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千里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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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謙禮苦笑一聲,道:「也是我自作聰明,凌豈休叛出玄天宗我是不大樂意,他也瞧我有些不過眼。你知道我那隻鷂子,有尋人之能。他密會唐門的長老,被我發覺。我也是膽大妄為,偷聽了幾句,聽他們不住提到『那人』『那人』,才知道背後還有主謀。過了幾日,凌豈休忽然請我吃飯。」

  面色難看,帶著恨意,道:「我進去一看,桌上擺的就一道菜,看模樣分明就是我那隻鷂子。我當即險些發作,硬生生忍住。知道事情不妙,躲又躲不過。靈機一動,索性也裝作那人下屬。聲言自己乃是暗中埋伏的探子,只為監視於他。那凌豈休果然被我唬住,又不肯信,拿話試探,都被我頂了回去。他見我強硬,反不敢動手。既有唐門這條線索,我連蒙帶猜,也套出他不少話來。」

  蕭平安心道,韓大叔腦子好使,比我可是聰明多了。

  韓謙禮接道:「我也知道自己是假,故意停了四五日,於第六日上白日出門,藉口訪友,想要溜之大吉。誰知沒跑出多遠,就被蔡夜闌追到。」連連搖頭,似也覺得自己運氣不好。

  蕭平安道:「你放心,我定去找蔡夜闌,給你出氣。」

  韓謙禮嚇了一跳,道:「不,不,不,你別犯渾。」喘了兩口粗氣,方道:「你是個練武奇才,多練幾年,再去尋他也成。」

  蕭平安嗯了一聲,道:「大叔,你累了,先歇會,天亮咱們去尋大夫。」出去尋了些積雪,回來讓韓謙禮沾了沾唇。

  自己也在火邊躺下,他此前連續在山中行走,也未歇息,此際倒真有些倦意上來。但即便如此,翻了幾回身,卻還是睡不著。

  韓謙禮道:「睡不著麼?那咋倆再嘮會?」

  蕭平安道:「嗯。」

  韓謙禮道:「你個傻小子怎麼找到我的?」

  蕭平安翻個身,對著韓謙禮,道:「我從洞裡游過去的。」

  韓謙禮沉默了好一會,半晌方道:「你真是個傻小子啊。你不奇怪麼,這大冬天的,山洞裡怎麼會灌滿水?」

  蕭平安哦了一聲,這才明白過來。山洞是水流侵蝕不假,但既是活水,平日絕無灌滿之理。只有夏天時節,大雨澆灌,山洪爆發,山洞才會水滿為患。原來是白雲在他們掘了旁邊的溪流灌進來。至於為何不走,自是想等這水消退再來尋人。

  自己畢竟還是缺了見識,冒冒失失就跳下河去。而且若是此理,灌進的河水不會溢出,顯然會有出口。不過也幸虧自己跳河進來,否則這洞穴的出口如此難尋。等自己找到,韓大叔豈能撐得到。

  兩人都沉默了片刻,似是各自想著心事。

  韓謙禮又說話道:「現在想想,之前你說的那婁世南也是個聰明人啊。說不定他早看出對付璩家的事不對,想要抽身逃跑。可惜。對了,他有個幫手,叫什麼陰長生是吧,這人後來咋樣了?」

  蕭平安道:「他如今跟著墨非桐前輩。」

  韓謙禮道:「那挺好,他也是個苦命的。」

  蕭平安道:「嗯。」

  過了一陣,兩人都暫無睡意,蕭平安眼睛也大睜著發呆,聽韓謙禮忽然問道:「平安,我問你個事,你這一生裡面,哪個時候對你影響最大?」

  蕭平安一時沒明白,道:「什麼最大?」

  韓謙禮道:「就是你覺得特別重要,叫你改頭換面的時候。」

  蕭平安想了一想,嵩山上不該跟師公說師伯的事麼?耳聽得師傅師娘去世,自己卻無能為力?哦,牢獄裡學了「明神訣」?不,若沒有梅盈雪阿姨,自己也不會被關進大牢,遇到紫陽。自己以前不是在徐州麼?又是因為什麼去到里縣的?已經記不清了。

  韓謙禮道:「我跟你說,我改頭換面那一刻,是在一家麵館。」

  蕭平安兀自想著自己的事,火堆噼啪作響,火苗印在石壁上,跳著詭異的舞蹈,腦海里只覺紛亂,嗯了一聲。

  韓謙禮道:「你不奇怪麼?一個麵館。呵呵,我跟你說啊,就在臨安。那時候我剛二十歲,學了兩手武功,還練的不咋地。混的飢一餐飽一餐。那日賺了十幾個銅錢,尋了家麵館。我也不敢去那大的館子,尋了個平平常常的。那麵館的牌子就掛在門旁的窗戶上。我看尋常的湯餅五文錢,加了羊湯的六文,上好白面的面線加點鹹菜七文,還有一樣叫玉尖面的,要十三文。你莫奇怪,臨安嗎,比旁的地方是要貴一點。」

  蕭平安被他的話吸引過去,看火堆那邊,韓大叔有些胖了啊,白白胖胖的肉被火苗映的發紅。


  韓謙禮停了一會,又道:「我在牌子跟前,站了許久,琢磨著點個啥,我這飯量,一碗湯餅肯定吃不飽,今日手裡還有點錢,要不也嘗嘗玉尖?有大半年沒吃過了。可手裡這幾個銅錢,一碗玉尖可就沒了。我要是點兩碗湯餅,不,三碗湯餅,那個尖嘴猴腮的鬼夥計定要笑我,要不加一碗羊湯?我想的太出神了,居然沒注意自己楞了多久。然後我忽然想,可笑麼,我堂堂七尺男兒,今日居然因為幾個銅錢,一碗麵,算計來算計去。然後我聽見好像覺得周圍的人都在對我指指點點,我覺得臉上火燒,恨不得轉身跑掉。」

