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格物之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57章 格物之學

  王充最後,還是接受了「死後真的有冥土」這一現實。

  除去起初的詫異震驚外,他表現的便一直很從容。

  何博詢問他為何如此。

  王充便說,「我認識世界的根本,在於我觀察到了什麼,理解到了什麼。」

  「我生前只見過凡俗的事物,加上目睹過讖緯巫師害人的情況,便得出了了『世間無鬼怪神靈,唯氣所成,自然所化』的結論。」

  「如今自己死了,也著實來到了酆都,見到生前不曾見過的東西,心裡雖有詫異,可說到底,對於不了解但存在的,也只需要再觀察、再承認、再得出結論罷了。」

  何博於是哈哈大笑起來,對著西門豹說,「難怪你一直不准我去見這位賢者,想來是擔心我把人給帶壞了!」

  瞧瞧這樸素唯物的理念,

  聽聽這客觀理智的言論,

  這是經歷了千百年的沉澱後,諸夏自然孕育出的,作為「人」的智者。

  而不像《明物》那樣,是上帝催生的產物。

  西門大夫撫須含笑,目光中滿是對王充的讚賞。

  王延世、王景、王充等等人物,

  都是他這位逝去已久的先人,所期待喜愛的後輩。

  襁褓里的嬰兒固然可愛,

  但有能力解決面前的問題,並會用、敢用自己的智慧,去解釋眼前世界的孩子,

  才會讓大人感到放心。

  這些人,

  是「人之世」的根骨,是精華,是承於開拓的前人,而啟迪後來者的關鍵。

  在數百年前,

  在那個巫風濃重,一條雙頭蛇都能嚇得田間勞作的人慌忙逃跑的年代,

  敢於當著一縣之人的面,將巫婆扔到水裡餵魚的西門豹便一直希望,像三王這樣的人能夠源源不絕。

  即便上帝不再庇護人間,

  即便鬼神又如同春秋以前那更久遠的年代一樣隱去蹤影,

  凡人們還能依靠自己的能力,開拓出更寬闊更長遠的道路。

  雖然上帝偶爾會發出「怎么姓王的這麼多」的感慨,

  但這並不妨礙西門大夫在暗中投去欣賞的目光。

  「受老鬼所阻,我積攢了許多話想同你說,不知道你如今願不願意給我這樣的機會。」

  面對超乎時代的人才,何博一向很熱情。

  王充對此,自然不會拒絕。

  二者就此交談起來。

  何博為王充介紹陰間的種種,也會說些陽世萬物,那不受到鬼神影響,天地所成的自然法則。

  除開後世的智慧,

  何博憑藉鬼神的身份,還有悠然長久的,與世相同的生命,在這方面也積累下了許多知識和理解。

  他時常會同陰間的死鬼,還有陽世中王景那些生者,論及這些東西。

  只是直接說出來,未免有拔苗助長的壞處,所以他很多時候,只是通過探討交流的方式,來引導對方自己去思考探究。

  紙上得來終覺淺嘛!

  而在不可計數的,與鬼神論道天地的人中,王充總是最能跟上上帝思路,並迅速理解其中真意的那一批。

  比起王景還要快些呢!

  參與交流的拉王景下水的水鬼王延世為後輩辯解道,「他是被明章二帝耽誤了。」

  這對父子在用人方面,總喜歡逮著好用的使喚。

  偏偏他們的身份地位,又總讓王景無法抵抗。

  而王景較真的性子,也讓他接過任務後,不願摸魚廝混。

  就這樣一直惡性循環到王景辭官養老,他才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將自己的所學所思寫為文字,整理成冊。

  至於王充,

  雖也有就讀太學、就任為官的經歷,但因其沒有生活在洛陽,生活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所以有幸逃過一劫——

