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渺小
第455章 渺小
「起山火了！」
衛淮衝著對子房裡邊說了一句。
坐在土炕上磅嗑的幾人紛紛鑽出房門。
對於北邊的山嶺，董啟元看著西北方向紅光：「看方向，應該是漠河那邊的古蓮林場，這火燒得大啊！」
現在的興安鄉，已經從呼瑪縣劃出，歸於漠河。
相比起來，漠河離興安鄉還要近得多，儘管不怎麼去，萬永華和虎子也都知道漠河各處地方的大概方位。
尤其是董啟元已經說了古蓮林場的位置，就更能確定了。
虎子小聲嘀咕了一句：「這火會不會燒到漠河呀？」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董啟元忍不住一下子朝著虎子看來。
他家就在漠河那邊啊！
萬永華看出董啟元的擔心，用肩膀撞了一下虎子：「別瞎說—咱們這邊，幾乎每年大大小小的山火都會有，說不定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被撲滅了。
你當周邊林場的那些人是吃乾飯的？他們經歷過不少這樣的陣仗，有經驗。」
董啟元看著紅紅的火光，卻是若有所思：「今天這風不小，而且，看這風向，真的很有可能燒到漠河去那麼大的火，怕是沒那麼容易撲滅。」
儘管是經歷不少陣仗的人，但事關家人，董啟元越想心裡越不踏實：「不行，我得回去看看—衛淮兄弟，我不能再在這裡跟著你們刨人參了。」
衛淮勸說道：「老哥，你先別急，咱們看看情況再說。這個時候，天都已經黑了，就即使你想回去，也不方便趕路啊！」
董啟元搖搖頭：「不行，我這眼皮子跳得厲害，心裡也慌——這心裡邊總有不好的感覺，那麼大林子，燒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說著轉身鑽進對子房，將自自己跑山經常穿的那件洗的灰白的外衣套上，提了槍就要走。
見他這麼堅持，衛淮也不好再勸。
換個角度想想，若是自己的家也在漠河，衛淮覺得自己也會擔心。
為人夫，為人父以後，衛淮越發明白這種感覺，那是男人身上的擔當。
他覺得，這事兒，不能勸，一個不小心就會是一場遺憾，還可能是難以釋懷的怪責。
衛淮提議道：「老哥，你等等——-你要去的話，我陪你走一趟，這又冷又黑的，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往這深山老林里鑽。
我跟著去，要是有啥情況，也多少能幫上點忙不是，借川哥的棗紅馬騎著，也能走得快些！」
聞言，董啟元愣了一下，隨後感激地伸手拍了拍衛淮肩膀：「謝了，兄弟！」
衛淮回頭衝著孟川他們交代幾句，讓他們早點休息，黑炭和饅頭要帶走，晚上睡覺的時候警醒點。
然後，他穿了狗皮蘇恩，戴上頭帽子，垮上五六半，準備好的時候，孟川已經將踏雪和棗紅馬牽來。
兩人騎上馬，打著手電，吆喝著鑽進林子。
這邊的路，董啟元來過不是一次兩次，他更熟悉一些，只是，他又不太習慣騎馬。
於是變成衛淮在前領路，他在後邊跟行、指點。
衛淮一動，聽話的黑炭、饅頭自然也不願落下，一路小跑在衛淮兩側。
兩人就這麼在山林里翻山越嶺，走了兩個多點，少說也走出四五十里地。
衛淮旁邊的黑炭、饅頭，忽然雙雙狂吠起來。
見有異動，衛淮趕忙勒韁駐馬，將背上的槍給摘了下來。
約莫過了一分多鐘，忽然聽到前方的林子裡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響。
「聽動靜，是群狗子！」
