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漫長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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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6章 漫長的旅途

  天光從政事堂的高窗斜進來,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轉。

  李治就站在光柱邊上,背對著堂內,當太子時的舊蟒袍上的金線暗紋被照得有些刺眼,外頭隱約有車馬人聲,遠遠隔了幾重宮牆,聽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顧愷之念完了最後一條簡報,把卷宗輕輕合上,堂內一時只剩下炭火偶爾嘩剝的輕響。

  「都先下去吧。」李治沒回頭,說完之後還咳嗽了幾聲:「該吃飯吃飯,該歇息歇息。事兒不是一天能幹完的。」

  官員們躬身行禮,腳步儘量放輕地退出去了。張柬之還想說什麼,被李承乾用眼神止住,兩人也一前一後離開了。

  堂內只剩下李治和小武。

  小武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

  「你怎麼最近老是在看外頭。」小武輕聲問:「想什麼呢??」

  李治沉默了很久。

  「想家了。」李治咳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著叫人揪心,冬娘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畢竟對於其他幾個孩子,李治在冬娘身邊的時間可不短:「師姐,你知道嗎,昨夜我站在那高閣上,看著底下炮火連天,血肉橫飛,心裡頭竟是一片空白。既不怕,也不恨,更沒什麼痛快。就像在看一場大戲,戲台上的人哭喊廝殺,我在台下看著,手裡攥著戲本子。現在戲散場了,看戲的孩子也該回家了。

  」

  他轉過身,臉上是連日熬出來的青黑,眼窩深陷,早就沒有了少年天子的朝陽氣,顯得暮色晨晨的。

  「父親當年在金陵殺人,是為了破局,是為了給他那些新政開路。他殺得理直氣壯,殺得痛快淋漓。」李治走到案前,手指拂過堆積如山的奏報:「可我殺人————其實是為了坐穩這張椅子。說白了,這天下就不該有皇帝,父親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只要皇帝一天還在,這世道就一天不會變。」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對權力的癮頭真的不大,我想跟父親一樣追求真理。」

  小武把涼了的茶換掉,重新斟上一盞熱的,推到他手邊:「可結果是一樣啊陛下,你也可以追求你的真理。」

  「父親說權力是頭野獸來的。」李治端起茶盞沒喝,只是垂著頭站在那:「這路上鋪的不是石頭,是人骨頭。我踩著這些骨頭上去,往後每走一步,都得聽見底下嘎吱嘎吱的響。

  這話說得有些瘮人,小武眉頭蹙了蹙,卻沒接話。她知道,這是李治心裡頭那關還沒過去。殺人容易,可殺完了之後,那滋味得自己慢慢咽。

  「師姐。」李治忽然問:「你說父親當年,殺完了人,晚上睡得著麼?」

  小武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知道。這個你得自個兒去問師父。」

  「不能想。」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的滯悶都吐出去:「想了,這皇帝就沒法當了。」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腳步聲。來者是維新衙門的侍郎,他臉上帶著點急切,進門也顧不上行禮:「陛下,出事了。」

  李治抬眼看他:「說。」

  「萬年縣那邊,分地分出了亂子。」侍郎語速很快:「幾家原本的佃戶,為了爭一塊河邊的好地,打起來了。動了鋤頭,死了三個,傷了十幾個。縣衙的人壓不住,維新衙門派去的人也被圍了,現在僵在那兒。」

  李治眉頭都沒動一下:「就這事?」

  侍郎一愣:「這————這事還不大?剛分地就鬧出人命,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樣?」李治打斷他:「傳出去,正好讓天下人知道,地是實打實分下去了,不是做樣子。為了爭地都能打死人,說明這地是真值錢,是真能活命。」

  他說得平靜,侍郎卻聽得後背有點發涼。

  「那————陛下,這事兒怎麼處置?」

  「按律辦。」李治坐回椅子上,翻開一份新的奏報:「打死了人,該償命的償命,該流放的流放。地該怎麼分還怎麼分,但要把規矩立在前頭,再有為爭地械鬥者,涉事各方,全部取消分地資格,已分的收回。」

