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第581年天命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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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4章 第581年:天命流轉

  大漢到底同意了宋國的邀請。

  皇帝派遣了學宮培養的人才,還有一些思想開放,並不拘束於文章經典的學者,前往西海參加編修格物之書的盛會。

  經學家們對此雖頗有微詞,但大體是沒有反對的。

  因為「辯經」這種事情,是不能逃避的。

  自己的話語不發出來,

  替世人百姓說話的權力,就要被別人奪走。

  搞得久了,

  人心都服從他人的教導,遵從他人的規矩,

  中原的大漢天子,也要走上周天子的老路。

  何況宋國的使者提前告訴了大漢的學者士人,西海帝王已經為那本還沒有面世的經典,確定好了名字——

  就叫做《物理》。

  述天地之道,

  明萬物之理。

  比起和帝時期便修成的《明物》,這本著作要更加龐大,細觀其內容,有類於《明物》、《論衡》這兩本書的結合。

  而這個名字的氣魄,也是十分深厚廣大的。

  世界新生伊始,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

  所以許多古老的,代表著人的智慧得到全新凝結的書籍,名字取得都很樸素。

  比如《書》,

  比如《詩》,

  比如《易》。

  等後面寫的書多了,才有了五花八門的名字,來突出其中內容,與前輩們的不同。

  因此,

  當大漢的學者們聽到這個名字時,便能窺探到其中蘊含的野心。

  他們自然是不想讓西海做這門派開創者的,

  可要由自己接手,便意味著朝廷會再度加強對格物的扶持,進而動搖儒術獨尊的地位。

  這可絕對不行!

  考慮到這點,

  中原的士人這才妥協,暗地裡還期望皇帝將格物學的棟樑們全都派出去,以免留在中原,礙自己的眼睛,跟自己搶飯吃。

  ……

  「西海帝王願意做這樣的事,可見那邊格物之學的昌盛。」

  「你們到了那裡,要多看一些,也要多想一些。」

  「國家正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人出力,來清掃宇內蒙昧,重整威風,穩固中原的地位!」

  出發那天,

  張衡代表皇帝,走出洛陽城,送別西海的使團,還有大漢派去西海,參與盛會的學者。

  他諄諄的說著,花白的頭髮還有鬍鬚,在夏日的陽光下散發著衰老的氣息。

  他的年紀已經大了,

  年輕時的四處奔波,也讓張衡的身體存在著不少的隱憂,

  得到皇帝信重,身居高位後的工作,隨之而來的朝堂風波,更是讓他疲憊不堪。

  這是張衡在先前針對格物的辯論中,贏得了勝利,卻仍舊說服皇帝派人前往西海的重要原因。

  他能夠感受到西海走出動亂後,迸發出的活力,

  也能夠感受到,今漢百年,沉積下的髒污。

  這個國家已經像自己這個人一樣老了,

  實在太需要年輕人來為之注入活力。

  西海宋國的創建,還沒有兩代人的時間,還透著開國的簡樸剛健氣象。

  那是此時的漢朝急需的。

  讓一些樂於接受新事物的年輕人過去,指不定能夠「采陽補陰」,讓大漢返老還童一些。

  張衡想著:

  自己老了,

  可皇帝還很年輕,不過二十四歲。

  他需要更多有能力,有志向,有魄力的臣子,來輔佐治理,來締造中興的偉業。

  「我們知道的!」

  後生晚輩向著張衡躬身拜別,將他的教導銘記在心裡。

  路過的何博目睹了這一幕,一點也沒有為之感動,只伸手嘲笑道:


  「這是新一輪的水鬼抓交替嗎?」

  王延世抓了王景,

  王景又抓了張衡。

  現在,

  張衡也開始抓人了。

  王景沒有說話,只看著張衡臉上的歲月痕跡,發出一聲淺淺的嘆息。

  有一些死鬼,

  早已憑藉上帝的恩澤,以及自己生前的功績,得以在蒿里享受長久的死後富貴,並在那樣的長久中,逐漸喪失對時間的感悟。

  但王景還做不到這一點。

  他還「年輕」,

  與之見過面,相處過的舊時友人,還沒有完全淹沒在時間的長河中。

  他因此可以見到他們的蒼老、死去。

  而張衡,

  王景還記得這位後輩,剛剛踏入洛陽,於太學讀書時的少年颯爽模樣。

  眼下,

  昔日的少年,已經老到走遠一些,便要氣喘吁吁,攀著拐杖的地步了。

  「他不是一個很合格的輔世良臣,他的天賦更多體現在對事物的研究上。」

  王景說,「如果當年我不向和帝舉薦他,也許張衡可以像王充一樣,不受塵世俗物的煩擾,享受自己的生活。」

  朝堂之上,人與人的爭鬥無處不在。

  而在列位公卿中,

  聰明者有之,愚鈍者有之。

  接踵而來的國政事物中,

  順利有之,意外也有之。

  跟他們往來交手,實在是讓人疲憊至極,煩惱至極。

  張衡對權力,沒有劇烈的追求,因此也無法通過鬥爭勝利後,反饋而來的龐大權勢,得到滿足和補充。

  他只會為內鬥拉扯造成的損耗感到傷心和無力,

  只會為那需要花費更多精力,來彌補損失的結果,感到格外的厭惡。

  他從來都沒有為當上三公之一的大司空開心過!

