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執魔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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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位盛家好手輪番攻上,更有一半手持棍棒,圍合的圈子越縮越緊。蕭平安前後左右不能兼顧,已再反攻不得,只能不住招架閃避。他真氣已將見地,連「巽風雷動」也不敢隨意施展。

  盛家一人瞥的空子,一棍揮出,正中蕭平安頂門。這一記打的結結實實,立刻就有一道血線自他亂發之間掛落,印在半邊臉上。

  那人心頭一喜,這一擊的機會何等難得,足足四五人牽制,才叫對手露出如此大破綻。他平常用的是劍,但常在城中擔任巡察一則,這棍也練的純熟,一棍下去,不說力大無窮,也有虎象之威。就便打在頑石頭上,也要敲下一塊。

  這一棍打的結結實實,這小子腦袋居然沒有四分五裂?隨即一股惡寒,由心底直衝頂門。眼前蕭平安冷冷望了他一眼。

  那是何等一雙眸子,黑白冷酷之中,似有一片血雲籠罩,深沉如海,沸騰如獄!

  這人片刻之間,呆呆怔住,四肢身軀就是一僵。蕭平安一伸手,已將他咽喉掐住!身旁四個盛家漢子,搶上出手。

  這一下劇變陡生,蕭平安分明身受重創,何以形勢忽地逆轉,反有一人落到他的手中。

  蕭平安此際腦海里一陣翻騰,先前一棍挨的結結實實,速度之快,叫他護體真氣激發都慢了半步,力道之強,如同一道雷電劈入腦門。短短一瞬之間,他雙眼一黑。他心底一沉,腦海里不自禁浮起念頭,此番完了!我要死了,什麼報仇雪恨,什麼恩怨情仇,葉姑娘,師傅師娘,衡山派,一切一切,已盡成泡影。但他不甘,不服,不願!

  一股活下去的執念盤踞腦海!

  緊接著兩股氣息忽地不受控制的自他三處丹田同時升起,一道清涼,一道溫熱。清涼之氣,叫他瞬間恢復神智,冥冥中似有人指點,「君臨」發動。這一棍力道奇巨,他身子也是僵直。「君臨」以眼神氣勢發動,駭退。

  緊接著那股溫熱氣息自三丹田同時激發,直衝腦海。迅即腦海清明,似有絲絲甘露散入軀骸,須臾之間,全身經絡,熱力蒸騰,絲絲屢屢,升騰而起。

  蕭平安只覺渾身發熱,身體似要焚燒起來。全身經絡同時激發,正在他體內積聚一股叫他也是心寒的力量。這走息之勢,正是大陰陽周天賦的終究奧義,「無雙」!

  哥舒天的話尤在耳邊!你記住了,明神訣不大圓滿,沒有十八條經絡入府,擅用此招就是自殺!你要是活膩了,死個清淨地方!

  此際他離十八條經絡還差兩道,至於明神訣大圓滿,就連哥舒天也不知底細,總不能叫自己再死上一次。自己再是爛命一條,也不敢去博這等機緣。

  眼下一股力量正在他體內醞釀,正是他所需的,但腦海里也有一個聲音在不斷響起,不對,不對,趕緊停下!

  正是持棍那人看到他眼中燃燒火苗之時。

  蕭平安想起葉素心,想起師傅師娘,那道氣息散去,身體恢復支配,一伸手將對手扼住!勁力一吐,就要掐斷對手咽喉。

  四人自身旁搶上,逼的蕭平安手上勁道又變,四指勁道透指而入,掌下人瞬間肢體麻木。手腕一翻,已掐抓脖頸,順手抓起掃出,竟是將這人當做了兵刃。

  四人不敢對自家人出手,立刻被逼退,眼前一花,已失敵人蹤影。

  蕭平安盡全力使出「巽風雷動」,風激雷鳴,於人群之中,電閃而出。

  盛秋夜咦了一聲。

  盛家一眾長老齊齊轉頭,看去蕭平安逃竄方向。

  那邊只有一位長老,乃是盛秋言。此際這個剛直的長老也似有些錯愕,反應略慢,待他想要出手,蕭平安已經擦身而過。

  蕭平安兩步竄出人群,去勢不減,身形伏低,箭矢一般掠出。眨眼之間,已在十丈開外。旋即一股虛脫之感瀰漫全身,腳下一軟,踉蹌幾步,速度驟降,跌跌撞撞,險險撲倒在地。

  心知不妙,自己剛從虛脫之中恢復,本身就是根基不固。此番又是熬到油盡燈枯,又度被榨乾精力,再不速速調息,怕真要傷及根本。

  闖進一條巷子,奔出數步,前面又見三條人影。蕭平安牙關緊咬,先下手為強,上前兩步,揮拳就打。

  對面三人驚慌失措,有的想跑,有的想躲,一個想要招架。觸手之處,三具肢體如紙糊的一般被他掃開。

  蕭平安微微一怔,這三人在他手下,如同豆腐做的,薄脆的不如草紙。

  這三人只是尋常百姓,不會武功。

  三人乃是一個老者,一男一女的年輕人,應是夫妻兩個。眼下三人橫倒在地,肢體扭曲,頭裂骨斷,都已沒了呼吸。前面不遠,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正回過頭來,兀自滿臉堆笑。