  在其學業完成後,王充便返回家鄉,為當地太守服務。

  不久後,又因為不滿於官場的黑暗,怒而掛冠而去。


  此後皇帝屢次下詔徵辟,都堅辭不受,只在太守的請求下,出任過地方吏員。

  沒辦法,

  縣官不如現管。

  皇帝所在的洛陽距離遙遠,

  王充卻還是要在太守手底下生活的。

  但即便如此,

  也比被兩任皇帝當牛馬使喚的王景好一些。

  這給了王充足夠的時間,讓他能夠將許多精力,用在著作《論衡》這本曠世奇書之上。

  忽略還在為後輩挽尊的水鬼,何博繼續誇讚著王充。

  「如果說《明物》是近乎於道的『技』,那麼《論衡》足以稱得上是『道』了。」

  前者的內容中,多是各種定理和例子,屬於前人總結好成果,然後塞到後人口中,讓其咀嚼消化,助其成長。

  而後者,則是從自然大道的角度,教導後輩應該怎樣看待世界。

  那是涉及根本的智慧,能夠為後來者提供源源不斷的力量。

  王充被上帝說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自謙了幾句,然後也回報起上帝的熱情,稱讚冥土的安寧。

  「我見到您這樣的存在,才能明白為何當年的墨子,會提出『明鬼』、『天志』的理念。」

  人心皆有私慾,

  如果一個人能夠做到將私慾放在後面,把家國天下放在面前,並持之以恆,不忘初心,那便能夠稱之為「聖人」。

  可惜鮮克有終,

  盡善盡美的例子,遍觀史冊,也找不到幾個。

  想來也只有對人間種種沒有需求,卻又仁慈博愛、聰慧明斷的上帝,才能讓人世生靈追求的「理想鄉」建成。

  而且明明擁有改換山河的力量,卻仍舊願意順應自然造化,讓河流自由的奔走於大地之上,讓草木快樂的張揚在陽光之下,

  在春天跟游水的孩童唱歌跳舞,

  在秋天與耕耘的老農收穫糧食……

  這是能讓王充這種生前一直排斥鬼神之說,堅持「人事當由人為」的學者,也發出讚嘆的大仁大愛。

  更別說時刻運轉的陰司,的確做到了「善惡有報」這種人心渴求的事。

  而對這樣的稱讚,

  何博坦然受之。

  雖然陰司的建設,他都外包給了西門豹,海量的文書自有眾多死鬼們去面對,

  可領導終歸是領導嘛,

  屬下的錯誤由他自己負責,

  功勞卻是要上交的。

  好在西門大夫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信任和放權,

  看著上帝那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只是跟身邊的老妻對視一眼,隨後又低頭翻閱起了《論衡》。

  與此同時,

  在同大臣定議好出擊燕國,收復遼東的相關事物後,

  皇帝也撫摸著手中的《論衡》,召見了王景這位退休養老的前朝能臣。

  他向對方發出詢問:

  「若使太學增設五經之外的學問,對國家會有什麼影響呢?」

  「朕已經看過了你送上的書籍,又得到了其他人呈獻的著作,心中對格物之學,頗為認可。」

  上有所好,下必從之。

  即便皇帝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國家,不能肆意妄為,輕易表露出某些傾向的道理,

  可皇宮內外,誰不會想辦法去揣摩皇帝的心意呢?

