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不值得留戀
第432章 不值得留戀
老葛和衛淮在京城遊玩時拍的相片被洗了出來，即使是黑白的，依舊讓放學歸來的草兒看得津津有味。
「爸，什麼時候也領著弟弟、媽媽和我去一次唄，我也想看升旗，逛八達嶺長城，之前只是在課本上看過。」
「等你兩個弟弟再大點，找個機會領你們去一次。不過，話又說回來，你要是努力讀書，自己也考個大學，到京城去讀書，不就能天天看到了嗎？」
衛淮不無刺激她的意思。
草兒讀書的天賦，是衛淮沒想到的。
以前看上去呆呆訥訥的一個小姑娘，開始讀書的時候也不見有什麼特別。
自打那個當老師的知青被收拾過以後，草兒得以正常上課學習，從那時候開始，就像是開了掛一樣，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數一數二的成績。
在山村裡邊，一個班的孩子只有三十多人，或許算不上什麼，到了城裡，衛淮開始還有些擔心她會不太適應城裡的生活，跟不上城裡孩子。
誰知道，一個學校，五年級甲乙兩個班，百多號人，她依然能穩居前三。
學習這一塊，是真的一點都不用衛淮和張曉蘭操心。
照這樣子，草兒還真有很大可能順利上初中、高中，上大學，若是能到京城大學讀書，那可不得了.
對於這事兒，衛淮很期盼。
他自己當初讀書，上的那叫什麼課啊？
如今，也就只是能勉強看看報紙，算算錢啥的，別的什麼都幹不了。
打心底里，他還是希望自已沒機會辦到的事兒，在下一代人的身上看到。
國人向來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能好好讀出書，有一份好的工作，雖然朝九晚五，但在衛淮的思想里，依然強過他這般一年到頭在山野奔忙，在田間地頭揮動鋤頭的日子。
往雙石鎮跑這一趟，在山城、在京城都有停留，加之沿途看到的一切，雖然時間不長，但在那種大城市裡看到的一切，仍然給了他很大的衝擊。
變化太快了，快到讓他覺得陌生，和十年前是決然不同的景象，他甚至感覺有些不適應。
聽衛淮這麼一說，草兒還真的若有所思：「爸，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我努力，以後到京城去讀書，就可以把京城裡里外外都看個遍，還能直接住在裡邊。」
衛淮笑了笑：「看好你，只要你有能力往上讀，爸一定不拉你後腿—」
老葛和張曉蘭也在一旁聽著，都微微笑了笑，私下裡說起草兒讀書的事兒，他們也都很欣慰，尤其是老葛，草兒身為鄂倫春人，能這般有長進，是很少的，莫名地，他也有了一種很強烈的驕傲感。
倒是衛淮親生的衛東、衛北兩個小子，除了翻箱倒櫃像是有著無窮精力的頑皮，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反倒讓衛淮、張曉蘭多少有些擔心。
張曉蘭沒少拉著衛東數苞米粒，這小傢伙，不會堅持超過一分鐘，就開始魂體分離了，人在苞米粒前面，心思早就在街上的糖果和冰棍上去了。
不過，還是得等他們真正去讀書了，才知道是不是讀書的料。
想當初，草兒也是能將三寫了趴著，怎麼都矯正不過來的情況。
王大爺成了食樂館的常客，有事沒事兒，會經常過來坐坐，還有城裡幾個老葛認識的老人也會來。
食樂館裡，專門給他們留著一個臨窗的單間，哪怕館子裡滿員，也不會給其他人用。
來館子裡見到老葛，王大爺幾乎每天都會拉上幾個老友過來，吃飽喝足，就一起出去溜達，倒是實實在在讓老葛清閒了幾天，嶗嗑、下棋、喝茶，大概，這輩子，就沒這麼清閒過。
這天早上，衛淮陪著張曉蘭，領著兩孩子到兆麟公園裡溜達一陣後，在樹蔭下的條凳上坐著，看穿著背帶褲的兩孩子，跟公園裡其它小孩嬉戲玩鬧，他忽然注意到斜對面的林子裡有個中年，不時朝自己這邊張望。