很多時候，獵人的耳朵，比眼晴還靈光，從野物活動發出的動靜，就能判斷出是什麼野物。
「按理說，這個時候的狗子，應該刨窩睡覺了，這夜裡邊跑啥呢———」」
董啟元似乎意識到到了什麼，自問自答：「應該是被山火給嚇到了。」
衛淮點頭：「應該是！」
野物懼怕山火，對這方面情況的靈敏程度，也遠超咱們。
似乎是聽到了狗叫聲，那群狗子並沒有橫衝直撞，而是偏了個方向，朝著東南方向跑去。
隔著老遠，衛淮和董啟元也生不出夜裡打獵的想法。
只是聽著它們去遠後，繼續驅馬前行。
走了沒多長時間，又是一陣小樹、灌木被猛烈撞擊搖晃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哼味哼的聲音，
不時傳來一聲尖叫，應該是被踩踏到了。
這次是一群野豬，估摸著十多隻的樣子。
聽動靜，正是奔著自己這方向來的。
衛淮不敢大意，朝天開了一槍。
被清脆的槍聲驚動，這群野豬也轉了向，跑向它處。
接下來的一路上，就顯得比較安靜了，要有動靜，也只是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些，無從判斷是什麼野物。
就這麼地，又走了兩個多點，差不多是午夜的樣子，衛淮注意到沖天的火光已經暗淡下去：「老哥，火好像滅了！」
董啟元勒住韁繩，朝著北邊的天空張望：「好像是滅了。」
他長長舒了口氣，緊繃著心弦終於鬆了下來：「要不，咱們回狗子溝，明天接著刨人參？」
「這個時候回去，估計天都得亮了，忙上一晚上，明天也沒那精神幹活了。
都走大半的路了，要我說，乾脆就去一趟你家裡，你也出來好幾天了，回去跟家人碰個面，也讓家人安心，還有，賣棒槌所得的那些錢，也送回去！
到你家休息一陣，明天白天再趕回來，會更好走。」
都已經走到這種地方了，衛淮也不介意再多走幾步。
董啟元想想，也覺得有道理，衝著衛淮笑笑：「聽你的！」
兩人繼續騎著馬朝著漠河方向走。
接下來一路上漸漸進入西林吉鎮範圍，這是西林林場所在地。
兩人很意外看到大片燒焦的林子。
看那些砍伐的樹木、樹枝以及拍打的痕跡，來拍打這場山火的人應該不少。
黑夜裡，星火藏不住。
衛淮和董啟元兩人經過幾處地方，看到好幾處地方還在冒煙，見狀，兩人趕忙下去，將冒煙處的火星踩滅，並蓋了土。
「這些人也真是的，來打山火，也不打得徹底點，這到處留著星火，就不怕重新燃燒起來。」
衛淮看得直皺眉。
董啟元也點點頭：「確實是個問題，晚上的時候風還小點，要是風颳得大了，要不了多長時間，這些冒煙得地方，十有八九得重新著火，山里太幹了。」
兩人嘴上這麼說，但能做的，也只是將沿途看到的冒煙處重新弄一下。
看樣子，這林子燒了不少時間了，挺大的一片面積，兩人也沒有精力去一處處尋找。
在臨近天亮的時候，終於抵達漠河村。
董啟元敲響房門，他腰身顯得粗壯的媳婦打開門，見是董啟元和衛淮，欣喜地將兩人迎了進去一問才知道，古蓮林場起火，漠河縣派出所一接到報警電話，立刻組織數百人的撲火大隊，趕到現場撲火，打到半夜，才把大火撲滅。
董啟元的兒子董瑞祥，聽到說話聲，也從裡屋炕上披著衣服、著鞋子出來，插嘴說道：「昨天傍晚的時候，我正端著碗坐在院牆上吃飯，遠遠就能看到，一公里處，森林正在著火，看著那火光扒一口飯，巴掌大的火灰隨風飄過來，就落在腳邊。」
衛淮聽得直咧嘴：「你就一點不怕，就不怕火燒過來？」
董瑞祥不以為意：「那有啥好怕的，不只是我看到了，很多人都看到了，沒有人會當回事兒，
林區起火實在太常見了。
再說了，真正說起來，這場火比起以前發生過的山火，還算不上大。」
