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千里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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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全盛軍確是以全、盛兩家為主建立。其中盛家約莫兩千人,各個都會武功,更有不少高手在內。全家約有四千人,都是青壯,日常操演過兵陣,刀、槍、弓箭,兵種齊備,甚至還有兩百騎兵,若論裝備、戰力,還在許多正規軍之上。此外還有兩千左右,乃是一路之上,聞訊加入的義軍,其中比較大的有三枝,皆是川陝一帶的流寇,都有兩三百人之眾。

  全正風為主帥,也是頗費了些心力,將這些人打散再分配成前後左右中五軍。中軍兩千人,由他親自指揮。前軍一千五百人,由盛雲英統帥。右軍一千人,由全正愚統領。左軍一千人,盛家老長老盛世譚帶領。後軍兩千五百人,乃是一位叫楊方齋的統領,千餘山賊流寇,多是分到了他這一軍。全家的兩百騎兵,卻是單獨為列,駐紮在下游渡口。

  蕭平安聽到盛雲英果然在此,暗自欣喜,自己果然來對了。

  這其中那位楊方齋卻不是一般人,乃是赫赫有名的剝皮將軍楊政後人。楊政初為吳玠部屬,乃是秦中名將,在川陝一帶,對金戰功赫赫,歷任川陝宣撫使司都統制、利州東路安撫使等職,最終官職太尉,死後諡號「襄毅」。

  楊政晚年在興元府為官逾十七年,也正是這期間,世人知曉其殘忍暴戾一面。洪邁《夷堅志》一書中載稱其資性慘忍,嗜殺人。摧殘家妓,稍不如意,杖殺剝皮,其行令人髮指。

  蕭平安在老君山,倒是恰巧聽過此人故事。不想居然還有他後人在此,也覺驚奇。

  李飛說起這些,也是眉飛色舞。說那楊方齋乃是全正風三番五次登門才請來,更是要拜他為主帥,楊方齋卻是堅決不受。

  蕭平安與他一番閒扯,終於扯到了盛雲英身上。可這個李飛卻是詞窮,除卻知道是個女的,平日穿戴一身紅甲,其餘是一無所知。

  蕭平安又問道:「你們在此盤踞多久了?」

  李飛道:「先到的已經快一個月了吧。大夥陸陸續續來的,盛家的人來了,有半個月。最晚的,嘿嘿,大牛你不就是麼。」

  蕭平安自不叫透露真名,隨便起了個化名叫王大牛,李飛抖這機靈,他半天才明白過來,問道:「眼下是個什麼形勢?」

  李飛道:「你也瞧見了,這興州城三面是水,易守難攻。這江上原有一座鐵橋,也被拆除。我等一艘船也沒有,只能看著乾瞪眼。」四下瞄了瞄,周圍人不少,三五成群,不是瞌睡,就是自己閒扯,也無人注意他倆,低聲道:「那吳逆見我等勢大,也是怕了,聽說暗中叫來了金人,就在北邊河對岸山里駐紮。」

  蕭平安只是隨口一問,並非真的關心戰事,尋思,自己眼下在右軍,盛雲英統帥前軍,應是在靠近八渡河一線了。自己混進軍營,卻是弄巧成拙。這軍營管的甚是嚴格,莫說要去前軍,進出自己這營都是費勁。

  心中也是後悔,自己也不懂軍事,前面卻是大意了。若早知道盛雲英在前軍,自己何苦混到這右軍來。想下無法,還是等宋振威回來,逼他想想辦法。接著問道:「就這麼幹耗著麼?」

  李飛道:「那可不是。兩邊現在斗的也凶呢。每日兩軍都要喊話,我們叫對面不要叛國,沒得欺君忘祖,該把吳逆綁了出來受降。對面罵咱們這邊才是反賊,烏合之眾。聽說還派了些探子過來,混在我軍營里,攛掇咱家窩裡鬥。這營里,每天都要查探子呢。」

  蕭平安只哦了一聲。

  李飛卻是眉飛色舞,四下看看,幾乎湊到蕭平安耳根,口水都噴將上來,道:「我聽說啊,那幾個山賊已經有人被收買了,說不定就要反水。」

  南朝范曄《後漢書》中有「反水不收,後悔不及」典故,乃「行為不可逆轉」之意。南北朝時已逐漸與立場翻轉相通,而且,所誕生之處,恰恰也與農民起義軍相關。

  李飛又四下看看,聲音更小,道:「還有人說我家族長只是做個樣子,其實是等吳逆封官,兩家尚未談攏而言,要不為何光說不打。你信不,我反正是不信。」

  蕭平安心道,楊安國豈不也是如此,借著馮八千的人頭,搖身一變,反賊當上金國大官了。

  那李飛兀自喋喋不休,繼而開始嘲笑盛家人。原來盛家人晚來,仗著武功高強,多有盛氣凌人者。但全正風嚴肅治軍,日日教士卒操練,如何聽從號令,如何結陣攻守。這一練,到顯出盛家人笨拙,被他嘲笑。

  轉眼一日到頭,倒是有人特意給他送了些肉食來,宋振威卻是一直未見。

  黑夜轉眼就來,營地之中,漸漸安靜。一簇簇的篝火燃動,粗魯的鼾聲不斷響起。

  蕭平安合衣而臥,天空繁星點點。迷迷糊糊睡著,睡著便開始做夢。自己正在一處和韓大叔吃酒,有個侏儒過來討酒喝。自己給了,那侏儒心滿意足去了。可一回頭,對飲的變成了韓大叔和那個侏儒,兩人勾肩搭背,說著他記不住的話。


