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執魔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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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蕭平安悠悠醒轉,自己正在一處大殿之內,外面已是掌燈時分。四下並無人息,起身到了門外。

  所處乃是一處園林,甚是廣大,有假山水池,松柏參天,軒竹簇簇,通幽取徑,松石亭閣,淺流環繞。一派清幽寫意。殘月半掛,清輝之下,更顯得清淨雅致。

  唐宋富庶,私家園林也是越修越是講究。宋人講究清淡寫意,園林也是效法自然,寓情於景,情景交融,詩情畫意,寫意山水。此間逢石留景,遇樹當蔭,依山就勢,按坡築庭,遠近高低,相稱得宜,花木廊榭,恰到好處,實是花了一番功夫。園內樹木蒼齡,石掛深苔,徑深亭老,顯是年歲久遠。

  回頭自己所躺的大殿,赫然又是一處祠堂,乃是私宅之中供奉自家祖先的祖祠。

  這院子不似常有人來,地上枯枝殘葉,蔭蔽之處,殘雪未消。信步走了一圈,果然未見一個人影。院中除了供奉祖先牌位的大殿,只幾處通透的涼亭廊榭,也未見其他屋舍。

  行到一處小橋之前,忽聽下面水波響動。蕭平安低頭一看,下方水深數尺,一尾大魚正舒展頭尾。

  天氣尚冷,水池淺處冰厚,深處也有薄冰,唯獨此處,只落幾塊殘冰混著清水,一魚正攪動其中。

  那魚也不怕人,碩大一個腦袋,寸許露出水面,竟似在與他對視。

  借著月光,識得乃是一條胖大鯉魚,顏色似是金黃,雖水中帶著黝黑,越看越是金光燦然。忍不住多看兩眼,更覺奇異。那鯉魚腦門正中,有一條白線,如同疤痕,醒目之極。魚眼前方,各有一個凸起,足有半寸長短,如同生角一般。

  鯉魚腦門之上有兩個孔洞,其實稱為盲囊,乃是嗅覺器官。人常稱之鼻孔,也不為錯。常說黃河鯉魚有四個鼻孔,其實只是上唇多了一對短須。眼前這條鯉魚,這盲囊長的煞是怪異,凸起分岔,宛如鹿角,可惜並非角質,軟軟綿綿,隨水波而動。

  民間傳言,鯉魚若能躍過龍門便可化龍而去,若是跳不過去,腦門上會留下一個疤痕,被打落回來。李白《贈崔侍御》詩中道:「黃河三尺鯉,本在孟津居,點額不成龍,歸來伴凡魚。」這點額二字便是說的此事。

  蕭平安心中奇異,莫非這真是一條躍龍門不成的龍鯉,化龍功虧一簣?

  似看他著意,那鯉魚懶洋洋在水面上翻過身來,一身金鱗閃閃發亮。蕭平安目力驚人,適應黑暗之後,看的更是清楚。這鯉魚鱗片色做金黃,已是少見,每塊鱗片末端,更生出一圈純金光色,如同又鑲了一道金邊。

  蕭平安嘖嘖稱奇,這魚似通人性,搖頭擺尾,在水面悠悠浮動,竟似當著他面炫耀起來?

  可惜這魚看著神異,味道卻屬實一般。不過大約也怪不得它,畢竟此地什麼佐料也無。蕭平安將它開膛破肚,架火烤了。等著它熟功夫,又去池裡看了,水波幽靜,這池裡竟是就這麼一條魚。

  好在這魚足有二十多斤重,也足夠他吃。就在池邊大快朵頤。吃到一半,忽聽腳步聲響。

  蕭平安登時警覺,一塊魚肉停在嘴邊。就聽腳步聲不緊不慢,徑朝他這邊走來。

  耳聽到了跟前,一蒼老聲音問道:「誰人在此點火?」隨即便見一個白髮老者慢悠悠轉過竹徑而來。

  蕭平安眼神盯在他身上,並不回話,也不起身。這老人走路比尋常老者稍顯利索,但以他眼力,也瞧不出虛實。隨即卻是懷疑,這老者哪裡來的,這院子如此寂寥,入院自己就該聽到。先前巡走之時,倒是看到前後都有大門,離此也非遙遠。院門都是不小,開啟聲音自己絕無忽視之理。還是這院中另有居所,先前自己錯過了?