衛淮聞言，大抵明白，撲火隊去撲滅山火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仔細清理火場，消除余火了。
他們應該跟董瑞祥想的是一樣的，覺得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就住在火場邊上的人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衛淮自然也沒什麼好說，只是簡單聽他們說了些這場山火的事情。
董啟元還惦記著去刨人參的事情，催促他媳婦、兒子，趕緊弄點吃的。
他家裡邊冬天裝缸里冰著的餃子還有，他媳婦也就給兩人下了些餃子。
這些餃子都是孢子肉餡的，衛淮吃了兩大碗，眼看天色漸亮，跟董啟元一起上炕睡覺董啟元給自家媳婦交代了餵馬、餵狗以及十點左右叫醒兩人的事情，就拉過棉被蓋上睡下了。
等一覺醒來的時候，衛淮隱約聽到縣城廣播裡播報的新聞是古蓮林場火勢已經控制。
董啟元還在酣睡，打鼾的聲音如同雷鳴。
衛淮抬起手腕看看自己的上海表，發現已經快下午兩點鐘了。
董啟元他媳婦從屋外端個簸箕回來，見衛淮醒了，笑道：「我看你們兩個倒下就著，應該是累壞了，就沒有叫你們·」
衛淮能說啥，只說了句：「沒事兒！」
他鑽出門看看，見縣城裡人來人往，自行車、小汽車穿行，人們按部就班的生活，一切都顯得如此安詳、平常。
不得不說，漠河縣城的富裕，一點不輸城裡，有不少人已經玩上拉風的摩托，還有人開上了轎車。
聽董啟元說，成立便還有幾家舞廳，那可是學校老師命令禁止進入的三廳一社。
所謂三廳一社，就是遊戲廳、錄像廳、舞廳和撞球社。
相比起這些，舞廳顯得更神秘也更危險，因為它總讓人蠢蠢欲動，充滿誘惑又帶著點邪性這年頭的漠河縣城熱鬧得很，當然，油水也多。
是淘金客、林場工人、盲流的聚集地。
衛淮朝著周邊山嶺張望一圈，似乎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妥。
只是「老哥，今天的風咋這麼大？」
衛淮聽著耳邊狂風掠過枝頭髮出的尖銳鳴鳴聲，到炕邊將董啟元搖醒。
『這兩年天干，特別容易起大風，這風啊，按照氣象站的說法，得有八九級那麼大，昨天晚上走夜路，咱們不也碰到不少倒木嗎，就是被這些大風給颳倒的，很正常！」
董啟元打了個誇張的呵欠，跟著又問了句：「你在黃花嶺的時候沒見著這樣的大風？不應該啊！」
「見是見著過，不過一般都是在起大煙炮的時候，黃花嶺周邊都被山擋著，也沒那麼明顯衛淮想了想，印象中，似乎還真沒有看到過這樣大的風，因為他看到鶉蛋大小的石子兒都能被風颳得滿天飛，還有那些剛開始萌發枝葉的大樹，被狂風搖的像是隨時會斷掉或傾倒一樣。
董啟元的媳婦，已經把中午飯做熟，放在炕灶的大鐵鍋里溫著，見兩人都醒來了，忙著將飯菜端送上到炕桌上來。
衛淮在董啟元將房門關上的時候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跟他一起吃飯。
睡眠不充足，似乎也沒太好的食慾，衛淮簡單地扒拉了一碗飯，吃了些菜，就沒有再動筷了。
等著董啟元吃飽喝足，兩人打算返回狗子溝，各自牽了馬，騎著就走。
抓緊時間把那些人參挖出來才是正是，再耽擱下去，人參醒了可就不好了。
白天走路比晚上可就容易多了，不像晚上那樣方向難辨，走上一段就得停下確定下方位，有沒有走錯。
兩人一路拍馬小跑，挑著好走的運材線，期望在天黑之前回到鹿角溝。
而在這個時候，山裡邊的漠河氣象站站長，正在焦急地用長途電話給漠河縣城打電話聯繫。