  而同樣厭惡官場的王充,則是選擇了急流勇退,獨善其身。

  「王充也有報效國家的想法,只是他跟你沒有緣分,退的時間也早些,這才沒有被抓交替!」

  何博為此笑著說道。

  王景又是一嘆,轉而看著逐漸遠去的車馬說,「不知道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大漢會是什麼樣子。」

  變得更好?

  還是變得更差?

  想起死鬼們四處遊蕩,收集而來的八方訊息,王景和大漢先帝們,都有些傾向於後者。

  再賢明的君主,

  再有能力的臣子,

  也沒辦法阻擋歲月匯聚而成的洪流。

  當今天子繼承了祖宗傳下的皇位,也繼承了祖宗傳下的問題。

  他做不到像明帝那樣,依靠父親遺留下的威望,以及個人嚴謹超群的性格與能力,約束放蕩的群臣世家,

  也做不到像武帝那樣,具有天然的霸道和衝勁,無視先前的一切,按照自己的意願改造整個國家。

  他只能像章帝、和帝一樣,

  在前人的基礎上修修補補,以期待慢慢的更換百年老船上的配件,達到「換得多了,便成就一艘新船」的目標。

  為此,

  他對於吏治十分關注,

  在教育方面,也投入了遠超前人的精力。

  他把很多東西放在了未來。

  陰間的死鬼們對此評價道:

  「想法是沒有問題的。」

  「很多問題的根源,本就在於人心。」

  「將人心梳理通暢,讓官吏從怠政變得敢於作為,國家的確會跟著好起來。」

  治國先治吏,

  這是王朝建立以來,固有的道理。

  只是不願意另起爐灶,很多東西便要花費時間才能達到。

  可皇帝還有那麼多的時間嗎?

  他的後繼者就會按照他的想法,在劃定的道路上繼續耕耘下去嗎?


  對此,

  上帝直接不管,只是對王景說道:

  「不如看一看西海的風景。」

  「那裡也是諸夏的土地,那裡能夠繁榮美好,也是能夠令先人感到快慰的。」

  王景想起自打宋國發揚嬴秦傳統,宣稱要統一天下所有的「度量衡」,對格物之道進行規範,樹立標準後,鬼神對其顯露出的熱情和期待,忍不住開口問道,「西海繁榮而中原遲滯,難道天命真的要偏移去西方嗎?」

  何博仍舊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擺著手說,「競爭上崗,難道不好嗎?」

  諸夏如今有這麼多土地,分化出了這麼多國家,

  總不能一直都讓中原獨美吧?

  何況分封諸侯,使之去蠻荒之地開拓疆域,本就存在諸侯勢大、天子勢微的隱患。

  但這樣的政策,還是得到了周天子的推行。

  總不能周天子都能接受的事,

  漢天子不能接受吧?

  「國無外患,多有滅亡的危險。」

  「現在有地方跟中原搶奪天命,也能給那些傢伙帶去一些緊迫感,催著他們變動起陳舊的制度來。」

  卷嘛,

  對國與國的關係來說,

  卷一卷,還能更健康。

  要是大家都躺在地上,比誰爛得慢一點,晚一點,

  那人間也就沒有未來了。

  王景聽了,也默認這番道理。

  只是一切還沒有定論,

  死鬼們還要繼續觀望。

  萬一漢帝劉保能夠長壽,並在長久的執政中,沒有改變自己的初心,堅定的推行「裁舊換新」的政策,使得中原風氣大為改善呢?

  萬一西海後面的宋帝,也像今漢一樣,有多生疾病,多有早逝者,以至於國勢停滯,大好江山遭受腐蝕呢?

  這些假設,

  不說眼下和未來,

  在史書上也是存有先例的。

  可能這便是鬼神喜歡遊蕩人間的理由吧。

  畢竟歷史總是會在不經意間,給後人開個玩笑,引發些意料之外的動靜。

  ……

  「當世英才,盡入我彀中!」

  當四方擅長實務,具有經世致用之能的人才,多匯聚於西海時,

  宋帝趙承業站在城樓,眺望著殿前廣場上爭辯討論、學習記錄的學者與官員,忍不住撫摸著鬍鬚,露出得意的笑容。

  由於父親長壽,

  趙承業繼位時,已然年過四十,是孫兒都滿地跑的年紀。

  而有著掃蕩西海,澄清萬里的先帝在前,

  趙承業這位後繼之君,再想做出一番開疆拓土上的功業,也著實艱難。

  畢竟前人將能打下來的,已經收入了八成,剩下的玉壁等地,多倚仗地勢,只要一打起,便會引發一場極為艱難的拉鋸戰。

  西海還需要休養生息,不能輕易陷入一場戰爭泥潭中。

  可趙承業這般年紀,這般地位,如何能忍受自己的無為呢?