事情本也平常，衛淮並沒有覺得奇怪。
只是，回去的時候，他再次發現，那中年男人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
衛淮的記憶中，並沒有這人的印象，他叫住張曉蘭，讓她回頭看是不是認識的時候，
卻又不見了蹤影。
他只能歸結於自己習慣小心謹慎了，或許只是同路。
卻沒想到，接下來兩天，不止一次看到那中年，就在食樂館對面打量著館子，讓衛淮意識到，事情可能並不單純。
他叫來張曉蘭看過，張曉蘭看過後只說了一句：「是我的養父張健柏，他來幹什麼—別理他！」
衛淮可沒忘記自家媳婦孩童時遭遇的對待，以及腦袋上現如今都還留著的那個坑。
很顯然，張曉蘭心裡的怨念不小。
但凡他真的對張曉蘭好點，張曉蘭也不至於從離開哈爾濱到漠河村當知青到現在，都沒有回去看看的想法，一次都沒有提及。
反倒是來到哈爾濱打理館子，距離巴彥不算遠，會過段時間，抽空去看看陳漢鵬。
「不理，多少有些說不過去！」
衛淮看看自家媳婦：「雖然後面對你不好，但在他們沒有自己親生孩子之前，對你還是很好的，還供看你讀了那麼些年的書。
不管他打什麼主意，先看看再說吧！
連續這麼些天在外邊盯著，要說他沒點什麼想法，都說不過去。
他不來找，衛淮也不打算主動接觸。
直到又過了兩天，在傍晚客人開始熱鬧的時候，大堂經理謝惠欣找到後院來：「曉蘭，外面有件事兒，怕是需要你出去解決一下！」
這個時候，衛淮和張曉蘭正在給老葛和三個孩子分西瓜呢。
張曉蘭順便給謝惠欣切了一塊：「惠欣姐，有啥事兒是你擺不平的？」
謝惠欣在昌慶館的時候，就已經是大堂經理，館子被衛淮接手後，她也一直留在館子裡幫忙，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能幹的女人，大堂里的事兒，打理得井井有條，有點什麼事兒，也能妥善處理。
為此，衛淮還又在原來答應的工錢基礎上，又提高了一些。
「外面來了個人，就一個，挑著館子裡好菜，點了滿滿一大桌，二十多塊錢呢，吃飽喝足，錢也不付，起身就走。
這是打算吃白食呢，我們上前好言好語勸說，結果他甩出一句：我在我閨女的館子裡吃飯還要錢，你去問問張曉蘭，她好不好意思要這錢？
你父親也來過館子裡，我是見過的，不是他呀——這事兒，我不太好說，找你是為了確認一下！」
謝惠欣有些犯難地說。
涉及到張曉蘭的家事兒，她確實不好辦！
衛淮和張曉蘭對視一眼，兩人從後院出來，就在大堂過道門朝外面看了看，果然是張建柏。
張曉蘭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衛淮則是衝著謝惠欣笑笑：「惠欣姐，讓他去吧！」
只是吃頓飯而已，衛淮懶得跟他計較，也不想在這時候，把事情鬧得很難堪。
謝惠欣點點頭，出去讓攔著張建柏的服務員放行。
張建柏回頭看了眼後院，大搖大擺地走了。
然而，讓衛淮沒想到的是，接下來兩天，張建柏不僅晚上來，中午也來，每次都是滿滿地點上一桌，一樣吃上幾嘴就走。
這般做作，如此浪費，讓衛淮多少有些不悅起來。
張曉蘭更是怒火衝天，甚至想讓人將他打出去，但是被衛淮給勸住了，讓她再忍忍。
第三天中午，張建柏沒來，這讓衛淮和張曉蘭都以為這貨是不是轉性了，結果，到了晚上，張建柏又來了。
這一次，來的人不止他一個，同來的，還有五人。
還是和往常一樣，挑著好酒好菜上了一大桌，這次吃完飯，幾人沒有忙著走，就這麼坐在桌上，高談闊論，等到店裡的客人走得差不多的時候，張建柏才衝著收拾桌椅的服務員說道：「去一個人，把張曉蘭給我叫出來，一直躲看我，像什麼話？」
謝惠欣只是知道這人跟張曉蘭有關係，但具體是什麼關係，卻是一點不知。
看著張建柏瞎搞了幾天，此時要見張曉蘭，她也只能去叫。