因為，他再一次看到了山里出現的火情。
然而，這種關鍵的時候，長途電話，一直沒能接通。
他眼睜睜地看著，大火騰空而起，在大風的催動下，越上樹頭，翻過山嶺，轉眼似乎就豌蜓出幾千米的火線，卻無能為力。
風壯火勢，火壯風勢.—
那大火，在狂風的鼓盪下，兵分三路，從西、南、北三個方向，朝著漠河縣城包抄而來。
直到下午六點半的樣子，山裡的火情逼近，縣城裡邊才發出緊急通知，除老、幼、殘，所有人帶上工具，到西山清出防火道。
可此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那迅猛的火勢，零星的扑打，在它面前，顯得那麼柔弱無力。
狂風還在肆虐，卷著燃燒的柴火沖天而起，在高處，濃煙似乎都能燃燒，升騰的火焰，能有百米高。
那一層層熱浪，像是席捲山嶺的高峰浪潮，迅速地將那些樹木烤乾、吞沒，然後飛速向前推進著。
甚至，卷到空中的燃燒物，能眨眼間跨越百米距離，燃起另一處山火。
撲火的人，反倒被猛烈的火勢追著跑，最後，撲火的人群紛紛退下來，然後各自逃生。
此時此刻，在這大火面前，人們才發現，自己渺小得如同蟻，
山火併沒有那麼容易控制。
山火原來會那麼要命。
縣城的廣播、喊話已經中斷，城裡人在沒有接到任何通知的情況下，烈火大軍就這麼洶湧著衝進城裡。
在哪裡，烈火沒有受到任何抵抗，掃蕩一遍後，繼續駕馭著大風，向圖強、阿木爾等地衝殺過去。
而在大火吞噬西林吉鎮的時候，在緊鄰的圖強鎮，還沒有人覺察到致命的危險正在逼近，
七點多的時候，有人在街上溜噠，突然聽到路上大喇叭喊林區職工去單位集合，上山打火。
一個個走到半路，又聽到大喇叭說不上山了，讓大家緊急撤離疏散。
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的眾人，紛紛拔腿往家裡跑。
「著火了，要疏散！」
有人回到家，看到家人已經睡著，趕忙一一叫醒。
「林區那年都有幾起火警，不用害怕！」
「領導讓疏散的，肯定很嚴重了！」
不信邪的人出門察看，看到西林吉半邊天都紅了，一個個大驚失色，趕忙重回屋子，收拾細軟、糧食，或是趕上架子車，沒有架子車的就用手推車，帶著一家老小，往阿木爾河方向跑，哪裡河岸平緩，有不少地方是沙灘，沒多少可燃燒的東西，被很多人認為是理想的避災之所。
火進圖強時，木材加工廠先被點著了，木材廠的板皮刮的滿天飛，風太大了。
很多百多斤的漢子，在這狂風下，都很難站住。
林區的人燒木材，居民習慣在房子四周整整齊齊碼滿樣子，冬季取暖、做飯都得用。
剛劈的柴太潮濕，點不著，就得在屋檐下存個兩三年，等徹底乾燥了再用。
早年間就有種說法，誰家生活過得好，誰家樣子存得多。這會兒不一樣了，樣子存得越多的人家，燒得越厲害。
一堆堆樣子火光沖天，一排排民房被引燃，不到兩個小時，整個圖強鎮從東頭燒到西頭。
所有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火將一座座房舍吞噬，化為灰燼。
孩子的哭聲，媳婦的叫聲交織著，將這混亂蒙上了悽慘的陰影。
阿木爾河後來被這裡的人稱為母親河，在這一晚，救了幾千人。
那些沒逃出來的，被燒死在自家屋裡。
有的人逃出來了，返回家中想帶些值錢的東西走，也被突然竄起的火海淹沒，再沒能走出那間屋子。
而這場烈火，並沒有在圖強止步。
大火沿著嫩林鐵路兩側的火線，撲向另一個小鎮。
一個小時後，小鎮也成了廢墟。
這個時候，已經回到狗子溝的衛淮和董啟元，正在和孟川等人看著西北方向照亮半邊天的火光董啟元沒想到，今天這趟回家，和家人見上的一面，會成為永別。
