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多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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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6章 多年以後

  「呃麼各—」

  悠長高亢的聲音在樹林間不斷迴蕩。

  大興安嶺茫茫林海雪原中,兩個年過六十的老人,穿著狗皮蘇恩,戴著頭帽子,尋覓呼喚著自己的鹿群。

  每喊完一聲,兩人就會站住靜靜地傾聽一會兒。

  他們很快笑了,遠處的林子裡,有馴鹿脖子上掛著的鹿鈴聲。

  對於兩人來說,那聲音仿佛天籟般動聽在他們身旁,跟著兩條半大狗崽,一條是渾身黑如碳的公狗,一條是黑脊背黃肚皮的母狗,

  歡快地在兩人周邊跑來竄去,這裡嗅嗅,那裡聞聞。

  鹿鈴聲在不斷地靠近,不多時,一頭脖子上系了彩帶的馴鹿出現在兩人視野里,緊隨在它身後跑出來的,是一大群馴鹿。

  一個老人從挎著的帆布包里取出些糧食,餵給領頭的馴鹿,那頭馴鹿確實賊得很,一路上緊跟著老人,試圖將嘴伸入裝糧食的袋子。

  其餘的那些馴鹿則是浩浩蕩蕩地跟上。

  另一個老人則是站在一旁,伸著指頭點著那一頭頭馴鹿,等到馴鹿全都從他旁邊經過,她衝著在前領頭的男老人高聲說道:「安巴,一共七十八頭,都在!」

  「在就好啊,省得又去找,咱們回家!」

  兩人招呼著鹿群,在山林里穿行,大半個小時後,林間出現一片空地,在那裡,停放著兩輛越野車,還有一座外面蒙了保溫板的未刻楞,在未刻楞的一側,還豎著四塊太陽能發電板。

  木刻楞頂部的煙肉里,此時火煙裊裊。

  聽到鹿鈴聲,一個身穿厚實羽絨服的中年女子拉開房門,從裡面跑了出來:「爸孟叔」

  「草兒,你怎麼來了?」

  領著鹿群歸來的老人欣喜地看向女子。

  「城裡邊太鬧了,我打算回來陪你們住一段時間,這邊清淨,也方便創作!」

  兩個老人,正是衛淮和孟川。

  而女子,則是當年的鄂倫春小姑娘草兒,她如今是一個自由撰稿人兼畫家。

  「今年這鹿的情況怎麼樣?」

  「還行,有幾個景區都來找咱們租鹿,給了三十多萬租金——」

  「才三十多萬爸、孟叔,你們還在乎這點錢?」

  「這不是閒來無事兒嗎—你說你,好好的城裡不待著,跑這山里來幹啥?」

  「還說我,你們咋不跟城裡那些老人一樣,公園裡逛逛,跳跳舞多好,這個時候,不去滇池邊的別墅住著烤太陽,偏要待在雪嶺深山裡。」

  「老了,心裡總有些東西放不下,想來想去,到哪裡都一樣,還是這山里安生。」

  「爸,對我來說,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我來,那就理所當然了!跟我一起來的,還有兩個年輕朋友,都是記者,說是要來採訪你呢。」

  草兒說完,也不怕身上被弄髒,忙著進倉房裡搬來油餅、鹽巴,幫著飼餵馴鹿。

  就在這時,林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來一對挎著相機的年輕男女,見到馴鹿,就跑了過來,咔咔一頓拍照。

  等到事情忙完,衛淮和孟川才招呼著兩人進屋。

  屋裡裝了保溫層,中間放著的大火爐燃燒正旺,將屋裡變得暖融融的,和外面是決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炕頭的柜子上面,一個八叉鹿窖很是漂亮。

  難得草兒過來,衛淮親自下廚,就用山里採摘的山珍,煮了一大鍋菜餚,配上果酒,招呼遠道而來的客人。

  如今,衛淮曾經創辦的運輸公司,在滿世界都有車跑的年頭,早已經關閉。

  商場興旺了二十來年,也漸漸蕭條關閉。

  在他手裡邊的,也就只剩下了一個食樂館酒樓,民以食為天,還算生意火熱,還有那個在江邊建造的蝗魚圈,每年還在創著營收。

  九零年代的時候,蝗魚曾一度賣出天價。

  江里的魚瀕臨滅絕,水產局的人以十八萬一條,買走幾條,還有別的準備進行魚養殖的,

  也會每年從他這裡購買鯉魚。

  都是買去做種。

  一條魚,一次便能產三四十萬的魚卵,貴就貴在這兒。


  這兩樣業務,在衛東、衛北大學畢業後,交給他們經管著。

  也在九零年代,口岸開放一日游,隨後開通簽證後,衛淮曾有數年時間,頻繁往來東北和毛子那邊,到毛子那邊收購人參。

  隨著市場的越漸開放,十數年的積累,讓他變得身價不菲。

  憑藉著手中那些積攢的棒槌,連著幾年在參王賽上,拔得頭籌,好的棒槌,動輯數百、上千萬,更是一度讓他身家過億。

  他也曾去到青海,找尋過舅舅田坤,想將他接回來住,只是老頭子已經習慣了那邊的放牧生活,跟著過來,旅遊一樣,來東北玩了大半個月,就開始擔心他那幾百隻羊,忙著回去了,到了八十三歲的時候過世,衛淮和張曉蘭又專門去過一次。

