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黑色記憶
第456章 黑色記憶
沖天的火光，比昨天看到的要亮得多，範圍也明顯是之前的數倍。
白天或許還看不出什麼來，到了晚上，就太明顯了。
董啟元的神色變了又變，可剛往漠河跑了一趟，不可能又讓衛淮跟著再跑一趟。
面對這樣的大火，他甚至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到漠河，只是低聲呢喃：「咋又起火了，咋還燒得那麼大—
話是這樣說，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這是必然的事兒。
昨天經過那片燒過的林子，裡邊那麼多沒處理的冒著煙的餘燼，今天一整天，又是一陣強過一陣的大風，不重新燃起來才怪。
這麼大的火，就連那些鮮活的樹木，也不過分分鐘就能在火浪的烘烤下成為新燃料。
他轉身回到對子房，再次將自己的雙管獵槍提了起來，出門就走。
這一次，衛淮將他拉住：「老哥——」
喊了這聲老哥後，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衝著董啟元搖搖頭。
往漠河跑的這一趟，衛淮最大的收穫就是知道了起火的地方，然後再看看白天的風向，很明顯，大火就是衝著自己所在的這個方向來的。
如果這個時候，再往漠河走，那就是迎著大火而去的。
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如此猛烈燃燒的火線，如何闖得過去。
而且，就以白天的風速，大火怕是早已經過了漠河了。
在漠河的居民，能逃得了的，應該已經逃了，逃不了的，估計活下來的可能性也不大。
關鍵是，那火光，看上去很近.
董啟元面色很難看，猶豫了好一陣，最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因為，他自己隨便想想，也知道自己若是真的回去，面臨的會是什麼，無濟於事之外，很有可能連自己也葬送在火海里。
「情況不妙，人參不能再挖了，收拾東西裝車，咱們趕緊走，回黃花嶺，不能待在這林子裡邊衛淮吩咐了一句，忙著去將架子車調頭，然後將用麻袋裝著的人參從對子房裡搬出來，往架子車上放。
孟川、萬永華和虎子三人見狀，也紛紛拉出自己趕來的架子車，往上面裝東西。
董啟元呆愣了一陣，最終長嘆一聲，也跟著起身幫忙。
數日下來，刨挖出的人參，有七八百斤的樣子，分裝四輛馬車，一輛馬車上兩袋，百多兩百斤的樣子。
等到東西全都裝了車，孟川領頭套上馬，趕著架子車順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
車上的那些東西，對於馬匹來說，並沒多大負荷，走得還算輕快。
但即使如此，走了差不多三小時的樣子，幾人還是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那大火，來得太快了。
他們不僅能看到衝到天空上百米的火焰和黑夜連成片的滾滾濃煙，甚至能聽到猛烈燃燒的呼呼聲和柴火被點燃的啪爆響聲。
隨著一陣陣的狂風，大量嗆人的煙火氣讓幾人嗓子眼一陣刺撓，止不住地咳嗽。
可這是在夜裡，又是在深山老林里，想趕著馬車跑起來很難，眼看火勢越逼越近，像是狂奔的一頭頭火獸，幾人都意識到自己此時的處境有多危險。
「安巴，這山火太快了，咱們怕是跑不過！」
孟川回望著那似乎能吞噬一切的大火，心裡變得焦急。
衛淮一邊吆喝著踏雪加快速度，也一邊在觀望：「是跑不過，咱們得找地方避一避。」
「這麼大的火，咱們能躲哪裡去啊？」