但還未走到後院呢，張曉蘭先一步出來了：「惠欣姐，你去忙吧！」
謝惠欣點點頭，重新回到櫃檯，繼續今天的盤點和統計。
張曉蘭則是轉頭看到張建柏的那一桌，緩步走了過去：「說吧，有啥事兒？」
「啥事兒？」
張建柏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張曉蘭：「看不出來，這些年沒見，你像是換了個人一樣，以前，你可從來不敢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那是以前，人總是會變的！」
張曉蘭面上波瀾不驚：「有啥事兒，趕緊說，我沒功夫跟你在這兒耍嘴皮子！」
「哎喲—·真不一樣了！」
張建柏淡笑著點點頭：「行，我說事兒，我最近手頭有些緊，找你拿點錢花花，不過分吧？」
張曉蘭眉頭一挑：「多少？」
「你這館子，我來了也不是一趟兩趟了，生意火爆，跟你要個萬兒八千的，不過分吧？」
張建柏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萬兒八千—可以！」
衛淮就在這時候走了出來：「好歹也養你一場，這點錢不算多！」
「——還是我這女婿靠譜，閨女，你找了個好男人！」
張建柏樂滋滋地說。
衛淮笑了笑，沒跟他多說什麼，只是返回後院，從房間裡拿了一萬塊錢出來，放在桌上。
張建柏看看那厚實的一萬塊錢，抓起來在手裡拍拍，然後把錢數了一些，遞給領來的幾人：「可看清楚了，差你們的錢，我可還清了，以後別特麼在我面前嘰嘰歪歪的。」
他把剩下的錢塞到自己兜里裝看。
「早知道你這麼有實力，哥幾個也不會說那些廢話要不，咱們今天晚上繼續到我那裡打麻將？手頭有本錢了，難道你就不想把自己輸掉的那些贏回去？」其中一人的話語，不無挑畔的意味。
「走—·誰怕誰啊！」
張建柏起身就準備離開：「咱現在是有錢人了！」
原來是賭錢欠了一屁股債了！
衛淮很難想像，以前好互也是當過收購站經理，混得有聲有色的人，怎麼現在混得像是個老潑皮老無賴，似乎還成了個爛賭鬼。
照此發展下去，這將會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還是太給他臉了。
「等等——」
衛淮出聲將他叫住。
張建柏回頭朝衛淮看來：「咋了？」
「今天這錢你拿走了，就再跟曉蘭沒有任何關係了！我這店裡，不希望再看見你，要是再來「我要是再來，你能咋地？我跟曉蘭有沒有關係，是你說了算的？剛才還誇你好呢這麼不經夸？」
「我好不好跟你沒半毛錢關係，這幾天你來吃白食，我看在你曾養育過曉蘭的份上，
一直沒跟你計較。」
「喲，還跟我橫起來了。」
「我現在只是鄭重告訴你，在你收了這一萬塊錢以後，你跟曉蘭就再沒有任何瓜葛，
若是在繼續糾纏，那麼，我會看在曉蘭腦袋上有個坑的份上，跟你不客氣！
這一萬塊錢，已經足夠彌補你養育曉蘭那些年的花銷了。」
「哼——不客氣，怎麼個不客氣法？」
張建柏冷哼著，偏頭看向張曉蘭：「閨女，你也是這個意思？」
張曉蘭沉默著沒有說話。
衛淮接過話茬：「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沒記錯的話，從曉蘭六歲開始，你就在沒有善待過她，在你那裡也算是經歷九九八十一難了，尤其是腦袋上，因你而留下的哪個坑，差點要了她的命。
你問我怎麼個不客氣法，你要有興趣，明天你再來試試，我歡迎你來試試。
奉勸你一句，你還是識趣點，從此成為路人，互不相干。」
張建柏眯眼看向衛淮：「我要是不識趣呢？」
衛淮淡笑：「不識趣，你試試就知道了！」
張建柏猛然伸手，抬著桌子邊緣，將桌子掀翻，連帶著桌上的碗筷杯碟，稀里嘩啦砸在地上：「已經試了能咋地？你特麼還跟我橫，信不信老子每天都來，讓你這店都開不下去？」