「起山火了！」
衛淮衝著對子房裡邊說了一句。
坐在土炕上磅嗑的幾人紛紛鑽出房門。
對於北邊的山嶺，董啟元看著西北方向紅光：「看方向，應該是漠河那邊的古蓮林場，這火燒得大啊！」
現在的興安鄉，已經從呼瑪縣劃出，歸於漠河。
相比起來，漠河離興安鄉還要近得多，儘管不怎麼去，萬永華和虎子也都知道漠河各處地方的大概方位。
尤其是董啟元已經說了古蓮林場的位置，就更能確定了。
虎子小聲嘀咕了一句：「這火會不會燒到漠河呀？」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董啟元忍不住一下子朝著虎子看來。
他家就在漠河那邊啊！
萬永華看出董啟元的擔心，用肩膀撞了一下虎子：「別瞎說—咱們這邊，幾乎每年大大小小的山火都會有，說不定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被撲滅了。
你當周邊林場的那些人是吃乾飯的？他們經歷過不少這樣的陣仗，有經驗。」
董啟元看著紅紅的火光，卻是若有所思：「今天這風不小，而且，看這風向，真的很有可能燒到漠河去那麼大的火，怕是沒那麼容易撲滅。」
儘管是經歷不少陣仗的人，但事關家人，董啟元越想心裡越不踏實：「不行，我得回去看看—衛淮兄弟，我不能再在這裡跟著你們刨人參了。」
衛淮勸說道：「老哥，你先別急，咱們看看情況再說。這個時候，天都已經黑了，就即使你想回去，也不方便趕路啊！」
董啟元搖搖頭：「不行，我這眼皮子跳得厲害，心裡也慌——這心裡邊總有不好的感覺，那麼大林子，燒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說著轉身鑽進對子房，將自自己跑山經常穿的那件洗的灰白的外衣套上，提了槍就要走。
見他這麼堅持，衛淮也不好再勸。
換個角度想想，若是自己的家也在漠河，衛淮覺得自己也會擔心。
為人夫，為人父以後，衛淮越發明白這種感覺，那是男人身上的擔當。
他覺得，這事兒，不能勸，一個不小心就會是一場遺憾，還可能是難以釋懷的怪責。
衛淮提議道：「老哥，你等等——-你要去的話，我陪你走一趟，這又冷又黑的，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往這深山老林里鑽。
我跟著去，要是有啥情況，也多少能幫上點忙不是，借川哥的棗紅馬騎著，也能走得快些！」
聞言，董啟元愣了一下，隨後感激地伸手拍了拍衛淮肩膀：「謝了，兄弟！」
衛淮回頭衝著孟川他們交代幾句，讓他們早點休息，黑炭和饅頭要帶走，晚上睡覺的時候警醒點。
然後，他穿了狗皮蘇恩，戴上頭帽子，垮上五六半，準備好的時候，孟川已經將踏雪和棗紅馬牽來。
兩人騎上馬，打著手電，吆喝著鑽進林子。
這邊的路，董啟元來過不是一次兩次，他更熟悉一些，只是，他又不太習慣騎馬。
於是變成衛淮在前領路，他在後邊跟行、指點。
衛淮一動，聽話的黑炭、饅頭自然也不願落下，一路小跑在衛淮兩側。
兩人就這麼在山林里翻山越嶺，走了兩個多點，少說也走出四五十里地。
衛淮旁邊的黑炭、饅頭，忽然雙雙狂吠起來。
見有異動，衛淮趕忙勒韁駐馬，將背上的槍給摘了下來。
約莫過了一分多鐘，忽然聽到前方的林子裡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響。
「聽動靜，是群狗子！」
很多時候，獵人的耳朵，比眼晴還靈光，從野物活動發出的動靜，就能判斷出是什麼野物。
「按理說，這個時候的狗子，應該刨窩睡覺了，這夜裡邊跑啥呢———」」