「到處是林子，怕是躲不過，咱們還是儘可能跑吧！」
萬永華和虎子也急了。
「找有河溝，有河的地方到了那種地兒，火不容易燒起來，還有，用打濕的棉被蓋身上，
能防止被火燒傷，得趴地上。
口鼻也得用打濕的棉被捂起來，不然咱們會被生生嗆死。」
關鍵時刻，董啟元出聲給出了建議。
衛淮也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陣仗。
但聽董啟元之前說過，山里林場起火是常有的事兒，想必他經歷過。
衛淮當即大聲說道：「聽老哥的，按照他所說的做！」
孟川略微一想，急聲道：「這附近也沒有有水的地方啊！」
聽到這話，衛淮不由微微一愣。
在狗子溝種人參、跑山打獵，這條道來來回回走過很多次，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確實如孟川所說，這周邊十來里地的範圍，山溝里小水塘有幾個，但大點的河流卻是沒有的。
小水塘遇到這樣的大火，怕是能直接被燒開，甚至蒸騰幹掉，根本沒什麼用。
董啟元又說了一句：「那就找個空曠點的地兒！」
衛淮嘆了一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萬永華發了句牢騷：「早知道是這樣，咱們就不跑了，就留在參田，那幾十畝參田沒什麼大樹，地方空曠，邊上也有小河！」
虎子叫道：「萬哥，說這些都晚了，誰會想得到這火那麼大，那麼快？」
孟川倒是沒想那麼多：「我記得過了下邊這山溝，到對面半坡，就是大片的草地———」
衛淮也記起來了，當即做了決定：「眼下沒更好的招，就去那裡———川哥，再快點！」
選擇空曠的地方跑，也是個法子。
幾人都沒有再說話，只顧趕著馬車小跑。
約莫過了二十來分鐘，幾人終于越過山溝，爬到對面的草坡上。
再回望時，兇猛的火頭已經隔著只有幾百米的樣子。
「趕緊清出一片空地，這裡到處是荒草，不然待會火到了，咱們一樣要挨燒！」
董啟元是最先跳下馬車的，抽出獵刀就開始朝著周邊的枯草和小灌木招呼。
其餘幾人也紛紛拿出獵刀劈砍，將弄到的荒草、灌木堆到一邊，
只是，這樣的速度，還是太慢。
折騰了數分鐘，也沒清理出多大一片，再往回看，大火儼然已經到了對面的山頭。
「這樣搞不是事兒衛淮心裡從來沒有這麼焦急過，忽然間，他腦海里靈光一閃：「這樣太慢了，放火燒！」
「啥？放火燒？」
「還嫌這火不夠大？」
孟川和虎子都覺得難以置信。
萬永華和董啟元沒有說話，但估計心裡邊的想法也差不多。
「這火肯定會燒到這裡來，我只是想用火先把這些荒草燒了，後到的火就沒東西可燒了，那樣咱們也安全些，主要是咱們這樣割草砍樹，速度太慢了，來不及啊！」
衛淮解釋了自己的用意。
被這麼一說，其餘幾人都是微微愣了一下。
還是董啟元最先開口：「這法子好，好像以前聽人用過—」
「有用就好，趕緊放火—」
衛淮顧不得那麼多了，先一步掏出火柴，趴在地上，用衣服擋風，擦燃火柴，將一蓬枯草點燃。
那小小的火苗，乘風而起，眨眼間就擴散一米見方那麼大一片。
那些被火燒掉的枯草，很快就熄滅，成了安全的地兒。
見有效，幾人紛紛動手，掏出火柴、火機，朝著清理出的那小片空地周邊點火。
不過數分鐘時間，那些荒草被火焰燎出去一大片，比起動手割草，快了數十倍。
那些還在燃燒的火苗，幾人也沒有管，此時此刻，只希望它們能燒得更乾淨點，最好是大火來的時候，燒無可燒，那最安全。
隨後，幾人牽著早已經驚慌得直腳的馬匹，朝著燒出的空地中間走了進去。
就在這時候，又一陣勁風吹過，幾人看見一個火頭跨過百米距離，砸向自己所在這片荒坡的上方，很快，上邊的林子，燃起了大火。
甚至，幾人看到半空中，兩個大火頭相遇，似是撞在了一起，像是一記響雷轟然炸響。
只過了數分鐘，幾人驚駭地發現，自己周邊已然成了火海。