「給臉不要臉——」
衛淮笑了，開心地笑了，他臉上的笑意突然一斂，跟著就是一個窩心腳，朝著張建柏端了過去。
張建柏哪裡會想到，衛淮突然出腳，被端得悶哼一聲，跌撞出去，撞翻了旁邊的椅子，把隔壁的桌子都撞得滑出去一米多遠，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見衛淮動了真火，張建柏掙扎著站起來，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正想怒罵，又被衛淮跟看一腳端翻在地。
這一次，他不敢再停留了，轉身竄出館子，在門口衝著衛淮吼道：「你給我等著！」
衛淮冷眼看著他，朝著館子門口走過了過去，順著拖著一把椅子。
張建柏毫不懷疑，自己但凡再有絲毫停留，估計還會挨上一頓暴揍，頭破血流還是輕的，趕忙轉身就跑。
衛淮到了門口，也沒有去追，只是冷眼看著他跑遠，這才回頭看向幾個跟張建柏一起來的幾人：「幾位，吃好了沒有？」
「吃———吃好了！」
其中一人愣愣地回答。
「那麻煩你們買下單，館子要打烊了！」
「今天是張建柏請—」
「張建柏是誰？我不認識，我只知道你們是一起來的，怎麼，想吃白食？」
幾人面面相，本來想一走了之，可剛剛才看了衛淮的生猛，再看看跟在衛淮身後的那些膀大腰圓提著菜刀或是大勺的廚師，互相肩頭砰砰，還是有人不情願地問了這頓飯錢，然後掏錢結帳，灰溜溜地走了。
「老闆威武」
「第一次見老闆這麼生猛！」
「老闆，這老犢子是啥情況啊？」
為免得館子裡的人員胡亂猜測，反而弄得風言風語，張曉蘭乾脆將自己跟張建柏之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眾人這才知道，張曉蘭這個看上去落落大方的老闆娘，還有這樣的過往，都說早就看張建柏不順眼了，該打。
衛淮懶得在這事兒上跟他們多說，只是吩吩眾人趕緊收拾，早點下班。
跟孟川和艾和音交代過，這趟出門大概半個多月就能回去，如此兜兜轉轉，早已經過了半月，要不是因為張建柏的事情，衛淮和老葛早就回黃花嶺了。
注意到張建柏的不懷好意，衛淮這幾天看似無所事事，但卻沒閒著，他早已經抽空尋到張建柏家附近，打探過不少情況。
得知這老續子，早已經因為養情婦的事情，弄得妻離子散，最終也沒跟情婦待在一起，反而因為這事兒，差點被抓。
為了避禍，跑山里干起了老本行，收山貨倒賣。
本來這事兒也能幹，他偏偏不好好做，稍微有點錢，就開始吃喝玩樂，混得一天不如一天，到處欠債不說，還染了賭癮。
也就是最近這段時間，城裡嚴厲打擊違法犯罪的風聲減弱，才又回了城。
他應該是在城裡瞎溜達，見到張曉蘭了，幾次來到食樂館，確定張曉蘭是食樂館的老闆娘，就生出了賴上的心思。
仗著曾收養過張曉蘭，想要白吃白喝白拿。
一開始只是屬於試探，見張曉蘭、衛淮沒啥反應，他膽子越來越大，這才在今天被衛淮給收拾了。
這事兒，看在他曾經收養過張曉蘭的份上，衛淮自己忍著，也勸張曉蘭忍著，哪怕是今天晚上給的一萬，也是想在道義上占個理，算是償還，不會因為這事兒而被人詬病。
但沒想到，張建柏比衛淮所了解的，還更為噁心，妥妥一老無賴，原本想給他留的臉面，也因為他的不識趣，乾脆撕破。
至於張建柏後面還會不會來找麻煩，衛淮從來就沒擔心過。
通過館子，如今在城裡掌握的人脈關係，只是打個招呼，就能解決得明明白白的。
他更在意的是張曉蘭的反應。
晚上，兩口子躺床上睡著的時候，衛淮在一陣耳鬢廝磨後，柔聲問道：「媳婦，我這麼對張建柏，會不會過分了？」
枕著衛淮手臂，縮在衛淮懷裡的張曉蘭搖搖頭：「不會，早就已經不想再跟他有任何關係了，我最開始的美好，源於他，但最深的傷害，也是他，傷害遠大於美好，沒什麼意義了，不值得留戀！」
