步竄了過去，甚至沒等回應，一把抓起滑板車就跨了上去，腳一蹬，飛速竄了出去。
男孩回頭看到滑板車已經在別人腳下，愣了一秒，嘴一癟，「哇」地哭了出來。
史提芬已經顧不上了，他放開了正高速滑行的滑板車，站在上面，兩隻手高舉著沉重的相機，他狼狽的大喊：「讓讓！讓讓！緊急拍攝！」
整個「海洋奇觀」大廳變得一團混亂，而史提芬·韓心無旁騖，在遊客們驚愕的目光和男孩愈發嘹亮的哭聲中，舉起相機，朝著那對奔跑的身影連按快門。
閃光燈突兀地在幽藍的水族館裡炸亮，瞬間照亮了白無瑕回望的側臉，照亮了林懷恩和他牽著白無瑕的手，也照亮了史提芬自己那張因緊張和用力過度而有些滑稽的臉.....
就在史提芬·韓興奮地大喊：「保持狀態，就是這樣的表情和動作時。」滑板車砰的一聲撞在了講解員的櫃檯上，他向著側面翻倒，雙手仍高舉著相機，就像保護著什麼珍貴文物，那場景，與其說是專業攝影，不如說更像某部動作喜劇的拍攝現場。
聽到史提芬·韓大喊道：「小心我的相機。」林懷恩忍不住發笑，牽著白無瑕沿著海底觀光隧道向前跑。
「這裡好看嗎？」他回頭看向師姐問。
師姐仰頭說道：「好看。」她說，「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好看的地方。」
他放慢了腳步，和師姐漫步走過了海底隧道，前面就是熱帶雨林探險。他在出口停了下腳步，「還要不要在多看一會？」
「你決定。」
「那我下次我帶你去看更好看的水族館。」他笑著說道，「我們先去那邊看看。」
師姐點頭，「嗯。」
林懷恩牽著師姐向前走，穿過一個岔路廣場，徑直進入懸掛著「雨林探險」的木頭拱門，濕熱的水汽撲面而來，兩人一秒切換到了熱帶雨林。人造瀑布在他們的耳邊轟鳴，蕨類植物的葉片拂過她的潔白的裙擺。林懷恩撩開垂落的藤蔓，在昏暗的甬道里握緊她的手，帶著師姐在叢中穿行，紅眼樹蛙在某片闊葉後發出「咕咕」的鳴叫，應和著他們的心跳，就像是雨林的心跳。
史提芬·韓大概沒有找到他們，兩個人順利地出了「雨林探險」，前面就是「海豚探秘」的露天劇場，可惜這個時間點已經沒有了表演，觀眾剛剛散去，但是銀灰色的海豚還在水池邊吃著魚。
但莫名其妙的，當他和師姐從觀眾席高台的最邊緣走過時，幾隻趴在泳池邊緣的海豚，居然返回了池中，發出歡快的叫聲，從水中高高躍起，凌空翻轉，光滑的皮膚反射著最後一縷天光，如同水的煙火。
白無瑕停住了腳步，默默地欣賞。
片刻之後，園區的廣播響了，「各位遊客，海洋公園即將關閉，請跟隨工作人員指引有序離園————」
溫和的女聲重複著。人群開始蠕動，家長們呼喚孩子，情侶挽著手走向出口。燈光一點一點正在熄滅，遊樂設施也停止運轉。
一名穿著制服的女工作人員朝他們走來：「兩位，出口往這邊————」
林懷恩垂在褲子口袋邊的左手，結了一個極簡單的印，隨後輕輕一彈，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粒塵埃。
女工作人員的目光忽然失去了焦點，她眨了眨眼，仿佛忘了自己要做什麼，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開了。海豚也停止了表演，發出不舍的叫聲，被飼養員驅趕向了室內泳池的方向。
「走吧。」
林懷恩低聲說，拉著白無瑕逆著人流，繼續往園區深處走去。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史提芬·韓正被另一名工作人員攔下。
「先生，真的不能進去了，我們要清場了————」
史提芬焦急地望向那兩道即將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試圖解釋：「我和他們是一起的，拍婚紗————」
「抱歉，先生。」工作人員禮貌而堅決地擋在他面前，「請您理解。」
最終史提芬·韓還是被請出了閘口，站在逐漸冷清的廣場上，史提芬舉起相機，用長焦鏡頭徒勞地搜索——然而那抹白色已徹底融入漸濃的夜色，再也尋不見了。
這時林懷恩正拉著白無瑕沿著寂靜的小徑一直向上走。路旁的裝飾燈漸次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黃的光暈。過山車的軌道靜止在紫灰色的天幕上，像一道被凍結的閃電，遠處維港的燈火開始星星點點地浮現。
他們一路上行，漸漸走到了登山纜車的站台。空無一人的月台上，纜車車廂靜靜懸停。夕陽正沉到海平面之上，將天際線燒成金紅與絳紫的漸變，海面像一塊巨大的、流動的熔金。
「想坐纜車嗎？」林懷恩指著那透明的轎廂問。
「好啊。」師姐這次沒有說聽他的，而是眺望著落日，泰蘭德的方向，低聲地回應。
林懷恩走到纜車轎廂邊，拉開車廂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師姐稍稍彎腰，一隻手抱著花束，坐進了轎廂。
他也跟著進了轎廂，門自動關上的瞬間，他右手輕揮，原本沉寂的海風中，響起了機輪運動的聲音。幾秒之後，纜車輕輕一震，緩緩滑出了站台。沿著山勢與海岸線，它開始爬升，在已停運的系統中，載著唯二的乘客，駛向漸漸鋪滿星辰的夜空。