一切的一切，是那麼的驚心動魄。
一股股的熱浪，從四面八方湧來，感覺身上的衣服，都開始在不斷地緊縮，尤其是貼身的的確良襯衣，此時此刻變得滾燙，散發出陣陣焦味，
就連頭髮，似乎也在快速捲曲，
忽然，一個火頭從頭頂掠過，掉下一個個火苗。
虎子驚叫一聲，忙著用手拍打自己的脖子，可只是用手一摸，再用手電一照，他發現自己就那幾下抓撓，竟是將脖子上被火燒的皮扯了一塊下來，鑽心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怪叫。
而現在，顧不得其它。
幾人還在面臨一個更大的問題，
似乎空氣越來越稀薄，吸入口中的，是一股子能將胸膛都變熱的氣流。
最讓幾人頭疼的是，那漫山遍野瀰漫的火焰，嗆得人狂咳不止。
但又不得不防著落在身邊的火苗，不停地拍打撲滅。
「這樣不是事兒-鑽車底下，按照老哥之前說的，用水澆濕棉被，捂著鼻子，不然咱們不被悶死在這裡，也會被嗆死！」
衛淮喊了一句，率先拿了軍用水壺，扯下自己的棉被，往上面淋了些水，捂著自己的鼻子，藏在架子車下面。
這幾日在荒田裡幹活，免不了口渴，用水壺裝水隨身帶著，回對子房的時候也沒有倒掉，大概是這場大火中，最大的幸運。
幾人紛紛照做，鑽到架子車下面，用澆濕的被子捂著鼻子，默默地看著這場大火，在山野間狂亂蔓延。
那一道道火線，看不到頭，仿佛無邊無際。
黑炭和饅頭，也被衛淮樓到了架子車下邊，讓它們跟自己藏在被子下邊。
至於四人的馬匹，幾人也用刀子割了棉被，澆濕後，給它們綁在口鼻上，韁繩放開，接下來就只能任憑它們自己選擇出路。
好在，幾匹馬在一陣驚跳，左衝右突後，終究沒能跑出這邊周邊都被大火籠罩的山坡，大概也意識到此時這裡是最安全的，都又跑了回來，只是被不時落下的火頭又驚得四處竄跳。
這一夜，衛淮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似乎一直在看著大火燒燒燒—
然後看著火焰漸漸熄滅，看著山嶺間不是亮起的一處處密密匝匝的星火。
就這樣，一直到天亮。
五人都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只是放眼看去，山是黑的，樹是黑的。
一棵棵沒了細碎枝權的黑乎乎的大樹，稀稀拉拉地支棱在山坡、谷地間。
煙火的余還沒有完全熄滅，到處還在升騰著一道道青煙。
一切的一切，仿若末日之後。
衛淮幾人也是打心裡生出劫後餘生的感覺。
董啟元從架子車下邊鑽了出來，將獵槍往背上一甩：「我得走了，得回去看看！」
「老哥，事情已經這樣了，一時半會，你也回不到漠河，要不這樣，跟我們先到黃花嶺，然後騎著馬趕路，可能會更快一些，我們也去，看看有沒有啥能幫上忙的！」
衛淮給了個建議。
董啟元沉思一會兒，終是點了點頭。
見火勢已經徹底過去，衛淮等人也不再停留，重新將馬牽回來，套上架子車往黃花嶺趕。
衛淮和孟川還好一點，都已經在千里之外的哈爾濱置辦了家產，家人也都遷過去定居了，留在黃花嶺的，只有那兩座已經顯得有些破敗的木刻楞和田地。
萬永華和虎子，就更為擔心了。
昨天晚上的大火，要是不轉向，很可能燒到黃花嶺那邊去，興安林場，那肯定是被吞沒了。
要是大火真到了黃花嶺，後果難料。
但想來，人員安全的問題應該不會很大。
主要是黃花嶺周邊環山，所在的位置，本就是以前的草甸子，到處是水泡和田地，距離林子比較遠。
另外，就在村子邊上，就有那麼大的一個轉水湖，還有阿木爾河的下游經過，是個避災的好地方。
衛淮也就只能稍稍寬慰了兩人幾句。
接下來的路，幾人一路緊趕。
一個多小時後，終於看到了些綠色，大火在山裡拐了道。
那些還完好的林子裡，還到處能看到人影穿行，是興安鄉組織的撲火隊，正在拍打著山火余熾。