衛淮聞言，深深吸了口氣：「我知道了！」
老葛和衛淮在京城遊玩時拍的相片被洗了出來，即使是黑白的，依舊讓放學歸來的草兒看得津津有味。
「爸，什麼時候也領著弟弟、媽媽和我去一次唄，我也想看升旗，逛八達嶺長城，之前只是在課本上看過。」
「等你兩個弟弟再大點，找個機會領你們去一次。不過，話又說回來，你要是努力讀書，自己也考個大學，到京城去讀書，不就能天天看到了嗎？」
衛淮不無刺激她的意思。
草兒讀書的天賦，是衛淮沒想到的。
以前看上去呆呆訥訥的一個小姑娘，開始讀書的時候也不見有什麼特別。
自打那個當老師的知青被收拾過以後，草兒得以正常上課學習，從那時候開始，就像是開了掛一樣，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數一數二的成績。
在山村裡邊，一個班的孩子只有三十多人，或許算不上什麼，到了城裡，衛淮開始還有些擔心她會不太適應城裡的生活，跟不上城裡孩子。
誰知道，一個學校，五年級甲乙兩個班，百多號人，她依然能穩居前三。
學習這一塊，是真的一點都不用衛淮和張曉蘭操心。
照這樣子，草兒還真有很大可能順利上初中、高中，上大學，若是能到京城大學讀書，那可不得了.
對於這事兒，衛淮很期盼。
他自己當初讀書，上的那叫什麼課啊？
如今，也就只是能勉強看看報紙，算算錢啥的，別的什麼都幹不了。
打心底里，他還是希望自已沒機會辦到的事兒，在下一代人的身上看到。
國人向來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能好好讀出書，有一份好的工作，雖然朝九晚五，但在衛淮的思想里，依然強過他這般一年到頭在山野奔忙，在田間地頭揮動鋤頭的日子。
往雙石鎮跑這一趟，在山城、在京城都有停留，加之沿途看到的一切，雖然時間不長，但在那種大城市裡看到的一切，仍然給了他很大的衝擊。
變化太快了，快到讓他覺得陌生，和十年前是決然不同的景象，他甚至感覺有些不適應。
聽衛淮這麼一說，草兒還真的若有所思：「爸，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我努力，以後到京城去讀書，就可以把京城裡里外外都看個遍，還能直接住在裡邊。」
衛淮笑了笑：「看好你，只要你有能力往上讀，爸一定不拉你後腿—」
老葛和張曉蘭也在一旁聽著，都微微笑了笑，私下裡說起草兒讀書的事兒，他們也都很欣慰，尤其是老葛，草兒身為鄂倫春人，能這般有長進，是很少的，莫名地，他也有了一種很強烈的驕傲感。
倒是衛淮親生的衛東、衛北兩個小子，除了翻箱倒櫃像是有著無窮精力的頑皮，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反倒讓衛淮、張曉蘭多少有些擔心。
張曉蘭沒少拉著衛東數苞米粒，這小傢伙，不會堅持超過一分鐘，就開始魂體分離了，人在苞米粒前面，心思早就在街上的糖果和冰棍上去了。
不過，還是得等他們真正去讀書了，才知道是不是讀書的料。
想當初，草兒也是能將三寫了趴著，怎麼都矯正不過來的情況。
王大爺成了食樂館的常客，有事沒事兒，會經常過來坐坐，還有城裡幾個老葛認識的老人也會來。
食樂館裡，專門給他們留著一個臨窗的單間，哪怕館子裡滿員，也不會給其他人用。
來館子裡見到老葛，王大爺幾乎每天都會拉上幾個老友過來，吃飽喝足，就一起出去溜達，倒是實實在在讓老葛清閒了幾天，嶗嗑、下棋、喝茶，大概，這輩子，就沒這麼清閒過。
這天早上，衛淮陪著張曉蘭，領著兩孩子到兆麟公園裡溜達一陣後，在樹蔭下的條凳上坐著，看穿著背帶褲的兩孩子，跟公園裡其它小孩嬉戲玩鬧，他忽然注意到斜對面的林子裡有個中年，不時朝自己這邊張望。
事情本也平常，衛淮並沒有覺得奇怪。