車廂里，白無瑕靠在玻璃窗邊，望著腳下越來越遠的沉入夜色的樂園。纜車越升越高。整座香島在腳下展開，儘管夜晚還沒有徹底降落，但燈火已經漸次點亮，蜿蜒如發光的血脈。
「師姐....」林懷恩開了口，「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白無瑕點頭「記得，在白龍寺的門口。你跟在你媽媽後面.....」她抬起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橫過纜車，摸了一下他的頭髮，勾著唇角，淺淺笑了一下，「你那個時候還像個小孩子，轉眼就已經長大了。」
林懷恩抓住了白無瑕的手，儘管他已經熟悉她的肌膚，她的骨骼，還有她掌心柔軟的溫度，可他仍有種踏實的感覺，「真有趣，師姐覺得我是小孩，我也覺得師姐是小孩。」
「當小孩沒有什麼不好的呀。」師姐閉上了眼睛，像是吹熄了生日蠟燭那樣虔誠的許願，「我真希望你永遠都是小孩子，那樣就能永遠無所事事的快樂啦。」
他的心臟如在春風中悸動的草尖，如果說這個世界還有誰可以讓他不需要思考的相信，那就只有師姐了，就連媽媽也不行。他抓著師姐的手在他的臉頰上摩挲，笑著說道：「我打算重建白龍寺...
，師姐的眼睛亮了起來，可她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他。
「那裡是我嶄新人生的起點，我一直一直記得和師姐在白龍寺發生的點點滴滴，甚至是躲著你出去接徐睿儀的電話。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躲著你..
」
「難怪你每天準時出去散步，我當時還覺得你是給我時間洗澡呢，我還想林懷恩真是個靦腆的孩子啊。」白無瑕嘆息了一聲，「原來是出去打電話。」
「可能是我骨子裡就不是什麼好人，只是我雖然不說謊，卻最善於偽裝了。
「」
「不啊。」師姐搖頭，她嚴肅的說道，「沒有人比你更真誠了。只是他們不懂得珍惜，不懂珍惜一個修羅的真誠，你這樣克制的真誠比所有人的真誠還要珍貴。」
「是麼？」
「是啊.....」師姐淺笑，掌心在他的臉頰摩挲了一下，「無論是空蟬，還是林懷恩都是師姐的好孩子，好師弟....」她就像是承諾般的說道，「不會改變的....」
林懷恩笑，「我還打算在素貼山修一座野奢酒店，就在師姐救過我的那個位置。」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枚糖果，就像是掏出了一枚戒指，「但在那之前，我想和師姐生很多很多兒女.....雖然我已經不再是小孩了，但我想....我可以和師姐擁有很多小孩，男孩、女孩，很多很多可愛的小孩.....我們可以把何夕花園後面的院子改造成一個遊樂園，我要在裡面安裝會轉圈的小火車，射氣球的攤子，彈跳床.....．還有旋轉木馬，大大的旋轉木馬......」他握緊了師姐的手，「師姐，你願意嗎？」
師姐抱著花束回看著他，雙眸徘徊之後，她又眨了眨眼睛，睫毛委婉，呼吸均勻，「願意。」
林懷恩從長椅上起身，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玻璃上，最後的幾縷霞光將兩個人輪廓鍍成暖金色。
「我知道的。」他微笑著俯瞰著師姐說道，「你喜歡女兒，我們就先生個女兒。」
「是啊。」師姐也微笑，「我剛才在旋轉木馬就想，這樣好幸福呢。」
他雙唇顫動，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的幸福包圍了他，「那讓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白無瑕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那束「永恆的誓約」，她第一次主動，主動抬起手，指尖輕觸他脖頸，慢慢地勾住他的後頸，將他拉向自己。
唇齒交疊時，纜車正經過最高點。下方是沉睡的海，上方是初醒的星，而他們懸在晝夜交界處，最後一抹殘陽也鑲嵌在他們的唇齒之間，如被時間永恆的赦免。
就在這個時候，纜車停了下來，將他們懸在天空與海洋之間，像一個被世界暫時遺忘的、溫柔的失重夢境。
春夜的海風拂過海洋公園漸漸熄滅的霓虹。而那輛老舊的紅色皇冠計程車，仍靜靜停在入口處，收音機里還在循環那首《老派約會之必要》。
「多想一見即吻但覺相襯何妨從夏到秋慢慢抱緊明月正偷窺這對璧人（兩個坐這麼近）
何用太心急一晚露底蘊（故作老派手卻在震）
承襲古典小說里優雅的情感情願待新婚才獻吻不急於一晚散盡十萬夜那溫柔...
」
歌聲混著海潮，飄向夕陽墜落的方向。
而在溶溶的夜晚之中，兩顆星正緩緩沉入屬於他們的、溫柔的人間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