  徐少華和陸勇,往來毛子那邊,當了幾年倒爺,又重新站了起來,後來在人參市場穩定後,重新又開始了人參種植,日子過得還算可以。

  追隨多年的踏雪,成了他老夥伴中唯一壽終正寢的,被埋在江岸邊。

  本已經到了養老的年紀,也不知道是因為忙碌習慣了還是咋地,閒著就會發慌,衛淮最終還是選擇回到大興安嶺這片讓他一直惦念著的土地,養起了馴鹿。

  孟川在家裡,受不了更年期後變得越來越叻的艾和音,也跟著來了山里。

  直到老了,衛淮才真正體會到老葛當年的想法。

  這片山嶺,已經成了他潛意識裡的靈魂歸宿。

  他惦念著山裡的老葛,惦念著黃花嶺的幾個老友,惦念著漠河的董啟元,也惦念著山里那些熟悉的草木—

  人生就如同一個輪迴,在衛淮這裡,卻是缺失的,回不去也不想回去的,只有那個出生的小鎮。

  別開生面的菜餚,看上去簡單粗糙,那對年輕的記者卻對此充滿興趣,他們更關心的是,是衛淮的經歷,如同兩個好奇寶寶,問個沒完沒了。

  「請你嶗打獵的事兒,這些事對我們現在的年輕人來說,已經成為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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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有啥好的,都是為了討生活——都是苦日子,除了種地,又沒個工作,要吃要喝,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爬冰臥雪,翻山越嶺,都是沒招的招,見到啥打啥,只要能換錢的都打,就是拼體力,拼命,說起來都是苦,沒啥好說的。」

  「聽說你是炮手,還參加過獵隊,當年打獵都有什麼手續?獵人炮手的行頭,裝束啥樣的?在山上怎麼生活啊。」

  「打獵有三證,槍證、狩獵證、准獵證,在獵隊的時候,國家給指標,比方三個或者四個,指標內打的交給狩獵隊,狩獵隊再交到區上,然後交給市里。

  圖圖個交上去,不扒皮也不開膛,凍著交上去,你完成任務了,剩下再打的就是自己的。

  霜降就進山了,帶點鹽、帶點糧食,連油都不用帶,再就是槍上用的東西。

  一般獵隊的人,進山背著雙肩包,打的綁腿,穿的膠皮鞋,裡面套氈襪,不少人穿白帆布的衣服、褲子,和雪一樣色,省著冬天看著扎眼,好隱蔽,戴狗頭毛、頭帽,打獵的時候都得把帽耳朵捲起來,能聽動靜,住的地方都是自己蓋的房子,就是小營子,溜隊的叫對子房,打獵的叫獵房子。

  我和川哥,鄂倫春人嘛,習慣穿狗皮蘇恩,睡孢皮筒。

  獵隊的人有時候是一個人,大部分時間獨來獨往,有時候也找伴一起。

  我呢,跟川哥一直是一起,多年的搭檔,一輩子的兄弟,都放心彼此。

  房子裡有炕,點的油燈是野豬肉的油,吃的東西就是打啥吃啥。

  其實也沒啥好怕的,有槍怕什麼。

  在山裡待的時間就說不準了,十天、半月、一個月、兩個月都是它,最低也得二月末三月初,

  就一直在山上,得有大半年,一直打到春天雪化沒了拉倒。」

  「那你們一年能打多少野獸?這輩子打了多少有個數嗎?」

  「黑瞎子、野豬、馬鹿、孢子、子、灰狗子、水狗子、飛龍、紫貂、黃皮子、跳貓子——-打得東西太多了,一年能打多少,真記不得,單是灰狗子就得兩三百,那些年下來,怎麼地也有三四千吧,可能更多——」