  老者行到面前,一頭銀髮如絲,頜下白須,相貌並不起眼,稍稍有些含胸駝背,但瞧著不是身體有恙,倒似低眉順眼,小心慣了。一身半舊灰衣布袍,連同相貌行止,與大戶人家的老奴並無二致。

  蕭平安暗自冷笑,這老者絕非常人,深更半夜,見個陌生人院裡生火,若真是一個老僕,豈會如此淡定。

  老者目光落在火堆之上,臉上稍顯驚訝,道:「你把小龍給烤了?」

  蕭平安低頭,魚還剩多半條,形狀都還分辨的出。抬頭望望老者,仍不出聲。

  老者自顧道:「無妨無妨。」似是難掩笑意,繞著火堆繞了半圈,面上笑意越來越濃,隱隱有些幸災樂禍之意。

  蕭平安始終不言語。

  老者反是催他,道:「你快吃快吃,這天外面涼的快。哎,瞧你模樣,也是餓壞了。」


  蕭平安仍不接話,原地端坐不動,頭也不太,壓低了眉梢,只是盯著老者雙腳。

  老者似是自言自語,輕嘆一聲,又似為蕭平安辯解,道:「哎,你莫慌,你莫慌。這年月,偷金偷銀,乃是做賊,要怪他爹娘不曾教好,自己不走正路。可這偷口吃食,又該怪誰?」連連搖頭,道:「自是怪這朝廷昏庸,百官無用。」擺擺手,似與蕭平安相別,道:「你快吃快吃,吃完莫忘滅了這火頭。」轉過頭來,慢悠悠去了。

  這老者來的突兀,去的倒是乾脆。蕭平安原地紋絲不動,就聽那老者腳步聲漸小,終於再無所聞。但依舊未聽開門動靜,那老者似是忽然消失了。

  似是知道他心底所想,忽聽「吱呀」,輕輕一聲門響,腳步輕輕,有人慢慢走遠。聲音漸小,終不可聞。

  蕭平安心底冷哼一聲,裝神弄鬼,你有什麼鬼蜮伎倆,我盡皆接著便是。

  他大動之下,食量恢弘,一條二十多斤的大魚,大半進了肚子,剩下的倒也捨不得扔,仍是穿在木棍上提了。轉身欲走,略微一頓,揮袖一揚,自池中捲起道水柱,將那火堆澆熄。

  大踏步回到寢堂大殿,借著月光,看居中神龕靈位,供奉的乃是一個叫盛勇烈的人,製作牌位的乃是後人盛忠嚴,名字皆是陌生,也不知是哪一支哪一房的祖先。但此地仍是盛家卻是無疑。那於人群之中拉了自己一把的中年男人究竟是誰?眉頭微皺,又想到白日之事。呆呆出了會神,於大殿之上盤膝坐倒,緩緩回復真氣。

  心中騷動,竟是遲遲不能入定。但眼下豈是心浮氣躁之時,須得速速回復真氣。無奈先用心運轉「明神訣」,待到心志空明,方才調動「仙霞勁」。約莫一個多時辰左右,真氣轉化未多,忽聽外面急匆匆腳步聲響。

  緩緩撤了功力,也不移動。他正對大殿偏門而坐,腳步聲也正對此處而來。

  那人腳步輕快,顯是輕功不俗。須臾之間,一人身影出現在門前,月光自身後灑落,正將他影子送到蕭平安面前。

  蕭平安冷笑一聲,來人分明正是之前那個老者。此際滿臉怒容,與先前和善判若兩人。雄赳赳氣昂昂,挺胸直立,身上衣服換作短襖黑褲,乾淨利落。更與先前不同的是,此時雙手抱拳,捏的指骨咯吱咯吱作響,帶著一副街頭惡漢作派。

  老者眼光在蕭平安身上一轉,立刻落在一旁,半條烤魚正靜靜躺在那裡。老者怒氣勃發,一步已經搶入大殿,罵道:「你個䪹臉的龜兒子!」出手就打。

  蕭平安聽他罵的難聽,雖不知䪹臉是何意思,肯定不是好話。毫不畏懼,起身相迎。老人拳腳如風,使的正是「連雲二十四手」。

  這門功夫蕭平安已見過多回,見此人出手剛猛,但承合變化之間,原無日間的盛秋夜、盛秋林等人靈動。兩招對過,此人內功修為也與自己半斤八兩。

  說是半斤八兩,如今同等修為,論氣府之深廣,真氣之菁純,已少有人能與蕭平安相比。雖然他眼下氣府真氣連五分之一也未積蓄,但對戰也是輕輕鬆鬆。

  果然數招一過,老者已露敗像。更是瞧出,蕭平安幾乎原地不動,交戰圈子始終未過一丈,自己進退兩難,被牢牢克制。面上表情既是驚訝,又是惱怒,抽個空子,質問道:「哪凼來的龜兒子,倚著兩手功夫,竟敢吃了老子地龍王!」

  先前蕭平安還未察覺,此際聽他說了一長串話,心頭更是奇怪,此人聲音也是變了。先前說話略帶乾澀,乃是尋常老者聲音,此際聲音又響又是厚重,倒真似個四旬上下的莽漢。而且言語之間,夾雜濃濃的川中土話。

  他錯手殺人,心緒難平,此際與人動手,也無先前殺意,手下一慢,道:「左右不過一條魚,你待怎地?」他也是講理慣了,自覺理虧,說話也不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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