等到近了，看到眾人都疲憊不堪，一個個都煙燻火燎得像是燻肉。
看到幾人從山裡出來，更驚奇的事撲火隊的人。
這其中就有黃花嶺、大河西村、二十五站村、興安村等村子的熟人，他們上前詢問，才知道衛淮等人差點沒走出來，也是懸而又懸的事情。
知道黃花嶺沒事兒，萬永華和虎子才徹底放心下來。
在臨近中午的時候，終於抵達黃花嶺。
到處都在抽掉人手進山，人參的事情也管不了了，全都送到虎子家裡存著，黑炭、饅頭也寄養在虎子家裡，順便借了馬匹給董啟元。
他和衛淮陪著董啟元，馬不停蹄地趕往漠河。
沿途所見的一切，觸目驚心。
這註定是漠河人的一段黑不記憶，也是在心裡邊抹不去的悲歌。
沿途看到阿木爾河邊，數千人分布在河畔兩側，都是從各個村子、鎮子裡邊逃出來躲避的。
放眼所及，處處都是焦土。
直到臨近傍晚，三人才趕到漠河。
此時的漠河，已經成了徹徹底底的廢墟，如同煉獄，
昨天才看到的熱鬧街面，此時已經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如同行屍走肉般晃悠著，哀豪著。
董啟元顧不了那麼多，第一時間朝著自家跑去，看到那座屋子，已經只剩下通垣斷壁，
他里里外外轉了一圈，沒有工到他的媳片兒和質女，見有路人經過，拉過來就問，也不知道去向。
他不放心地搜搜工工，最終，在看到自家院裡的地窖上蓋著的石頭板子有被挪動過的跡象，他掀哲石板，朝裡邊看了一眼，整個人忽然「啊」了一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衛淮和孟川趕忙湊過去看，心裡跟著一沉。
裡邊藏著的女人、孩子，都已經臉不鐵青，沒動靜了。
孟川到地窖里一一探過鼻息，衝著衛淮搖搖頭。
衛淮了口氣，將董啟元扶了起來，見他昏迷，猛掐人中，這才又悠悠醒了過來。
他伸手推了推衛淮：「兄弟，別管我了，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在這呆一會兒！」
沖天的火光，比昨天看到的要亮得多，範圍也明顯是之前的數倍。
白天或許還看不出什麼來，到了晚上，就太明顯了。
董啟元的神色變了又變，可剛往漠河跑了一趟，不可能又讓衛淮跟著再跑一趟。
面對這樣的大火，他甚至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到漠河，只是低聲呢喃：「咋又起火了，咋還燒得那麼大—
話是這樣說，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這是必然的事兒。
昨天經過那片燒過的林子，裡邊那麼多沒處理的冒著煙的餘燼，今天一整天，又是一陣強過一陣的大風，不重新燃起來才怪。
這麼大的火，就連那些鮮活的樹木，也不過分分鐘就能在火浪的烘烤下成為新燃料。
他轉身回到對子房，再次將自己的雙管獵槍提了起來，出門就走。
這一次，衛淮將他拉住：「老哥——」
喊了這聲老哥後，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衝著董啟元搖搖頭。
往漠河跑的這一趟，衛淮最大的收穫就是知道了起火的地方，然後再看看白天的風向，很明顯，大火就是衝著自己所在的這個方向來的。
如果這個時候，再往漠河走，那就是迎著大火而去的。
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如此猛烈燃燒的火線，如何闖得過去。
而且，就以白天的風速，大火怕是早已經過了漠河了。
在漠河的居民，能逃得了的，應該已經逃了，逃不了的，估計活下來的可能性也不大。
關鍵是，那火光，看上去很近.
