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她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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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她自願的

  商病酒不語,只是看著她笑。

  濃墨重彩的影子自他的寬袖和袍裾往外延伸,在顧枕梁變調悽厲的尖叫聲中,無聲無息地包覆住金殿裡那些披堅執銳的禁衛軍。

  黑影似乎並不滿足,順著禁衛軍的腳下繼續往周遭大肆蔓延。

  宮女太監們面露恐懼地捂住嘴。

  雲貴妃和一眾美人花容失色,緊緊貼著顧枕梁,不敢置信地發出嬌呼。

  黑影吞併了食案宮燈、珠簾翠幕,又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湧向鑲金嵌玉琉璃彩繪的藻井和宮殿。

  雲貴妃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地指著宮殿牆壁:「陛下!您快看呀!」

  黑影徹底包覆住這座宮殿,如有生命般緩慢涌動,像是凶獸在咀嚼食物。

  停滯幾瞬後,它們突然猶如潮水般歡快褪去。

  原本金碧輝煌聳立在這裡的宮殿,竟莫名其妙消失不見!

  那些凶神惡煞的禁衛軍,如同被吸取了全部生命,面頰凹陷臉色蠟黃地死在了地上。

  蕭寶鏡屏息凝神。

  她還是頭一次如此具體地看見賣貨郎進食!

  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這副小身板。

  即便她是橘子樹妖,恐怕也不夠這狗比賣貨郎塞牙縫的吧?!

  他咋就那麼能吃啊!

  道袍簪花的少年依舊揣著手跪坐在蒲團上。

  他低垂狹長微挑的眉眼,凌亂的長髮和蒼青色道袍垂落在地,唇色極紅,泛著病態白皙的尖俏狐狸臉上浮現出一絲飽餐過後的饜足。

  蕭寶鏡揉了一把腦袋,想起他每次進完食都會犯困,連忙拉起他的手,趁顧枕梁還在震驚之際,沖蕭潛道:「蕭大哥,咱們走!」

  蕭潛點了點頭,背起昏睡不醒的月娘,緊跟著她離開了這裡。

  四人迅速退回到月娘居住的那間寢宮。

  蕭寶鏡攥住商病酒的袖角,急切道:「賣貨郎,你快瞧瞧月娘!」

  商病酒瞥向床榻上的女人。

  蕭潛顧不得男女大防,捲起月娘的兩隻衣袖:「背著她的時候,就覺得肩頭硌得慌,沒想到……」

  女人瘦骨嶙峋的胳膊上戴滿了沉甸甸的大金鐲子,像是用過於纖細的竹籤串起了搖搖欲墜的肉塊。

  此情此景,怎麼看怎麼詭異,仿佛異教徒的某種神秘儀式。

  商病酒漫不經心:「她自願的。」

  蕭寶鏡無法理解:「自願?」

  「夫妻本為一體,正所謂夫債妻償,她穿上了這身象徵顧枕梁妻子身份的鳳袍,便有資格為顧枕梁支付他所欠的壽數。」商病酒打了個呵欠,慵懶地揣起手,「顧枕梁用宮殿和金鐲子,兌現了當年承諾她的大房子和銀鐲子,而它們成為了月娘代為支付壽數的橋樑。」

  蕭寶鏡望向憔悴衰老的月娘:「那……如果換下鳳袍、摘掉金鐲子,再帶她離開顧宋,她是不是就不用替顧枕梁支付壽數了?」

  商病酒翹起唇角,重複道:「她自願的。」

  蕭寶鏡不信邪。

  她上前扒拉那些金鐲子,可是金鐲子與月娘的手臂相貼得嚴絲合縫,根本扒拉不下來。

  她又試著解開那身華貴雍容的鳳袍,卻發現有人拿針線將鳳袍與月娘的肌膚縫在了一起,只是因為使用了大量止血藥,才不曾流出血液來。

  人從出生起,最親近的人本該是血脈相連的父母。

  卻因為婚姻嫁娶,與毫無血緣關係的一個異性組成了最親密的關係。

  人要在這段關係里,為對方承擔責任,承擔比對方父母更加重大的責任,為對方支付他所欠下的債務,簽下與對方生命息息相關的文書。

  蕭寶鏡站在床前。

  月娘像是和鳳袍、金鐲子融為了一體。

  原來那個預言裡的金絲鳥籠,是這身象徵顧枕梁妻子身份的鳳袍呀。

  她呢喃:「可是,這不值得呀。」

  為顧枕梁那種男人支付壽數,這不值得呀。

  他明明都移情別戀了。

  他把債務加諸在原配的頭上,用原配的壽數,換取和美貌妾室們的歡愉時光。


  這種男人……

  不值得呀!

  「值不值得,要自己說了算。」蕭潛低聲,「便是世間最兩袖清風的官員,也無法絕對公正地審判人的愛恨對錯。人之一生歧路南北錯綜繁冗,旁觀者縱然能識得廬山真面,卻不知山中人究竟是苦是甜,畢竟,總有那麼些山中人,便是走了歧路,心亦是甜。」

  他目光沉沉,像是在說月娘,又像是在說他自己。

  子夜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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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潛在大殿裡弄了一盆水,又推開如意花窗,讓月亮倒映在水面:「咱們該回去了。」

  他轉身望向蕭寶鏡。

  蕭寶鏡正試圖背起月娘,帶她一塊兒走。

  蕭潛道:「她甘願如此,你又何必執著?」

  「什麼情不情愛不愛的,」蕭寶鏡咬著牙,「哪有命要緊?月娘她才二十多歲,大好的青春年華,憑什麼要浪費在渣男身上?!你們都說她是自願的,可我卻覺得她是一時糊塗,我要拉她一把,我要帶她走!從前極樂廟裡,她明知我是個戲偶,卻還是給我倒熱水喝,就憑這份情,她不惜命我也要替她惜命!」

  掛滿金手鐲的兩根手臂,在少女肩頸前沉甸甸地墜著。

  如有千鈞重。

  可她還是穩穩噹噹地背著月娘,步履堅定而又勇敢。

  蕭潛還想說什麼,卻終究不曾說出口,只化作一聲嘆息。

  商病酒打盹兒剛醒,眯著狐狸眼靠坐在角落,誇獎道:「小公主幫助好姐妹,真是善良呀!」

  蕭寶鏡總覺得這廝是在陰陽怪氣。

  她不搭理他,背著月娘跳進了水盆里。

  南唐還是中午。

  這幾日天氣不大好,鉛灰色陰雲壓得很低,風雨欲來寒意凜冽,聞道學宮裡的草木都凝結上了一層冷霜。

  蕭玉樓和盧雪螢在學宮預備了豐盛的午膳。

  蕭寶鏡安頓好月娘,與眾人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飯,因為兩天沒睡太過睏倦,便先行睡覺去了。

  盧雪螢獨自去見蕭潛。

  屋檐下掛著榴紋青銅鈴。

  蕭潛負手站在廊下,正眺望北方慘白黯淡的天際。

  盧雪螢凝視他的背影:「還是沒能借到兵馬嗎?」

  入冬的朔風,肆意捲起青年朱紅色的寬袖和袍裾,勾勒出如玉如琢的挺拔身形。

  他沉默著,仿佛一塊肅穆卻又悲涼的石頭。

  盧雪螢上前,從身後緩緩抱住他的腰身。

  「夫君,四妹妹已經兵臨城下。咱們沒有時間了。」

  謝謝山野藏意深的打賞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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