  「我看現在有不少人養野豬了,野豬肉好吃嗎?」

  「野豬?那家養的跟野的兩碼事二人,野豬最大的就三四百斤的,再大就不能打了,不好吃,


  公豬四百斤肉吃著沒有香味。

  正月、臘月打的卵泡子不能吃,離老遠就聞著可騷可騷了,一般都打一百多斤、二百來斤的,

  反正三百斤以內的吧,野豬最好吃的就是幾十斤的黃毛。

  我們打過上千斤的野豬,那傢伙,太大了,後來就扔山里當餵子,引別的野獸來吃,再打—

  +

  「聽說你的槍法很準?」

  「打圍這玩意兒,都得是槍准,槍不准幹不了,或者說,干不好。

  為什麼呢?它裡頭有危險,尤其是打黑瞎子,最危險的東西。

  打不好,它就來打你,它不管槍不槍的,自己傷沒傷著,上來就來抓你。

  你問我這槍怎麼樣,你反正也別管是狗子是豬,百八十米內,我要是看見了,我槍端上了,比量上了,它就別跑了,我就有這個把握,後面打出感覺,端槍就打,都不用多想。

  不快不行啊,那些野物,就沒一個憨的,你發現它,它也發現你了,留給你的時間,就那麼兩三秒,只能是快。」

  「熊膽、熊掌當時是什麼價?」

  「黑瞎子膽,八幾年的時候,國家收購,一兩就一百元。

  熊掌八幾年的時候,開放以後就沒有固定價錢了。開始的時候我也賣,後來自己有了館子,自已館子裡都不夠用,還要去收購。

  我記得是論斤,也是一百一斤,最貴的時候漲到一百二十一斤,打一個黑瞎子,光掌就能賣好幾千,當然了,可不是說就單是巴掌那一塊,那沒多少份量,是連著一截膀子的。

  我打過最大的黑瞎子,掌有五十八斤,那個時候外貿收的,五塊錢一斤,賣了二百八十塊,頂廠長級的四五個月的工資。

  那時候,賣給國家五公斤熊掌,出口可以換一台外國產的汽車。

  八九年的時候,我的兩條狗沒了,我也就不打獵了,但是後來認識幾個香江的大老闆,跑來找我,讓我領著他們在山上轉轉,去了七天,我看著他們打,他們非要我展示槍法,那次打了倆狗子...」

  話說開了,酒也開始有些上頭,衛淮的話就多了起來。

  孟川還是習慣聽著,也不怎么喝酒,就慢吞吞地吃著菜,笑著聽衛淮吹,吹怎麼打的大爪子,

  怎麼用轉彎的箭射灰狗子,怎麼捕鯉魚,怎麼找棒槌、抬棒槌—-真真假假,一通亂侃。

  這一晚,一直嶗到深夜。

  總算是聽過癮了的兩個年輕記者,在木刻楞裡邊過了一夜,第二天就開著其中一輛越野車離開了。

  馴鹿又放進山里,只要三天去查看一次就行。

  草兒沒走,真的留了下來。

  除了做吃做喝外,就拿著她的電腦敲敲打打,偶爾也會裹著蘇恩,到外面雪地上支起畫架,畫木刻楞,畫馴鹿,畫狗崽、畫雪原林海時不時也會跟著衛淮和孟川,到林子裡去找馴鹿,然後看林子裡的灰狗子、跳貓子和撲騰起來的野雞·.·

  那天,衛淮閒來無事,見草兒將筆記本電腦就放在炕桌上,就湊過去看看。

  上面寫了一段話:

  大興安嶺北麓,臨近界江邊,有一座幾乎與世隔絕的小鎮,破敗而蕭條,汽車、火車匆匆而過,去往遠方陌生的大千世界。

  鎮上的人們慢吞吞地過著自己簡單的生活。

  在那裡,有一個野地上開滿黃花的小村,如今只剩下少數幾戶人家還住在那裡,其餘人要麼進城,要麼搬到鎮上,只有種地的時候,還會到小村走動。

  一位在湖邊牧馬的老者被請回家裡,他的步履已經購,快五月了仍然穿著厚厚的夾襖,屏弱的身軀已經抵禦不了大興安嶺料哨的風寒。

  他獨居在小村低矮的木刻楞里,擦著地的木楞已經腐化,要是在夏秋時節,能長出菌來。

  他遠離了嘈雜喧囂,平靜而寂寞,他不打擾別人的生活,別人也不干擾他的清靜,人們稱他為衛炮,很少有人知道他還有個名字,叫安巴。

  他是一位炮手,遊獵北境的獵人。

  這位昔日百步穿楊的老炮,每日慢吞吞地在山村周邊獨行,似乎已經如秋日的枯樹,再也沒有了翠綠的鮮亮,就要隨看漫長的冬日隱去了。

  但說起山野,說起獵槍和關於炮手的一切,他的眼睛裡立刻升起一股火焰,眉宇間透出凌然殺氣,昔日的老炮又復活了—

  衛淮看得直咧嘴。

  草兒鑽進木刻楞,看到衛淮正在看著電腦,不敢吱聲。

  許久之後,衛淮回頭瞪著草兒,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你這寫的啥玩意?真特麼扯淡——.」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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