只是，回去的時候，他再次發現，那中年男人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
衛淮的記憶中，並沒有這人的印象，他叫住張曉蘭，讓她回頭看是不是認識的時候，
卻又不見了蹤影。
他只能歸結於自己習慣小心謹慎了，或許只是同路。
卻沒想到，接下來兩天，不止一次看到那中年，就在食樂館對面打量著館子，讓衛淮意識到，事情可能並不單純。
他叫來張曉蘭看過，張曉蘭看過後只說了一句：「是我的養父張健柏，他來幹什麼—別理他！」
衛淮可沒忘記自家媳婦孩童時遭遇的對待，以及腦袋上現如今都還留著的那個坑。
很顯然，張曉蘭心裡的怨念不小。
但凡他真的對張曉蘭好點，張曉蘭也不至於從離開哈爾濱到漠河村當知青到現在，都沒有回去看看的想法，一次都沒有提及。
反倒是來到哈爾濱打理館子，距離巴彥不算遠，會過段時間，抽空去看看陳漢鵬。
「不理，多少有些說不過去！」
衛淮看看自家媳婦：「雖然後面對你不好，但在他們沒有自己親生孩子之前，對你還是很好的，還供看你讀了那麼些年的書。
不管他打什麼主意，先看看再說吧！
連續這麼些天在外邊盯著，要說他沒點什麼想法，都說不過去。
他不來找，衛淮也不打算主動接觸。
直到又過了兩天，在傍晚客人開始熱鬧的時候，大堂經理謝惠欣找到後院來：「曉蘭，外面有件事兒，怕是需要你出去解決一下！」
這個時候，衛淮和張曉蘭正在給老葛和三個孩子分西瓜呢。
張曉蘭順便給謝惠欣切了一塊：「惠欣姐，有啥事兒是你擺不平的？」
謝惠欣在昌慶館的時候，就已經是大堂經理，館子被衛淮接手後，她也一直留在館子裡幫忙，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能幹的女人，大堂里的事兒，打理得井井有條，有點什麼事兒，也能妥善處理。
為此，衛淮還又在原來答應的工錢基礎上，又提高了一些。
「外面來了個人，就一個，挑著館子裡好菜，點了滿滿一大桌，二十多塊錢呢，吃飽喝足，錢也不付，起身就走。
這是打算吃白食呢，我們上前好言好語勸說，結果他甩出一句：我在我閨女的館子裡吃飯還要錢，你去問問張曉蘭，她好不好意思要這錢？
你父親也來過館子裡，我是見過的，不是他呀——這事兒，我不太好說，找你是為了確認一下！」
謝惠欣有些犯難地說。
涉及到張曉蘭的家事兒，她確實不好辦！
衛淮和張曉蘭對視一眼，兩人從後院出來，就在大堂過道門朝外面看了看，果然是張建柏。
張曉蘭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衛淮則是衝著謝惠欣笑笑：「惠欣姐，讓他去吧！」
只是吃頓飯而已，衛淮懶得跟他計較，也不想在這時候，把事情鬧得很難堪。
謝惠欣點點頭，出去讓攔著張建柏的服務員放行。
張建柏回頭看了眼後院，大搖大擺地走了。
然而，讓衛淮沒想到的是，接下來兩天，張建柏不僅晚上來，中午也來，每次都是滿滿地點上一桌，一樣吃上幾嘴就走。
這般做作，如此浪費，讓衛淮多少有些不悅起來。
張曉蘭更是怒火衝天，甚至想讓人將他打出去，但是被衛淮給勸住了，讓她再忍忍。
第三天中午，張建柏沒來，這讓衛淮和張曉蘭都以為這貨是不是轉性了，結果，到了晚上，張建柏又來了。
這一次，來的人不止他一個，同來的，還有五人。
還是和往常一樣，挑著好酒好菜上了一大桌，這次吃完飯，幾人沒有忙著走，就這麼坐在桌上，高談闊論，等到店裡的客人走得差不多的時候，張建柏才衝著收拾桌椅的服務員說道：「去一個人，把張曉蘭給我叫出來，一直躲看我，像什麼話？」
謝惠欣只是知道這人跟張曉蘭有關係，但具體是什麼關係，卻是一點不知。
看著張建柏瞎搞了幾天，此時要見張曉蘭，她也只能去叫。
但還未走到後院呢，張曉蘭先一步出來了：「惠欣姐，你去忙吧！」
謝惠欣點點頭，重新回到櫃檯，繼續今天的盤點和統計。