董啟元似乎意識到到了什麼，自問自答：「應該是被山火給嚇到了。」
衛淮點頭：「應該是！」
野物懼怕山火，對這方面情況的靈敏程度，也遠超咱們。
似乎是聽到了狗叫聲，那群狗子並沒有橫衝直撞，而是偏了個方向，朝著東南方向跑去。
隔著老遠，衛淮和董啟元也生不出夜裡打獵的想法。
只是聽著它們去遠後，繼續驅馬前行。
走了沒多長時間，又是一陣小樹、灌木被猛烈撞擊搖晃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哼味哼的聲音，
不時傳來一聲尖叫，應該是被踩踏到了。
這次是一群野豬，估摸著十多隻的樣子。
聽動靜，正是奔著自己這方向來的。
衛淮不敢大意，朝天開了一槍。
被清脆的槍聲驚動，這群野豬也轉了向，跑向它處。
接下來的一路上，就顯得比較安靜了，要有動靜，也只是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些，無從判斷是什麼野物。
就這麼地，又走了兩個多點，差不多是午夜的樣子，衛淮注意到沖天的火光已經暗淡下去：「老哥，火好像滅了！」
董啟元勒住韁繩，朝著北邊的天空張望：「好像是滅了。」
他長長舒了口氣，緊繃著心弦終於鬆了下來：「要不，咱們回狗子溝，明天接著刨人參？」
「這個時候回去，估計天都得亮了，忙上一晚上，明天也沒那精神幹活了。
都走大半的路了，要我說，乾脆就去一趟你家裡，你也出來好幾天了，回去跟家人碰個面，也讓家人安心，還有，賣棒槌所得的那些錢，也送回去！
到你家休息一陣，明天白天再趕回來，會更好走。」
都已經走到這種地方了，衛淮也不介意再多走幾步。
董啟元想想，也覺得有道理，衝著衛淮笑笑：「聽你的！」
兩人繼續騎著馬朝著漠河方向走。
接下來一路上漸漸進入西林吉鎮範圍，這是西林林場所在地。
兩人很意外看到大片燒焦的林子。
看那些砍伐的樹木、樹枝以及拍打的痕跡，來拍打這場山火的人應該不少。
黑夜裡，星火藏不住。
衛淮和董啟元兩人經過幾處地方，看到好幾處地方還在冒煙，見狀，兩人趕忙下去，將冒煙處的火星踩滅，並蓋了土。
「這些人也真是的，來打山火，也不打得徹底點，這到處留著星火，就不怕重新燃燒起來。」
衛淮看得直皺眉。
董啟元也點點頭：「確實是個問題，晚上的時候風還小點，要是風颳得大了，要不了多長時間，這些冒煙得地方，十有八九得重新著火，山里太幹了。」
兩人嘴上這麼說，但能做的，也只是將沿途看到的冒煙處重新弄一下。
看樣子，這林子燒了不少時間了，挺大的一片面積，兩人也沒有精力去一處處尋找。
在臨近天亮的時候，終於抵達漠河村。
董啟元敲響房門，他腰身顯得粗壯的媳婦打開門，見是董啟元和衛淮，欣喜地將兩人迎了進去一問才知道，古蓮林場起火，漠河縣派出所一接到報警電話，立刻組織數百人的撲火大隊，趕到現場撲火，打到半夜，才把大火撲滅。
董啟元的兒子董瑞祥，聽到說話聲，也從裡屋炕上披著衣服、著鞋子出來，插嘴說道：「昨天傍晚的時候，我正端著碗坐在院牆上吃飯，遠遠就能看到，一公里處，森林正在著火，看著那火光扒一口飯，巴掌大的火灰隨風飄過來，就落在腳邊。」
衛淮聽得直咧嘴：「你就一點不怕，就不怕火燒過來？」
董瑞祥不以為意：「那有啥好怕的，不只是我看到了，很多人都看到了，沒有人會當回事兒，
林區起火實在太常見了。
再說了，真正說起來，這場火比起以前發生過的山火，還算不上大。」
衛淮聞言，大抵明白，撲火隊去撲滅山火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仔細清理火場，消除余火了。