  次日天明,也不見人。蕭平安忍不住問了兩回,都說未見宋都頭。等到午後時分,才見宋振威急匆匆過來,滿臉歉意,連道怠慢。原來他回營就被抓去議事,一直說到當下。

  蕭平安也不去問,知道問了這人也不會說。直截了當,道:「我要去前軍,你有什麼法子?」

  宋振威大吃一驚,道:「你怎麼知道的?」

  蕭平安詫異,面上不動聲色,道:「我自有說法。」

  宋振威將信將疑,道:「咱們選個偏僻地說。」

  營地有一半在山坡之上,宋振威道:「將軍有令,即刻起,任何人不得離開軍營,咱們去坡上說。」

  蕭平安道:「嗯。」

  宋振威仍想探聽,道:「蕭大哥哪裡知道的信,比我來的還快。」

  蕭平安道:「莫要多問。」

  宋振威心頭一凜,道:「是,是。」

  此處山坡之上,樹木已被砍光,不少樹根都被刨出燒了,原地留下一個一個大洞。

  蕭平安混跡江湖兩年,虧更是吃了不少,倒也悟出一個道理,不管什麼場合,少說話總是沒錯。敷衍幾句,果然宋振威忍不住把知道的都說了,道:「眼下北邊金兵暗自潛伏,吳逆蠢蠢欲動,主帥對日下的操練很不滿意,昨日出了念頭,要做個夜間襲營操演。五方主將在中軍帳中抽籤,五根簽中,有一根寫了『攻』字。拿到這個『攻』字的要在三日內,任選一處襲營。除卻不許帶兵器,其餘與實戰一樣。」

  蕭平安心道,這不是就是操演麼,也算不得奇怪,俗話不是說,練兵千日,用在一時麼。

  有一說一,盛全兩家這股義軍,著實不差,絕非簡單的烏合之眾。軍隊乃國之利器,一支強軍豈是輕易就能煉成。將一幫幾乎都是文盲,見識有限的粗人擰成一股繩,須得大把時間操練。一支軍隊,能看懂旗號,聽明金鼓,同進同退,令行禁止已是不易。有了基礎的訓練,還需拉出去打上幾場仗,真正見識過什麼叫血肉橫飛的戰場,養出血性與紀律,才能稱作一支強兵。

  至於能領兵打仗的將領,更是難覓。能帶著上萬人統一行動,進退有序,保障得力,應對各種地形,隊伍不亂,已可稱將才。至於那些能統領數十萬人作戰的人才,已都是能在史書上留名的人物。

  盛、全兩家乃是少有的豪強勢力,即使這麼多年太平,始終未曾落下操練。兩家也有家資,多年積澱,盔甲兵器存了不少。兼且部族之中,更有大量習武之人,勇力過人。再加上全家乃是將門之後,家傳的兵法韜略。這一支義軍,基礎已是不差,缺的就是實戰的經驗。

  宋振威接道:「事發倉促,說是主帥震怒,就在帳中定下方略,立刻叫大夥抽籤,一點準備的時間也不給。」

  蕭平安咳了一聲,道:「誰抽中了『攻』字?」

  宋振威道:「就妙在這裡,除了抽中的那位,誰也不知。總之按上頭說,我家將軍是沒有抽到。」

  蕭平安呵呵一笑。

  宋振威卻是會錯意,一拍大腿,道:「洪副將也是跟大哥一個想法,這事,要的就是個爾魚我炸。洪副將也說,說不定我家全將軍就是抓的『攻』,有三日時間,盡可做足文章。」嘿嘿一笑,道:「眼下五處大營,都是嚴防死守,然後派出斥候。」

  蕭平安道:「說不定眼下就有人盯著咱們。」

  宋振威神情緊張,轉頭四望,道:「對,對,對,蕭大哥言之有理。」接道:「還是蕭大哥聰明,若不是大哥有意隱藏,議事一起去方好,我等是大半天功夫,才知道洪副將意思。」神色鄭重道:「不到圖窮匕見一刻,誰的話也不能信。」

  蕭平安點點頭。

  宋振威道:「要說洪副將腦子就是好,還說,此番操演,絕非兩家之事。其一,主帥說拿到『攻』字的襲營,有沒有說沒拿到『攻』字的不能襲營?其二,沒拿到『攻』字的把旁人的營破了,怎麼算?若這個被破的恰恰又是拿到『攻』字的一支呢?其三,既然要守,獨守是守,聯合守也是守,自是可以結交盟軍。其四,拿到『攻』字的會不會使離間計,也假意與人結盟?其五,雖為五軍,兵力卻是不同,這其間要如何制衡。其六,有沒有人想滅一營,兩營,甚至四營?其七,我們是該防,還是該攻?一番話,把我們腦袋瓜子都給問懵了。」

  蕭平安嗯了一聲,這些可能,他倒真未想過。但細想之下,主帥既要的是兵不厭詐,又不設規矩,自是鼓勵大夥出其不意,爭取最大戰果,倒真有如上可能。

  宋振威說到酣暢處,愈發興高采烈,道:「笨蛋奎老五還問,怎麼可能一家吃下四家。洪副將說了,兩家聯盟,先行將一家各自擊破,然後兩家聯合,滅掉剩下一家,最後兩家爭雄,豈不就有一吞四之戰果。」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道:「也未說打敗一軍是否可以收編,若是如此,最後定是一家獨贏了。此番過後,五軍必定要重新編制,誰英雄誰狗熊,誰吃香誰吃屎,可就走著瞧了。」

  蕭平安連連點頭,如此一來,這看似隨意的一道操演題,倒真能解的異彩紛呈。問道:「你們還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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