  蕭平安聽的出神,自己好像也是這樣吧,要買點什麼,吃點什麼,都要比較比較,想上一想。呵呵,大叔跟我一樣,也是個窮鬼的。

  韓謙禮又道:「忽然之間,我悟了。你韓謙禮是個什麼東西,不單計較一碗麵,還擔心吃碗麵會薄了面子。韓謙禮。你有什麼面子?你不過是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蕭平安聽大叔的聲音虛浮,帶著肺腔里的空音,有些擔心,道:「大叔你慢慢說。」

  韓謙禮喘了兩氣,歇了一歇,接道:「我是明白了。臉面這個東西,只有自己能掙來,也只有自己丟的掉。這世上,任何東西都有價碼,有些要你拿汗去換,有的要你拿血去換,有的要你拿出自尊。全看你舍不捨得,豁得豁不得。那之後,我苦練武功,終於也闖出些門道。」

  蕭平安聽他接連說起衡山派,心中也是難受,聽他氣息虛弱,瞥過去精神委頓,道:「韓大叔,你累了,先歇歇,以後咱們再說。」

  韓謙禮點點頭,微閉雙目。

  蕭平安又翻了幾次身,好容易有些睡意。

  忽聽韓謙禮又道:「平安,你冷麼,火是不是熄了。」

  蕭平安睜眼看了看,火苗確是小了,起身加了幾塊松木,道:「添上了,你接著睡吧。」

  韓謙禮忽道:「你去過邵州了麼?」

  蕭平安心念一動,面色不變,道:「還未來得及。」

  韓謙禮似是鬆了口氣,道:「那就好,既然未去,以後也莫去了,我先前記得岔了,那邊也沒什麼。」

  蕭平安心道,大叔這是何意?忽地明白,先前大叔給自己這個地方,大約還是心裡不平,自覺受了委屈,想要自己知道。眼下卻怕自己真的去了,惹出事來。大叔啊大叔,可惜已經晚了。

  韓謙禮又道:「平安你快娶個媳婦吧,不要學大叔我。」

  蕭平安嗯了一聲,這是怎麼了,誰都關心自己婚配不婚配。

  韓謙禮道:「不過呢,你又窮又笨,確也不大好找。」

  蕭平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道,你真是我親大叔。

  火頭又大起來,有盤旋的風潛進洞來,帶的火光搖曳。

  過了一會,韓謙禮又道:「平安啊,火還旺不旺?」

  蕭平安道:「旺著呢,大叔你冷嗎?」伸手摸摸,烘烤的衣服還是帶著濕。

  韓謙禮道:「不冷。」

  過了片刻,韓謙禮又道:「你記得那個侏儒麼?」

  他聲音很輕,蕭平安很仔細才能聽清,道:「嗯,他也想進衡山派。」

  韓謙禮道:「你說奇怪不,前些日子,我老夢見他。」

  蕭平安哦了一聲。

  韓謙禮道:「你小子是運道好。那個侏儒為了進你衡山派,也是煞費了苦心。你大叔我,那部《六合刀》全本,送去你們衡山派,你們也不會多在意吧。你說好笑吧,我怎麼會夢見他。」

  蕭平安道:「做夢麼,我也常夢見人呢。」他夢見的卻是師傅師娘,總是夢到師傅師娘要去哪裡,自己怎麼追也追不上,

  韓謙禮的聲音越來越輕,道:「興州那邊,慶元坊裡頭,有我一個宅子,你去問問便知。宅子後頭,有棵大楊樹,樹下邊三尺,我埋了不少錢,你取了去,娶媳婦用。」

  蕭平安道:「我不要,你自己留著。」「娶媳婦」三個字,好容易忍住沒說。

  又過了一陣,韓謙禮也未說話,蕭平安迷迷糊糊,覺得自己已經睡著了,忽然又聽見韓謙禮在喚他,道:「平安,平安,火是不是又熄了?」

  蕭平安猛地警覺,大叔怎麼老是問火呢,火不是燒的好好的嘛?急忙起身,行到韓謙禮身旁就覺不對。韓謙禮雙目大張,但眼中已無神采,甚至自己過去,他眼珠一動不動,竟似沒有看到。


  蕭平安慢慢坐倒在他身旁,伸手在他眼前試探,韓謙禮毫無反應,只是自顧說話,道:「平安,有點冷呢。」

  蕭平安強忍悲痛,道:「我把火在撥旺點。」他心亂如麻,雙手發顫,連火棍也險些把握不住。他心裡知道要發生什麼,卻全身無力,更沒法子阻止。

  韓謙禮道:「不,不要,你……你離我近點。」

  蕭平安道:「我在呢。」

  韓謙禮道:「你知不……知道,你跟我有……點……像?」

  蕭平安道:「什麼?」

  韓謙禮道:「咱們都是……是對別人大方,對自己……自己小氣。」

  蕭平安道:「嗯。大叔,我給你再弄點雪。」

  韓謙禮道:「不……不要,你不要走。」

  蕭平安道:「我不走,我在呢。」

  又過了好一會,韓謙禮眼中似蒙了一層白紗,越來越濃,他氣息更弱,他問道:「天還沒亮呢?」

  蕭平安道:「快了。」

  過了好半晌,韓謙禮才含含糊糊應道:「哦。」

  蕭平安手緊緊掐著自己的大腿,日頭快要上來的時候,韓謙禮已沒了呼吸。

  蕭平安尋了個山洞,將韓謙禮的遺體安置了,搬了許多大石,將洞口牢牢堵住。

  走出洞口,眼前山勢爭攀,一片銀裝素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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