他們應該跟董瑞祥想的是一樣的，覺得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就住在火場邊上的人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衛淮自然也沒什麼好說，只是簡單聽他們說了些這場山火的事情。
董啟元還惦記著去刨人參的事情，催促他媳婦、兒子，趕緊弄點吃的。
他家裡邊冬天裝缸里冰著的餃子還有，他媳婦也就給兩人下了些餃子。
這些餃子都是孢子肉餡的，衛淮吃了兩大碗，眼看天色漸亮，跟董啟元一起上炕睡覺董啟元給自家媳婦交代了餵馬、餵狗以及十點左右叫醒兩人的事情，就拉過棉被蓋上睡下了。
等一覺醒來的時候，衛淮隱約聽到縣城廣播裡播報的新聞是古蓮林場火勢已經控制。
董啟元還在酣睡，打鼾的聲音如同雷鳴。
衛淮抬起手腕看看自己的上海表，發現已經快下午兩點鐘了。
董啟元他媳婦從屋外端個簸箕回來，見衛淮醒了，笑道：「我看你們兩個倒下就著，應該是累壞了，就沒有叫你們·」
衛淮能說啥，只說了句：「沒事兒！」
他鑽出門看看，見縣城裡人來人往，自行車、小汽車穿行，人們按部就班的生活，一切都顯得如此安詳、平常。
不得不說，漠河縣城的富裕，一點不輸城裡，有不少人已經玩上拉風的摩托，還有人開上了轎車。
聽董啟元說，成立便還有幾家舞廳，那可是學校老師命令禁止進入的三廳一社。
所謂三廳一社，就是遊戲廳、錄像廳、舞廳和撞球社。
相比起這些，舞廳顯得更神秘也更危險，因為它總讓人蠢蠢欲動，充滿誘惑又帶著點邪性這年頭的漠河縣城熱鬧得很，當然，油水也多。
是淘金客、林場工人、盲流的聚集地。
衛淮朝著周邊山嶺張望一圈，似乎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妥。
只是「老哥，今天的風咋這麼大？」
衛淮聽著耳邊狂風掠過枝頭髮出的尖銳鳴鳴聲，到炕邊將董啟元搖醒。
『這兩年天干，特別容易起大風，這風啊，按照氣象站的說法，得有八九級那麼大，昨天晚上走夜路，咱們不也碰到不少倒木嗎，就是被這些大風給颳倒的，很正常！」
董啟元打了個誇張的呵欠，跟著又問了句：「你在黃花嶺的時候沒見著這樣的大風？不應該啊！」
「見是見著過，不過一般都是在起大煙炮的時候，黃花嶺周邊都被山擋著，也沒那麼明顯衛淮想了想，印象中，似乎還真沒有看到過這樣大的風，因為他看到鶉蛋大小的石子兒都能被風颳得滿天飛，還有那些剛開始萌發枝葉的大樹，被狂風搖的像是隨時會斷掉或傾倒一樣。
董啟元的媳婦，已經把中午飯做熟，放在炕灶的大鐵鍋里溫著，見兩人都醒來了，忙著將飯菜端送上到炕桌上來。
衛淮在董啟元將房門關上的時候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跟他一起吃飯。
睡眠不充足，似乎也沒太好的食慾，衛淮簡單地扒拉了一碗飯，吃了些菜，就沒有再動筷了。
等著董啟元吃飽喝足，兩人打算返回狗子溝，各自牽了馬，騎著就走。
抓緊時間把那些人參挖出來才是正是，再耽擱下去，人參醒了可就不好了。
白天走路比晚上可就容易多了，不像晚上那樣方向難辨，走上一段就得停下確定下方位，有沒有走錯。
兩人一路拍馬小跑，挑著好走的運材線，期望在天黑之前回到鹿角溝。
而在這個時候，山裡邊的漠河氣象站站長，正在焦急地用長途電話給漠河縣城打電話聯繫。
因為，他再一次看到了山里出現的火情。
然而，這種關鍵的時候，長途電話，一直沒能接通。