張曉蘭則是轉頭看到張建柏的那一桌，緩步走了過去：「說吧，有啥事兒？」
「啥事兒？」
張建柏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張曉蘭：「看不出來，這些年沒見，你像是換了個人一樣，以前，你可從來不敢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那是以前，人總是會變的！」
張曉蘭面上波瀾不驚：「有啥事兒，趕緊說，我沒功夫跟你在這兒耍嘴皮子！」
「哎喲—·真不一樣了！」
張建柏淡笑著點點頭：「行，我說事兒，我最近手頭有些緊，找你拿點錢花花，不過分吧？」
張曉蘭眉頭一挑：「多少？」
「你這館子，我來了也不是一趟兩趟了，生意火爆，跟你要個萬兒八千的，不過分吧？」
張建柏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萬兒八千—可以！」
衛淮就在這時候走了出來：「好歹也養你一場，這點錢不算多！」
「——還是我這女婿靠譜，閨女，你找了個好男人！」
張建柏樂滋滋地說。
衛淮笑了笑，沒跟他多說什麼，只是返回後院，從房間裡拿了一萬塊錢出來，放在桌上。
張建柏看看那厚實的一萬塊錢，抓起來在手裡拍拍，然後把錢數了一些，遞給領來的幾人：「可看清楚了，差你們的錢，我可還清了，以後別特麼在我面前嘰嘰歪歪的。」
他把剩下的錢塞到自己兜里裝看。
「早知道你這麼有實力，哥幾個也不會說那些廢話要不，咱們今天晚上繼續到我那裡打麻將？手頭有本錢了，難道你就不想把自己輸掉的那些贏回去？」其中一人的話語，不無挑畔的意味。
「走—·誰怕誰啊！」
張建柏起身就準備離開：「咱現在是有錢人了！」
原來是賭錢欠了一屁股債了！
衛淮很難想像，以前好互也是當過收購站經理，混得有聲有色的人，怎麼現在混得像是個老潑皮老無賴，似乎還成了個爛賭鬼。
照此發展下去，這將會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還是太給他臉了。
「等等——」
衛淮出聲將他叫住。
張建柏回頭朝衛淮看來：「咋了？」
「今天這錢你拿走了，就再跟曉蘭沒有任何關係了！我這店裡，不希望再看見你，要是再來「我要是再來，你能咋地？我跟曉蘭有沒有關係，是你說了算的？剛才還誇你好呢這麼不經夸？」
「我好不好跟你沒半毛錢關係，這幾天你來吃白食，我看在你曾養育過曉蘭的份上，
一直沒跟你計較。」
「喲，還跟我橫起來了。」
「我現在只是鄭重告訴你，在你收了這一萬塊錢以後，你跟曉蘭就再沒有任何瓜葛，
若是在繼續糾纏，那麼，我會看在曉蘭腦袋上有個坑的份上，跟你不客氣！
這一萬塊錢，已經足夠彌補你養育曉蘭那些年的花銷了。」
「哼——不客氣，怎麼個不客氣法？」
張建柏冷哼著，偏頭看向張曉蘭：「閨女，你也是這個意思？」
張曉蘭沉默著沒有說話。
衛淮接過話茬：「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沒記錯的話，從曉蘭六歲開始，你就在沒有善待過她，在你那裡也算是經歷九九八十一難了，尤其是腦袋上，因你而留下的哪個坑，差點要了她的命。
你問我怎麼個不客氣法，你要有興趣，明天你再來試試，我歡迎你來試試。
奉勸你一句，你還是識趣點，從此成為路人，互不相干。」
張建柏眯眼看向衛淮：「我要是不識趣呢？」
衛淮淡笑：「不識趣，你試試就知道了！」
張建柏猛然伸手，抬著桌子邊緣，將桌子掀翻，連帶著桌上的碗筷杯碟，稀里嘩啦砸在地上：「已經試了能咋地？你特麼還跟我橫，信不信老子每天都來，讓你這店都開不下去？」
「給臉不要臉——」
衛淮笑了，開心地笑了，他臉上的笑意突然一斂，跟著就是一個窩心腳，朝著張建柏端了過去。