董啟元面色很難看，猶豫了好一陣，最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因為，他自己隨便想想，也知道自己若是真的回去，面臨的會是什麼，無濟於事之外，很有可能連自己也葬送在火海里。
「情況不妙，人參不能再挖了，收拾東西裝車，咱們趕緊走，回黃花嶺，不能待在這林子裡邊衛淮吩咐了一句，忙著去將架子車調頭，然後將用麻袋裝著的人參從對子房裡搬出來，往架子車上放。
孟川、萬永華和虎子三人見狀，也紛紛拉出自己趕來的架子車，往上面裝東西。
董啟元呆愣了一陣，最終長嘆一聲，也跟著起身幫忙。
數日下來，刨挖出的人參，有七八百斤的樣子，分裝四輛馬車，一輛馬車上兩袋，百多兩百斤的樣子。
等到東西全都裝了車，孟川領頭套上馬，趕著架子車順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
車上的那些東西，對於馬匹來說，並沒多大負荷，走得還算輕快。
但即使如此，走了差不多三小時的樣子，幾人還是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那大火，來得太快了。
他們不僅能看到衝到天空上百米的火焰和黑夜連成片的滾滾濃煙，甚至能聽到猛烈燃燒的呼呼聲和柴火被點燃的啪爆響聲。
隨著一陣陣的狂風，大量嗆人的煙火氣讓幾人嗓子眼一陣刺撓，止不住地咳嗽。
可這是在夜裡，又是在深山老林里，想趕著馬車跑起來很難，眼看火勢越逼越近，像是狂奔的一頭頭火獸，幾人都意識到自己此時的處境有多危險。
「安巴，這山火太快了，咱們怕是跑不過！」
孟川回望著那似乎能吞噬一切的大火，心裡變得焦急。
衛淮一邊吆喝著踏雪加快速度，也一邊在觀望：「是跑不過，咱們得找地方避一避。」
「這麼大的火，咱們能躲哪裡去啊？」
「到處是林子，怕是躲不過，咱們還是儘可能跑吧！」
萬永華和虎子也急了。
「找有河溝，有河的地方到了那種地兒，火不容易燒起來，還有，用打濕的棉被蓋身上，
能防止被火燒傷，得趴地上。
口鼻也得用打濕的棉被捂起來，不然咱們會被生生嗆死。」
關鍵時刻，董啟元出聲給出了建議。
衛淮也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陣仗。
但聽董啟元之前說過，山里林場起火是常有的事兒，想必他經歷過。
衛淮當即大聲說道：「聽老哥的，按照他所說的做！」
孟川略微一想，急聲道：「這附近也沒有有水的地方啊！」
聽到這話，衛淮不由微微一愣。
在狗子溝種人參、跑山打獵，這條道來來回回走過很多次，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確實如孟川所說，這周邊十來里地的範圍，山溝里小水塘有幾個，但大點的河流卻是沒有的。
小水塘遇到這樣的大火，怕是能直接被燒開，甚至蒸騰幹掉，根本沒什麼用。
董啟元又說了一句：「那就找個空曠點的地兒！」
衛淮嘆了一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萬永華發了句牢騷：「早知道是這樣，咱們就不跑了，就留在參田，那幾十畝參田沒什麼大樹，地方空曠，邊上也有小河！」
虎子叫道：「萬哥，說這些都晚了，誰會想得到這火那麼大，那麼快？」
孟川倒是沒想那麼多：「我記得過了下邊這山溝，到對面半坡，就是大片的草地———」
衛淮也記起來了，當即做了決定：「眼下沒更好的招，就去那裡———川哥，再快點！」
選擇空曠的地方跑，也是個法子。
幾人都沒有再說話，只顧趕著馬車小跑。
約莫過了二十來分鐘，幾人終于越過山溝，爬到對面的草坡上。
再回望時，兇猛的火頭已經隔著只有幾百米的樣子。
「趕緊清出一片空地，這裡到處是荒草，不然待會火到了，咱們一樣要挨燒！」