  列祖列宗在前,千秋史冊在後,

  他必須做點什麼,來得到後人的懷念與供奉。

  於是,

  便有了如今的場景。

  「我聽說,漢朝的皇帝用分科考試來選拔人才。」

  皇帝轉頭向出使過中原的臣子說道,「這是很好的政策,我也想在西海推行這樣的制度。」

  諸夏自古以來在選拔官員這件事上,有依賴血統的,有依賴軍功的,也有依賴道德的。

  只是居前者太容易使後來者怠惰,喪失進取改良之心,一心依賴著祖先的功業,養出一大批鼠目寸光的肉食者,對上不敬,對下欺凌。

  居中者雖有能力,然而多體現在武功上。

  而只知道打仗,是治不好天下的。

  諸夏的國家這麼多,朝代也更換了幾次,

  「可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的道理,早已得到了驗證。


  至於居後者,即便較之以前的制度,要先進了一些,也的確提拔了許多有能力有品行的官員。

  可時日久了,弊端也顯露明顯。

  畢竟察舉有兩種標準,

  能力不夠的人,總會想著用品行來湊。

  而品行道德,是可以偽裝的。

  當世間的許多人,為了獲得地位與權勢,將自己塑造成一副謙謙君子的面相時,

  那誰還能分辨得出真正的禽獸呢?

  這樣下去,

  總有「朝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的一天。

  因此,

  生活在西海,還十分重視格物這等有利於生產與治理之術的皇帝,便想順應格物的道理,為「人才」定下一個明確的標準。

  分科考試,取其優者。

  便十分符合皇帝的心意。

  才能無法通過血統傳承,

  品行也可以偽裝,

  但考試就是考試,

  不會寫的就是不會寫。

  只要對試題和考試過程管控嚴格,

  那麼總能為國家選拔出大量符合要求的人才。

  「我的年紀已經大了,總要為後人留下些什麼。」

  看著忙於編書的各國學者,

  皇帝乾剛獨斷,在閣樓中定下了宋國的選才之制。

  當然,

  具體細節,還是需要與朝臣商議的。

  好在宋國建立至今,才過了二代。

  皇帝自己,也曾追隨父親南征北戰,加之監國數次,本就具有不低的威望。

  他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即便開國的功臣之中,已經有了為子孫謀求長久富貴的人,

  卻也不至於在這生機勃發的年代,將自己的私慾,凌駕到整個國家上。

  而在宋國將修書與定製這兩件大事並舉同行之時,

  漢朝的學者也在為西海數百年積攢下的智慧發出感慨。

  即使再愚鈍,

  他們也能通過那些省力方便的器物上,推測出其對人間諸多事物的重要影響。

  而細細想來,

  諸夏能夠穩坐凌駕於四方蠻夷之上位置,不就是因為那鋒利的刀劍、堅固的鐮犁嗎?

  國之大事,

  在祀與戎,

  在耕與戰。

  若只側重一方,就猶如只用一條腿走路的人一樣,遲早要摔倒在地,磕碰出傷口,流淌出鮮血來。

  大漢的學者們因此在西海學習起來,希望能將這裡好用的東西,引進到中原,以緩和災禍帶來的傷痛。

  其他地方來的學者,自然也是這樣。

  「如此,再過幾十年,『天子』的稱號,就可以挪到我西海帝王頭上了!」

  見證這般「萬國來朝」的景象,

  趙裕和嬴辟疆這對前後輩,不免撫須含笑。

  漢帝們沒空阻止前者對未來的美好幻想,只憂慮著中原新爆發的各種災禍。

  「讖緯還是有用的!」

  懷抱著深切的煩惱,光武帝抱著手說:

  「永和這個年號,也算得上一種反方向的『讖語』了吧!」

  先前「陽嘉」的時候,天下即便有些動盪,卻也大體承平,並有所發展。

  怎麼永和才開始三年,

  外患頻發,連帶著內憂也興起了呢?

  「這個年號不吉利,以後還是不要再用了!」

  其他國家的死鬼頗有同感,紛紛想辦法託夢,交代在域外建立了一番基業,成為一方王侯的子孫,避開這個「詛咒」。

  「所以我們要奉宋國為正朔,向之稱臣嗎?」

  泰西,

  正請來高德道長占卜,詢問自己作為受封諸侯,劉氏楚王,究竟該奉哪個皇帝,用哪個年號的現任楚君,摩挲著下巴,對著占卜出來的結果說道。


  「可我家宗廟,是受到中原天子的冊封,才得以建立的。」

  「如今受其恩澤少了,聯絡也不多,便為求人口財富的資助,轉向朝拜西海的宋國,是不是有些失禮了?」

  道長直接問他道,「中原遠還是西海遠?」

  「那當然是中原遠一些。」

  「泰西的諸夏種子,從中原來還是西海來?」

  「那當然是從西海來。」

  「大王覺得大軍進發,誰更能打到你呢?」

  「……羅馬!」

  「那大王要向羅馬稱臣,引進那裡的人口嗎?」

  楚王趕緊擺著手說,「那我還是向宋國低頭吧。」

  「反正不是嬴秦就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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