張建柏哪裡會想到，衛淮突然出腳，被端得悶哼一聲，跌撞出去，撞翻了旁邊的椅子，把隔壁的桌子都撞得滑出去一米多遠，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見衛淮動了真火，張建柏掙扎著站起來，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正想怒罵，又被衛淮跟看一腳端翻在地。
這一次，他不敢再停留了，轉身竄出館子，在門口衝著衛淮吼道：「你給我等著！」
衛淮冷眼看著他，朝著館子門口走過了過去，順著拖著一把椅子。
張建柏毫不懷疑，自己但凡再有絲毫停留，估計還會挨上一頓暴揍，頭破血流還是輕的，趕忙轉身就跑。
衛淮到了門口，也沒有去追，只是冷眼看著他跑遠，這才回頭看向幾個跟張建柏一起來的幾人：「幾位，吃好了沒有？」
「吃———吃好了！」
其中一人愣愣地回答。
「那麻煩你們買下單，館子要打烊了！」
「今天是張建柏請—」
「張建柏是誰？我不認識，我只知道你們是一起來的，怎麼，想吃白食？」
幾人面面相，本來想一走了之，可剛剛才看了衛淮的生猛，再看看跟在衛淮身後的那些膀大腰圓提著菜刀或是大勺的廚師，互相肩頭砰砰，還是有人不情願地問了這頓飯錢，然後掏錢結帳，灰溜溜地走了。
「老闆威武」
「第一次見老闆這麼生猛！」
「老闆，這老犢子是啥情況啊？」
為免得館子裡的人員胡亂猜測，反而弄得風言風語，張曉蘭乾脆將自己跟張建柏之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眾人這才知道，張曉蘭這個看上去落落大方的老闆娘，還有這樣的過往，都說早就看張建柏不順眼了，該打。
衛淮懶得在這事兒上跟他們多說，只是吩吩眾人趕緊收拾，早點下班。
跟孟川和艾和音交代過，這趟出門大概半個多月就能回去，如此兜兜轉轉，早已經過了半月，要不是因為張建柏的事情，衛淮和老葛早就回黃花嶺了。
注意到張建柏的不懷好意，衛淮這幾天看似無所事事，但卻沒閒著，他早已經抽空尋到張建柏家附近，打探過不少情況。
得知這老續子，早已經因為養情婦的事情，弄得妻離子散，最終也沒跟情婦待在一起，反而因為這事兒，差點被抓。
為了避禍，跑山里干起了老本行，收山貨倒賣。
本來這事兒也能幹，他偏偏不好好做，稍微有點錢，就開始吃喝玩樂，混得一天不如一天，到處欠債不說，還染了賭癮。
也就是最近這段時間，城裡嚴厲打擊違法犯罪的風聲減弱，才又回了城。
他應該是在城裡瞎溜達，見到張曉蘭了，幾次來到食樂館，確定張曉蘭是食樂館的老闆娘，就生出了賴上的心思。
仗著曾收養過張曉蘭，想要白吃白喝白拿。
一開始只是屬於試探，見張曉蘭、衛淮沒啥反應，他膽子越來越大，這才在今天被衛淮給收拾了。
這事兒，看在他曾經收養過張曉蘭的份上，衛淮自己忍著，也勸張曉蘭忍著，哪怕是今天晚上給的一萬，也是想在道義上占個理，算是償還，不會因為這事兒而被人詬病。
但沒想到，張建柏比衛淮所了解的，還更為噁心，妥妥一老無賴，原本想給他留的臉面，也因為他的不識趣，乾脆撕破。
至於張建柏後面還會不會來找麻煩，衛淮從來就沒擔心過。
通過館子，如今在城裡掌握的人脈關係，只是打個招呼，就能解決得明明白白的。
他更在意的是張曉蘭的反應。
晚上，兩口子躺床上睡著的時候，衛淮在一陣耳鬢廝磨後，柔聲問道：「媳婦，我這麼對張建柏，會不會過分了？」
枕著衛淮手臂，縮在衛淮懷裡的張曉蘭搖搖頭：「不會，早就已經不想再跟他有任何關係了，我最開始的美好，源於他，但最深的傷害，也是他，傷害遠大於美好，沒什麼意義了，不值得留戀！」
衛淮聞言，深深吸了口氣：「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