董啟元是最先跳下馬車的，抽出獵刀就開始朝著周邊的枯草和小灌木招呼。
其餘幾人也紛紛拿出獵刀劈砍，將弄到的荒草、灌木堆到一邊，
只是，這樣的速度，還是太慢。
折騰了數分鐘，也沒清理出多大一片，再往回看，大火儼然已經到了對面的山頭。
「這樣搞不是事兒衛淮心裡從來沒有這麼焦急過，忽然間，他腦海里靈光一閃：「這樣太慢了，放火燒！」
「啥？放火燒？」
「還嫌這火不夠大？」
孟川和虎子都覺得難以置信。
萬永華和董啟元沒有說話，但估計心裡邊的想法也差不多。
「這火肯定會燒到這裡來，我只是想用火先把這些荒草燒了，後到的火就沒東西可燒了，那樣咱們也安全些，主要是咱們這樣割草砍樹，速度太慢了，來不及啊！」
衛淮解釋了自己的用意。
被這麼一說，其餘幾人都是微微愣了一下。
還是董啟元最先開口：「這法子好，好像以前聽人用過—」
「有用就好，趕緊放火—」
衛淮顧不得那麼多了，先一步掏出火柴，趴在地上，用衣服擋風，擦燃火柴，將一蓬枯草點燃。
那小小的火苗，乘風而起，眨眼間就擴散一米見方那麼大一片。
那些被火燒掉的枯草，很快就熄滅，成了安全的地兒。
見有效，幾人紛紛動手，掏出火柴、火機，朝著清理出的那小片空地周邊點火。
不過數分鐘時間，那些荒草被火焰燎出去一大片，比起動手割草，快了數十倍。
那些還在燃燒的火苗，幾人也沒有管，此時此刻，只希望它們能燒得更乾淨點，最好是大火來的時候，燒無可燒，那最安全。
隨後，幾人牽著早已經驚慌得直腳的馬匹，朝著燒出的空地中間走了進去。
就在這時候，又一陣勁風吹過，幾人看見一個火頭跨過百米距離，砸向自己所在這片荒坡的上方，很快，上邊的林子，燃起了大火。
甚至，幾人看到半空中，兩個大火頭相遇，似是撞在了一起，像是一記響雷轟然炸響。
只過了數分鐘，幾人驚駭地發現，自己周邊已然成了火海。
一切的一切，是那麼的驚心動魄。
一股股的熱浪，從四面八方湧來，感覺身上的衣服，都開始在不斷地緊縮，尤其是貼身的的確良襯衣，此時此刻變得滾燙，散發出陣陣焦味，
就連頭髮，似乎也在快速捲曲，
忽然，一個火頭從頭頂掠過，掉下一個個火苗。
虎子驚叫一聲，忙著用手拍打自己的脖子，可只是用手一摸，再用手電一照，他發現自己就那幾下抓撓，竟是將脖子上被火燒的皮扯了一塊下來，鑽心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怪叫。
而現在，顧不得其它。
幾人還在面臨一個更大的問題，
似乎空氣越來越稀薄，吸入口中的，是一股子能將胸膛都變熱的氣流。
最讓幾人頭疼的是，那漫山遍野瀰漫的火焰，嗆得人狂咳不止。
但又不得不防著落在身邊的火苗，不停地拍打撲滅。
「這樣不是事兒-鑽車底下，按照老哥之前說的，用水澆濕棉被，捂著鼻子，不然咱們不被悶死在這裡，也會被嗆死！」
衛淮喊了一句，率先拿了軍用水壺，扯下自己的棉被，往上面淋了些水，捂著自己的鼻子，藏在架子車下面。
這幾日在荒田裡幹活，免不了口渴，用水壺裝水隨身帶著，回對子房的時候也沒有倒掉，大概是這場大火中，最大的幸運。
幾人紛紛照做，鑽到架子車下面，用澆濕的被子捂著鼻子，默默地看著這場大火，在山野間狂亂蔓延。
那一道道火線，看不到頭，仿佛無邊無際。
黑炭和饅頭，也被衛淮樓到了架子車下邊，讓它們跟自己藏在被子下邊。
至於四人的馬匹，幾人也用刀子割了棉被，澆濕後，給它們綁在口鼻上，韁繩放開，接下來就只能任憑它們自己選擇出路。
好在，幾匹馬在一陣驚跳，左衝右突後，終究沒能跑出這邊周邊都被大火籠罩的山坡，大概也意識到此時這裡是最安全的，都又跑了回來，只是被不時落下的火頭又驚得四處竄跳。
這一夜，衛淮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似乎一直在看著大火燒燒燒—
然後看著火焰漸漸熄滅，看著山嶺間不是亮起的一處處密密匝匝的星火。
