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斷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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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頭沉吟,心裡琢磨不定。

  巧手班的這條規矩,是一場陽謀,也是一個局。

  其名斷橋局。

  入局之人,明知斷橋危險無比,自當有所抉擇。

  要麼絕不踏上斷橋,趁早抽身後退。

  要麼一步踏出,再無後悔的機會,要麼有驚無險的通過斷橋,走到彼岸,要麼失足跌下深淵,落于濤濤江水之中。

  俗話說,人生是一場豪賭。

  可如今這一局的賭注,實在太大。

  十年光陰。

  我耽誤不起。

  所以我絕不能輸。

  尤其是巧手班這一手修物又修心的手段。

  或許對於他人,這是件好事。

  能將心境磨鍊下來,讓自己的心性平靜如水,靠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狀態,是多少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但我不同。

  我背負血海深仇,我必須每時每刻打磨自己的爪牙,讓自己的心隨時燒著一團火,在最需要的時候爆發,燃向仇人。

  若是心性被磨平,即便不在乎十年光陰,我還有復仇的念頭嗎?

  可輸贏這回事,誰又能說得清楚?

  別的不說,我才在白樂樂那瘋娘兒們手上吃過虧。

  只要是賭,就沒有永遠的贏家。

  真正的賭神,不是有多少經天緯地的能耐,而是他們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只賭有把握的、必贏的局。

  而眼前這局,我沒有絕對的把握。

  李忠躊躇良久,我再次發問:「之前就真沒人跟班爺您下過重注?」

  「有,但都輸了。」

  「嗯?」

  我一臉不解。

  賭了又輸了,按理說那人該在班爺手底下做活兒十年才對,可我今天所見,整座院子,只有班爺一人。

  或許有人會覺得,那名輸家今天剛好不在這兒。

  但我肯定,班爺身邊沒這人。

  因為整個院子裡,除了巧手班自己,沒有半點其餘人的痕跡。

  這就不正常了。

  心裡一動,我又想到一檔子事。

  巧手班說過,他老爺子給他定下這條規矩,而後仙逝,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兒了。

  或許那人就是在他老爺子去世後不久就上門,如今早已過了約定期限,然後離開了。

  似乎猜到我的想法,巧手班微微一笑:「那人是七年前上門的。」

  我眉頭一皺。

  七年前上門,和如今的場面對不上。

  我隱隱猜到一種可能。

  「他沒遵守約定?」

  巧手班點點頭:「沒錯。」

  「那您就讓他這麼走了?」

  巧手班否認道:「當然不可能。他沒能找出那把曲尺,又不願遵守約定,想欺負我這個老頭子,不顧規矩的離開,我也只好稍加懲戒,而後放他離開。」

  那人終究是離開了。

  但重點不在這兒。

  而在於懲戒。

  我試探著問:「是什麼懲罰?」

  巧手班神色平靜的吐出兩句令人心驚膽顫的話:「我勾了他一雙招子,又廢了他一條胳膊……是不是覺得我下手挺狠?」

  是挺狠。

  沒了招子,又斷了手,除非這人身家厚實,今後有人照顧,不然,他連討口飯吃都成問題,指不定哪天就餓死在街道旁、天橋下。

  可在這件事中,又不能說巧手班的錯。

  畢竟,規矩早就擺在那兒,賭不起,就別上桌。

  這也是我猶豫的原因。

  這種老江湖,別看著好欺負。

  鬼知道他們手裡有些什麼手段。

  真要結了仇,別想逃得了好。

  那名輸家,我就不信沒點本事,不然不可能敢賭這一局。


  可結果又如何呢?

  還不是留下了招子,斷了條胳膊。

  看著眼前三個機關盒,我沒拿起來瞧。

  如果我下定決心要賭,那就必須要有十分把握。

  如若不然,我碰都不會去碰。

  看了不敢賭,只會自取其辱。

  最終,我幽幽嘆了口氣,就要告辭離開。

  巧手班見狀,擺手道:「小伙子,別急著走嘛。我這老東西,好久沒碰著這麼有眼緣的人了。你要是得閒,就再陪我說說話,咱們做不成買賣,也可以交個朋友。這樣,我去重新弄壺茶,待會兒你走的時候,我送你兩個小玩意兒。至於那鏤空香囊,你要信得過我,就放我這兒。等我修復好了,你來拿。放心,不收你錢,我就是打發打發時間。」

  他這麼說,我也不急著走了。

  他所謂的小玩意兒,或是免費替我修復鏤空香囊,我倒是沒什麼興趣。

  可交他這個朋友,我還是樂意的。

  別瞧他礙於規矩,沒法出手。

  但這種老江湖,本事多著呢。

  多個朋友多條路。

  「那我就多打擾班爺一會兒。」

  聽到這話,巧手班笑容燦爛,臉上的褶子都皺了起來。

  他起身進了裡屋,不多時,提了一壺沸水,拿了幾個小罐子回來。

  將罐子放下,他說:「這可是我這麼些年攢下的寶貝,一般人我可不捨得給他喝。你挑一罐吧。」

  我抬眼一瞧,罐子裡是三種茶葉。

  毛尖,龍井,還有普洱。

  我選了份毛尖。

  巧手班開始慢悠悠的泡起茶。

  他一舉一動,都帶著骨子經年累月,人生沉浮後,踏實厚重的韻味。

  可我卻瞧出他動作姿態上的一絲不協調。

  他提起沸水沖茶的時候,身軀傾斜幅度稍大。

  可他的手卻很穩。

  我下意識看了眼他的腿,心裡有了數。

  泡好茶後,我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起來。

  從機關百藝,到天文地理,從王朝興衰,到江湖人生,無所不聊。

  聊到興奮處,巧手班還會激動不已,甚至站起來手舞足蹈。

  好似一位沙場秋點兵的將軍。

  但我觀察到,他每次起身,身體都會先往一側歪斜一下。

  於是我問:「班爺,我冒昧一問,您的左腿是否有什麼隱疾?」

  巧手班一愣,緩緩放下茶杯:「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我說道:「您剛才泡茶時,身體朝右多偏了幾分,每次起身,也是以右腳發力。這說明您對左腿很是小心,甚至已經養成了習慣。而恰巧,我略懂一些醫術。」

  巧手班再一次仔細打量我,幽幽感慨道:「你小小年紀,在某一項上有大本事就算了,竟然還涉獵這麼多,且觀察敏銳,心細如髮,真是世所罕見。」

  說罷,他捋起褲管。

  只見他大腿往下,壓根不是真腿,而是一條義肢。

  那義肢以楊木所制,做工十分精細,其內應該飽含無數精巧機關,讓他能輕鬆坐臥,行走自如。

  乃至一般人壓根察覺不了。

  我有些吃驚。

  我只看出他腿上有問題,卻沒想到問題這麼大。

  我忍不住問:「這是怎麼回事?」

  巧手班悵然道:「這都是年輕時候我自個兒狂妄自大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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