  他抬眼看了看侍郎:「明白麼?地可以給,但規矩不能亂。給了地,是要讓他們好好種田過日子,不是讓他們拿鋤頭當刀使。」

  侍郎品了品這話里的味道,心頭那點急躁慢慢壓下去了:「臣明白了。這就去傳話。」

  「等等。」李治叫住他:「讓顧愷之親自去一趟。他不是擅長理這些庶務麼?讓他看看,底下到底還有什麼妖蛾子。順便————讓他擬個分田的細則出來,越細越好,細到每戶按丁口分多少、好田次田怎麼搭配、水源怎麼分配,都寫清楚。往後各州縣,照這個來。」


  「是。

  「」

  侍郎快步出去了。

  小武在旁邊聽著,輕輕嘆了口氣:「這才剛開始,往後這種事,只怕不會少「」

  「少不了。」李治揉了揉眉心:「分了地,還要分糧、分種、分農具。分了田,還要修水利、防蟲害、平糧價。哪一樁都不是省心的事。門閥是砍倒了,可砍倒之後這一地雞毛,得咱們自己一根一根撿起來。」

  他說著,從案頭抽出一份空白的摺子,提起筆,卻又頓住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慢慢匯聚,欲滴未滴。

  「師姐。」他忽然問:「你說,要是父親在這兒,他會先撿哪根雞毛?」

  小武被問住了。她沉吟片刻,搖搖頭:「他會甩手給伯父————」

  「哈哈哈哈哈————」李治哈哈大笑後自言自語道:「對啊,這才是我老爹的風格,可我身邊卻沒有伯父那樣的神仙人物。」

  很快筆尖終於落下,在紙面上寫下兩個字:吏治。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用盡了力氣。

  「是啊,地分了,錢發了,可要是管事的還是那幫人,或者換上來的人比原先的更貪、更蠢,那這一切,就全是白費功夫。」李治盯著那兩個字:「父親當年在浮梁,用了十幾年,才帶出一批能用的人。咱們現在等不起十幾年。」

  他放下筆,身子往後靠進椅背,閉上了眼。

  「得想個法子,得快。」

  與此同時,李承乾並沒離開,就在政事堂外頭的廊廡下站著,背著手看天。

  九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跟片影子似的貼在李承乾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世子爺。」

  「嗯。」李承乾沒回頭:「北邊有消息了?」

  「有。」孫九真聲音壓得低:「北漢那三萬騎兵,在飲馬河邊上停住了。探子回報,他們前鋒營里鬧了時疫,拉肚子的拉肚子,發燒的發燒,一時半會兒動不了。」

  李承乾嘴角扯了一下:「這麼巧?」

  「咱們的人————」孫九真頓了頓:「在他們上游水源處動了點手腳。藥量不重,死不了人,但夠他們癱上十天半個月。老招數了,但好使,他們的大軍講究來去如風,也沒有後勤保障的車隊,自是沒燒水喝的習慣。」

  「手腳乾淨麼?」

  「乾淨。用的是草原上常見的毒草,混在馬料里送過去的,查不出來。」

  李承乾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這種事,孫九真辦慣了,不會留尾巴。

  「世子爺。」孫九真又道:「還有件事。咱們派去各州縣的人,陸續有消息回來。情況————比預想的複雜。」

  「怎麼個複雜法?」

  「鄭家、王家這些大樹倒了,可底下那些盤根錯節的鬚鬚蔓蔓,還沒死透。」孫九真語速平緩的匯報,就如同一台嚴絲合縫的情報機器:「有些旁支子弟,早幾年就被分出去自立門戶,明面上跟主家斷了往來,可暗地裡勾連不斷。

  如今主家倒了,他們有的趕緊撇清,有的卻暗中收攏主家散出來的財物人手,想趁機坐大。」

  李承乾轉過身,看著孫九真:「具體點。」

  「比如鄭州那邊,有個叫鄭三郎的,是鄭家老太爺一個庶出侄孫,早十年就因為爭產被趕出家門,在城西開了個油坊。這回鄭家被抄,他第一時間就帶人把鄭家城外一處別院給占了,說是那院子當年分家時該歸他,只是被主家強占。當地維新衙門的人去理論,他糾集了一幫潑皮無賴,堵著門不讓進,還嚷嚷朝廷濫殺無辜,欺凌弱小。」