  身後傳來怒吼之聲,腳步聲紛亂急促,一聲一聲敲在蕭平安心頭。

  唐中周兄弟三人也是目瞪口呆,唐中漢更是扭過頭去,呆立原地,不再追近。眼前那個高大漢子,站在血泊之中,忽然變的陌生。

  武林正道,皆有規矩,身負武功就不能對尋常百姓動手,就便與百姓起了睚眥,也要忍讓為先,此謂不得恃強凌弱。十個正經門派,倒有九家門規里都有這麼一條。

  蕭平安不是沒殺過人,他年方十二,就在里縣城外殺了威逼梅盈雪的江湖好手竹葉青楊振,至於開封一場血戰,他自己都算不清殺人幾何。雖後有朝東海開解,也是難以釋懷。

  他本是純良之人,有時候難免會想,自己若不學武,不與人爭鬥,和和氣氣,一輩子平平安安豈不是好?

  眼下他殺了手無寸鐵的尋常百姓。

  腦子裡立刻冒出一個念頭,這是盛家人,個個該殺,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身後傳來怒喝之聲,已經有人追近。

  他低頭就跑,兩步之間,已與前面那個孩子擦身而過。那孩子還沒回過神來,面上表情正從喜悅轉為呆滯。

  蕭平安不能不去看他,兩人目光交錯,一掠而過。

  蕭平安嘴唇發抖,一顆心正要破裂。

  他腦海之中一片混亂,無數念頭,紛至沓來。

  眼下是開熹三年,他二十七歲。十二歲之前,他四處流浪,然後被騙入了牢獄,一路輾轉,終於拜入衡山派。在衡山之上八年,是他最為快樂平安的時光,師傅師娘關愛,同門友好,還有林子瞻這個好友。三年前,他出山拜壽,一路風霜,有喜有憂,更有命懸一線。

  開封血戰、燕京被天台劍派擄走、再陷牢獄、被逼挖礦、師傅師娘慘死、金陵惡鬥。他吃了許多虧,上了許多難,受了許多的磨難。或許這一切發生的太過迅速,他還來不及領悟,他也並沒有變得聰明,仍然的良善、衝動。

  一個身影逐漸清晰,大聲對他說話,道:「若不是看你還有幾分心性,我也不會收你。未學藝,先學做人,特別是我練武之人,力量遠勝常人,更需戒驕戒躁,禮義為先。日後出外行走江湖,你須得記得,行俠仗義、扶危濟貧,若是敢恃強凌弱,濫殺無辜,為非作歹,我第一個就不容你。」

  這是在衡山之上,祝融峰一側,師傅師娘屋中,自己正式拜師之後,師傅蕭登樓所說的一番話。這麼多年過去,自己每句每字都還記得。自己明明腦子不好,可這段話,一頓一句,甚至其中語氣,自己無不記憶猶新。

  他瞬間變成了十多年前,那個站在師傅師娘面前,低頭惶恐,手足無措,死死抓著自己衣角的孩子。

  他驚慌失措,完全沒了主張。

  他已經衝到大街之上,這裡人流熙攘,拜土地公的巡遊已經開始。他宛如失魂落魄,茫然融入人流之中。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走了兩步,就覺頭重腳輕,腦海里愈加混亂。

  周遭有人也瞧出他不對,再看他形容可疑,身上還有血跡,登時警惕,也不敢聲張,只是自己躲閃開來。

  但街上興高采烈的人實在太多,這邊有兩個散開,立刻有四五個擠上前來,將他牢牢裹在當中。

  忽地人群中一隻手探出,正抓住他手腕,輕輕一拉。

  蕭平安立刻警覺,就想反抗,眼前卻是一頂轎子,茫然之間,已被拉入轎中。面前一人,中年模樣,略顯白胖,兩簇修剪的整整齊齊的小鬍子,細皮嫩肉,朝他一笑,道:「蕭兄弟莫要聲張,不要害了咱們兩個。」

  蕭平安頭昏腦漲,完全沒有聽清他說些什麼。轎門已經放下,外面的人聲鼎沸猶然在耳,但小小一個封閉的轎廂卻叫他心中大定,身子一軟,已經昏倒過去。

  眼下正值亂世,盛家此時大肆操辦「二月二」節,確是為憂心忡忡的百姓平添了許多喜樂。眼下非單盛家內城的居民,整個興元府的百姓都是聞訊而來,絡繹不絕,匯入喧鬧的人流之中。

  盛秋林等人追出巷子,就見人潮如海,紛紛擾擾,花花綠綠,連衽成帷,哪裡還有蕭平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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