就這樣，一直到天亮。
五人都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只是放眼看去，山是黑的，樹是黑的。
一棵棵沒了細碎枝權的黑乎乎的大樹，稀稀拉拉地支棱在山坡、谷地間。
煙火的余還沒有完全熄滅，到處還在升騰著一道道青煙。
一切的一切，仿若末日之後。
衛淮幾人也是打心裡生出劫後餘生的感覺。
董啟元從架子車下邊鑽了出來，將獵槍往背上一甩：「我得走了，得回去看看！」
「老哥，事情已經這樣了，一時半會，你也回不到漠河，要不這樣，跟我們先到黃花嶺，然後騎著馬趕路，可能會更快一些，我們也去，看看有沒有啥能幫上忙的！」
衛淮給了個建議。
董啟元沉思一會兒，終是點了點頭。
見火勢已經徹底過去，衛淮等人也不再停留，重新將馬牽回來，套上架子車往黃花嶺趕。
衛淮和孟川還好一點，都已經在千里之外的哈爾濱置辦了家產，家人也都遷過去定居了，留在黃花嶺的，只有那兩座已經顯得有些破敗的木刻楞和田地。
萬永華和虎子，就更為擔心了。
昨天晚上的大火，要是不轉向，很可能燒到黃花嶺那邊去，興安林場，那肯定是被吞沒了。
要是大火真到了黃花嶺，後果難料。
但想來，人員安全的問題應該不會很大。
主要是黃花嶺周邊環山，所在的位置，本就是以前的草甸子，到處是水泡和田地，距離林子比較遠。
另外，就在村子邊上，就有那麼大的一個轉水湖，還有阿木爾河的下游經過，是個避災的好地方。
衛淮也就只能稍稍寬慰了兩人幾句。
接下來的路，幾人一路緊趕。
一個多小時後，終於看到了些綠色，大火在山裡拐了道。
那些還完好的林子裡，還到處能看到人影穿行，是興安鄉組織的撲火隊，正在拍打著山火余熾。
等到近了，看到眾人都疲憊不堪，一個個都煙燻火燎得像是燻肉。
看到幾人從山裡出來，更驚奇的事撲火隊的人。
這其中就有黃花嶺、大河西村、二十五站村、興安村等村子的熟人，他們上前詢問，才知道衛淮等人差點沒走出來，也是懸而又懸的事情。
知道黃花嶺沒事兒，萬永華和虎子才徹底放心下來。
在臨近中午的時候，終於抵達黃花嶺。
到處都在抽掉人手進山，人參的事情也管不了了，全都送到虎子家裡存著，黑炭、饅頭也寄養在虎子家裡，順便借了馬匹給董啟元。
他和衛淮陪著董啟元，馬不停蹄地趕往漠河。
沿途所見的一切，觸目驚心。
這註定是漠河人的一段黑不記憶，也是在心裡邊抹不去的悲歌。
沿途看到阿木爾河邊，數千人分布在河畔兩側，都是從各個村子、鎮子裡邊逃出來躲避的。
放眼所及，處處都是焦土。
直到臨近傍晚，三人才趕到漠河。
此時的漠河，已經成了徹徹底底的廢墟，如同煉獄，
昨天才看到的熱鬧街面，此時已經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如同行屍走肉般晃悠著，哀豪著。
董啟元顧不了那麼多，第一時間朝著自家跑去，看到那座屋子，已經只剩下通垣斷壁，
他里里外外轉了一圈，沒有工到他的媳片兒和質女，見有路人經過，拉過來就問，也不知道去向。
他不放心地搜搜工工，最終，在看到自家院裡的地窖上蓋著的石頭板子有被挪動過的跡象，他掀哲石板，朝裡邊看了一眼，整個人忽然「啊」了一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衛淮和孟川趕忙湊過去看，心裡跟著一沉。
裡邊藏著的女人、孩子，都已經臉不鐵青，沒動靜了。
孟川到地窖里一一探過鼻息，衝著衛淮搖搖頭。
衛淮了口氣，將董啟元扶了起來，見他昏迷，猛掐人中，這才又悠悠醒了過來。
他伸手推了推衛淮：「兄弟，別管我了，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在這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