  李承乾聽著,眼睛一翻:「還有麼?」

  「有。太原王氏有個出嫁的女兒,嫁的是幽州一個校尉。王氏被族誅的消息傳到幽州,那校尉當夜就帶著幾十個親兵跑了,下落不明。幽州那邊報上來,說怕是投北漢去了。」

  「跑了個校尉,不算什麼。」李承乾淡淡道:「還有麼?」

  「還有就是————」孫九真抬眼看了看李承乾:「各地新換上去的官員,大多是浮梁來的年輕人,有幹勁,可到底經驗淺。有些地方豪強,面上恭順,背地裡使絆子。帳目做得漂亮,可實地一看,清丈的田畝數目對不上,分下去的地裡頭摻著不少沙石坡地。百姓不懂,歡天喜地領了,等開春一種,就知道上當了。」


  廊廡下一時安靜,只有遠處宮人掃灑的細微聲響。

  李承乾望著庭院裡那株光禿禿的老槐樹,看了很久。

  「這些事,」他開口:「陛下知道麼?」

  「一部分知道,一部分還沒來得及報。」孫九真道:「底下人怕報上來惹陛下心煩,有些就自己先壓著,想設法解決了再說。」

  「糊塗。」李承乾聲音冷了下來:「壓著就能解決了?等小事捂成大事就晚了。告訴咱們的人,有什麼事,直接報,別藏著掖著。陛下現在不需要聽好聽的,他要聽真話。」

  「是。」

  「還有!」李承乾又道:「那個占別院的鄭三郎,讓當地衙門按律辦,他若敢抗法,就直接鎖拿。至於那個跑了的校尉————」他頓了頓:「發海捕文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孫九真一一記下。

  李承乾擺擺手,孫九真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廊廡下又只剩李承乾一個人。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政事堂走。

  進門時,李治還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小武正輕手輕腳地把涼了的點心撤下去。

  聽見腳步聲,李治睜開眼:「大哥。」

  「嗯。」李承乾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萬年縣那邊,你知道了麼?」

  「我知道。」李治坐直身子:「剛想到一件事,正好大哥來了,一起商量商量。」

  「你說。」

  「吏治。」李治把剛才寫的那張紙推過去:「新官上任,底下百廢待興,這是好事。可這些新官怎麼讓他們不變成新的蠹蟲,這事得趕緊拿出章程來。」

  李承乾接過紙看了看,點點頭:「這事我也在想。浮梁那套考核辦法,在魏國行得通,是因為師父經營了十幾年,上下都習慣了。可咱們這兒,舊衙門、舊規矩盤踞了幾百年,驟然全換新人,就怕新酒裝不進舊皮囊,反倒把酒糟了。」

  「所以不能全照搬。」李治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得改,得貼合咱們現在的處境。我的意思是考成法。」

  「考成法?」

  「對。」李治眼神亮了起來,繼續說道:「每個衙門,每項差事,都定下明確的章程、時限、標準。誰負責,誰督辦,誰驗收,白紙黑字寫清楚。到了時限,差事辦成什麼樣,一一核對。辦成了,賞;辦砸了,罰;拖延推諉的,撤職查辦。責任追究到每一級的直屬官員。」

  李承乾沉吟著:「法子是好法子,可執行起來————難。誰來定章程?誰來核對?賞罰的標準怎麼定?這裡頭可做的文章太多了。」

  「所以才要細。」李治道:「章程讓各衙門自己先擬,然後維新衙門覆核。

  核對的事,不能交給衙門自己人,得專門設一個考功司」,直接對陛下負責。

  賞罰標準————可以分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依次類推。賞,不光是升官,可以賞錢、賞田、賞名譽。罰,也不光是降職,可以罰俸、記過、甚至去修路挖河。」

  他說得有些急,咳了兩聲。

  小武趕緊把茶遞過去。

  李治喝了兩口,順了順氣,繼續道:「這事不能拖。現在正是新舊交替的時候,規矩立得越早,往後越省心。等那些人習慣了新規矩,再想改,就難了。」

  李承乾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皇帝,當得越來越有模樣了。」

  李治苦笑:「都是被逼的。坐在這個位置上,每天一睜眼,就是成千上萬樁事等著。不想法子理順了,遲早得被這些事淹死。」

  「考成法的事,我不贊成。」李承乾突然正色道:「咱們手頭沒有那麼多人,還一個就是當下整個李唐都是混亂的,你這樣的細典很難執行。」

  「我有個快准狠的法子。」旁邊的小武忽然輕聲開口。

  兩人都看向她。

  小武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繼續說:「我知道後宮不得干政,但我也是師父的弟子,即便不是為陛下進言,也是要為師弟排憂的。」