他眼睜睜地看著，大火騰空而起，在大風的催動下，越上樹頭，翻過山嶺，轉眼似乎就豌蜓出幾千米的火線，卻無能為力。
風壯火勢，火壯風勢.—
那大火，在狂風的鼓盪下，兵分三路，從西、南、北三個方向，朝著漠河縣城包抄而來。
直到下午六點半的樣子，山裡的火情逼近，縣城裡邊才發出緊急通知，除老、幼、殘，所有人帶上工具，到西山清出防火道。
可此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那迅猛的火勢，零星的扑打，在它面前，顯得那麼柔弱無力。
狂風還在肆虐，卷著燃燒的柴火沖天而起，在高處，濃煙似乎都能燃燒，升騰的火焰，能有百米高。
那一層層熱浪，像是席捲山嶺的高峰浪潮，迅速地將那些樹木烤乾、吞沒，然後飛速向前推進著。
甚至，卷到空中的燃燒物，能眨眼間跨越百米距離，燃起另一處山火。
撲火的人，反倒被猛烈的火勢追著跑，最後，撲火的人群紛紛退下來，然後各自逃生。
此時此刻，在這大火面前，人們才發現，自己渺小得如同蟻，
山火併沒有那麼容易控制。
山火原來會那麼要命。
縣城的廣播、喊話已經中斷，城裡人在沒有接到任何通知的情況下，烈火大軍就這麼洶湧著衝進城裡。
在哪裡，烈火沒有受到任何抵抗，掃蕩一遍後，繼續駕馭著大風，向圖強、阿木爾等地衝殺過去。
而在大火吞噬西林吉鎮的時候，在緊鄰的圖強鎮，還沒有人覺察到致命的危險正在逼近，
七點多的時候，有人在街上溜噠，突然聽到路上大喇叭喊林區職工去單位集合，上山打火。
一個個走到半路，又聽到大喇叭說不上山了，讓大家緊急撤離疏散。
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的眾人，紛紛拔腿往家裡跑。
「著火了，要疏散！」
有人回到家，看到家人已經睡著，趕忙一一叫醒。
「林區那年都有幾起火警，不用害怕！」
「領導讓疏散的，肯定很嚴重了！」
不信邪的人出門察看，看到西林吉半邊天都紅了，一個個大驚失色，趕忙重回屋子，收拾細軟、糧食，或是趕上架子車，沒有架子車的就用手推車，帶著一家老小，往阿木爾河方向跑，哪裡河岸平緩，有不少地方是沙灘，沒多少可燃燒的東西，被很多人認為是理想的避災之所。
火進圖強時，木材加工廠先被點著了，木材廠的板皮刮的滿天飛，風太大了。
很多百多斤的漢子，在這狂風下，都很難站住。
林區的人燒木材，居民習慣在房子四周整整齊齊碼滿樣子，冬季取暖、做飯都得用。
剛劈的柴太潮濕，點不著，就得在屋檐下存個兩三年，等徹底乾燥了再用。
早年間就有種說法，誰家生活過得好，誰家樣子存得多。這會兒不一樣了，樣子存得越多的人家，燒得越厲害。
一堆堆樣子火光沖天，一排排民房被引燃，不到兩個小時，整個圖強鎮從東頭燒到西頭。
所有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火將一座座房舍吞噬，化為灰燼。
孩子的哭聲，媳婦的叫聲交織著，將這混亂蒙上了悽慘的陰影。
阿木爾河後來被這裡的人稱為母親河，在這一晚，救了幾千人。
那些沒逃出來的，被燒死在自家屋裡。
有的人逃出來了，返回家中想帶些值錢的東西走，也被突然竄起的火海淹沒，再沒能走出那間屋子。
而這場烈火，並沒有在圖強止步。
大火沿著嫩林鐵路兩側的火線，撲向另一個小鎮。
一個小時後，小鎮也成了廢墟。
這個時候，已經回到狗子溝的衛淮和董啟元，正在和孟川等人看著西北方向照亮半邊天的火光董啟元沒想到，今天這趟回家，和家人見上的一面，會成為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