  李治和李承乾對視一眼,然後都笑了出來,李承乾朝小武點了點頭:「自家人就不要說兩家話了,你直說就好,這裡也沒有外人。」

  小武輕笑一聲:「既然法度不能贏搬,那我們搬人如何?」

  李承乾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搬人?怎麼搬?」


  「換宰相。」小武眼睛眯了起來:「大唐有六個宰相,大魏也有六個宰相,我們只需要用三個大唐的宰相換三個大魏的宰相來。」

  「啊?」李承乾一愣,抬起頭來:「師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師妹!」

  李治突然笑了起來:「天底下哪裡有這樣乾的呢,說出去不得叫人笑死。」

  然而這時小武的眼睛輕輕向上一翻:「笑嗎?」

  話音落下,她聲音沉下幾分:「誰敢笑呢,是笑陛下您,還是笑師父?他們是抗旨不尊呢,還是揭竿而起?大魏的宰相都是師父的摯愛親朋,能耐如何自不用說,而且若是他們來了,難道只是會來三個宰相?」

  「要誰來?」李承乾突然意識到這裡頭深沉的影響:「你點出名來。」

  「伯父,馬伯父,還有岑文本,岑世伯。伯父的能耐你們也都知道,那是可以孤身一人在長安將長孫無忌斗得昏天暗地的人物,而馬伯父步履沉穩,善於處置殘局,岑世伯對商業、市井、農耕都極為熟悉,這三人足以支撐當前的大局。」

  李承乾與李治兩人對視了一眼,李治抿著嘴沉默了片刻後,提起筆來:「我來以子侄之名寫信求援。」

  李承乾喝了口茶,狀似隨意地問:「弟弟,你還沒有字吧,師父也是————如果長安這邊大局已定,往後有什麼打算?」

  李治看了他一眼,知道大哥問的不是眼前這些瑣事。

  「大哥是想問,李唐往後,到底要往哪兒走?」

  「嗯。」李承乾放下茶盞:「門閥砍倒了,地分了,新政推行下去了。然後呢?咱們費這麼大力氣,總不是為了換個法子收稅吧?」

  李治沒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寫信,但其實卻也是在思考。

  天色漸漸暗下來,宮燈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李承乾仰起頭看著昏黃的宮燈,突然無言而笑:「金陵連各處衙門都通上水電燈了,長江那麼大的流量不用上可惜了。」

  「父親當年在魏國做的事,大哥都知道。」李治默默抬起頭來:「廢皇權,改制度,興工商,開海路————他把一個暮氣沉沉的王朝,硬生生拽上了另一條路。」

  他轉過身,臉上映著窗外的燈火,明明滅滅。

  「咱們現在做的,其實是在步父親的後塵。可步後塵————終究是跟在別人後面走。」李治走回案前,手指按在那張寫著「吏治」的紙上:「我想的是,李唐能不能走得比魏國更快些,更遠些?」

  李承乾眼神動了動:「怎麼個更快更遠法?」

  「合併。」李治吐出兩個字。

  堂內安靜了一瞬。

  小武斟茶的手頓了頓,又繼續為兩人倒滿。

  李承乾看著李治,沒說話,等他說下去。

  「魏國和大唐,如今走的是一條路。」李治語速慢下來,像是在斟酌詞句:「父親在魏國廢了皇權,咱們在唐國革了門閥。兩邊的朝廷,用的都是浮梁出來的人,行的都是維新的法。商路互通,錢幣互認,連軍制都在慢慢靠攏。」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分成兩家?為什麼還要隔著一條黃河,各干各的?」

  李承乾沉默了許久。

  「這事、」他緩緩開口,「師父知道麼?」

  「我還沒跟父親說。」李治道:「但我想,父親未必沒想過。他只是————在等咱們自己想明白,自己走出來。」

  「合併————」李承乾重複了一遍:「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兩邊的朝廷、

  軍隊、錢糧、律法、乃至民情風俗,都不一樣。硬要並在一起,弄不好就是一場大亂。」

  「我知道難。」李治點頭,「所以不能急,得一步一步來。可以先從容易的做起一一錢幣統一,度量衡統一,商稅統一。然後慢慢過渡到律法統一,軍制統一,官員任用統一。最後————才是名分上的合併。」

  他說著,從案頭翻出一份地圖,在桌上攤開。

  那是李唐和魏國的疆域全圖,黃河如一條彎曲的界線,將天下分成南北兩半。

  李治的手指從長安劃到金陵,又從金陵劃回長安。

  「大哥你看。」他輕聲道:「這天下,本該是一家的。」

  李承乾看著地圖,看了很久。


  燭火跳動,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在牆上,影子隨著火光微微晃動。

  「這事————」他終於開口:「得從長計議。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長安這一攤子理順了,把新政紮下根。等咱們這邊站穩了腳跟,有了底氣,再慢慢跟那邊談。」

  他抬起頭,看著李治:「但有一條一合併可以,但不能是李唐被魏國吞了,也不能是魏國被李唐並了。得是平等的合,是兩家變成一家,不是誰吃掉誰。」

  李治笑了:「那是自然。父親也不會答應讓魏國矮咱們一頭。」

  「我父親那邊————」李承乾想了想:「可以先透點風。不用明說,就說說兩邊往後怎麼多走動,多互通。我爹是聰明人,一聽就明白。」

  「好。」李治點頭:「那這事,就勞大哥多費心了。」

  兄弟二人又商量了些細節,直到宮人來請膳,才暫且打住。

  晚膳就擺在政事堂旁邊的暖閣里,簡單四菜一湯。張柬之也回來了,三人圍坐一桌,邊吃邊說。

  「萬年縣那邊穩住了。」張柬之扒拉兩口飯,含糊道:「顧愷之這小子有點本事,到了那兒沒急著抓人,先把兩邊領頭叫到一起,問清楚了緣由。原來那幾戶人家,祖上就有仇怨,爭地只是個引子。顧愷之當場判了,打死人的償命,挑事的主犯流放,地照分,但把這幾戶的地故意分得遠遠的,隔著一條河。又讓里正作保,往後再有尋釁,連坐。」

  李治聽了,點點頭:「處置得妥當。既立了威,又給了活路。」

  「可不是。」張柬之咧嘴笑:「那小子還當場立了塊碑,把分田的細則刻上去,就立在村口,讓全村老少都認字不認字的都去看。說往後有什麼事,就照著碑上寫的來。」

  李承乾也笑了:「這倒是省事。看來浮梁出來的人,不光會算帳,也會做事」

  。

  「就是經驗還淺。」張柬之喝了口湯:「今兒這事,要擱老吏手裡,根本鬧不起來。可話說回來,老吏有老吏的油滑,新人有新人的衝勁。各有各的好。」

  三人正說著,外頭又傳來腳步聲。

  孫九真進來,這回臉色有些凝重。

  「陛下,世子。」他行禮後,低聲道,「剛收到消息,江南那邊————出事了」

  。

  李治放下筷子:「說。」

  「魏國幾個大商號,聯合壓低了生絲收購價,說是今年海外行情不好。咱們這邊江南的絲戶不干,鬧了起來,扣了幾船貨,兩邊僵持住了。地方官調解不了,報了上來。」

  李治和李承乾對視一眼。

  張柬之罵了一句:「他娘的,剛消停幾天,又來事。」

  「這不是壞事。」李承乾卻道:「正好,試試咱們兩邊衙門,能不能坐到一起把這事平了。」

  他看向李治:「治,你覺得呢?」

  李治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以朝廷的名義,發函給魏國攝政議事堂,請他們派員,與咱們的人一起,到江南處置此事。」他頓了頓,補充道:「態度要客氣,但立場要明確商路是兩家的商路,規矩得兩家一起定。」

  「是。」孫九真領命,退下了。

  暖閣里又安靜下來。

  燭火噼啪,窗外夜色濃重。

  李治看著跳動的火苗,忽然輕聲道:「你們說,父親此刻在金陵,是不是也正為這些事頭疼?」

  李承乾笑了笑:「師父頭疼不頭疼不知道,但靖叔肯定到時候會嚷嚷,嫌咱們事兒多,耽誤他造飛天木頭鳥了。」

  張柬之噗嗤笑出聲。

  李治也笑了,笑著笑著,卻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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