  更別說皇帝對鄧貴人的喜愛,時常與之抱著《明物》討論的事,早就被滿腹怨言的陰皇后傳揚了出去。

  臣子因此得知少年早慧的天子,對哪方面的學問有著興趣。

  隨後,

  王充畢生的心血,直到他壽命將終前,才寫好編成的《論衡》,便被當地官員急匆匆的抄錄一份,送到了皇帝面前。

  而這本書中承載的智慧,自然也給了已經刷了《明物》好幾遍的皇帝新的啟發。

  能夠在臨別之前,對泰西使者說出「傳道不傳技」之語的皇帝,對於技藝的重要性,是有著一定認知的。


  天下能夠得「道」的人,是十分稀少的存在。

  但「技」卻是可以通過學習、磨練,掌握一些的。

  大漢的人口有數千萬之眾,

  假使得「道」者萬一,其餘者得「技」,那麼天下會變得如何繁榮昌盛,就連聰慧到讓世人詫異的皇帝,都無法想像出那樣的畫面。

  但這並不妨礙他試著去做一做這件事。

  畢竟他年輕,氣血正盛。

  當他的眼前流露出一絲有關美好未來的可能時,他是願意去追逐的。

  年輕人總懷抱著奇妙的想法,

  而皇帝的身份更給予他將這個想法落實起來的可能。

  至於傳播先進技藝,乃至於教導世人學習、思索、開拓,會對統治造成怎樣的後果,皇帝自然也是考慮過的。

  如果放在後世,

  他可能選擇禁錮民智。

  可現在是大漢的時代。

  是承載滿天星河之名的時代,

  是掌握大權,平等折磨所有人的皇帝,也會瀟灑的跟臣子討論「漢有六七之厄,代漢者當塗高」的時代,

  是延續了先秦氣象,君臣坐而論道,可以互相指指點點,不需要一再磕頭歌頌,將君王視為超乎一切的時代,

  是會時常派遣官吏去往鄉村傳達政令,教授耕耘技術,並廣開學校,讓百姓可以認字明理,評議朝政的時代。

  所以皇帝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問題。

  這是他的國家,

  這是諸夏自古以來生活的土地,

  這個國家的百姓,

  這片土地生活的民眾,

  如果能夠利用更省力好用的工具,開創真正的盛世,

  他作為大漢的皇帝,諸夏的天子,又憑什麼不去做呢?

  世人常說,「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

  皇帝認為自己是天下人的君父,又怎麼會不為百姓考慮呢?

  反正對才二十出頭的皇帝來說,

  為了消滅可能存在的隱患,鞏固根本不可能永遠傳承下去的統治,便毀壞典籍、封鎖技藝、愚弄民智的做法,實在是不可理喻。

  就連被大漢推翻的暴秦,都只是收繳不利於法家「利出一孔」的諸子文章,而不禁百姓學習技藝的呢!

  暴秦治下的百姓考吏員的硬性條件,還是通讀律法,能寫會算呢!

  更別說西秦建立起來後,在格物之道上做出的貢獻。

  所以,

  暴秦都不會做的事,

  大漢憑什麼要去做呢?

  王景聽到皇帝的話語,心中也是一陣激盪。

  但當今之世,儒學五經地位之高、弟子之眾、影響之廣,不是輕易就能撼動的。

  皇帝固然有權力,

  可儒學的位置,也是經過前面好幾任皇帝一手捧起來的啊!

  皇帝想要做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到達的。

  好在還是那個道理——

  當今是大漢,

  不是後世其他的朝代。

  諸夏作為文明的朝氣,正在這個時代迸發。

  這個時代不會畏懼於未知的改變,甚至其中的有識之士,還會因那改天換地的動靜,而發出歡呼喝彩。

  年輕人特有的叛逆,活力滿滿的諸夏也是可以有的嘛!

  「即便再難,但朕還有很多年的時間,可以徐徐圖之!」

  王景聽到年輕的君主這樣說道。

  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鬍鬚,隨後便說,「臣已經年邁,只怕跟不上陛下的腳步。」

  「是以,臣願意舉薦一人,為陛下分憂!」

  「是誰?」皇帝投來目光。

  「張衡。」

  ……

  「嗯?」

  「要我做什麼準備?」

  「陛下怎麼突然召見我?」


  還在太學讀書,並沒有如何出名的張衡得到消息後,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被王延世拉為替死鬼,最終也找到張衡當替死鬼的王景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你把自己有關格物的一切都整理起來便好!」

  「左右不會是壞事!」

  張衡聽到他這樣說,便只能乖乖應下。

  第二天,

  他入宮拜見皇帝。

  等到出來之後,便被授以官職,負責疏通洛陽的渠道。

  今年春夏,雨水比往年要多一些。

  而經由當年王景修建的引水的渠道中,也隨著時間流逝,沉積下了不少淤泥。

  嘩啦啦的雨水落下來,先是填滿了伊洛之水,又填滿了水渠,最後溢散出來,讓洛陽的街道上泥濘一片。

  這稱不上災禍,

  畢竟城邑坐落在平原,幾條河流相匯聚的地方,出現類似的情況,實在是正常不過。

  但帝都中的貴人們仍然會為此發出抱怨。

  百姓們的衣物被泥水沾染後,也需要面對清洗晾曬等等雜事。

  著實惱人的很!

  天子聽到了這樣的抱怨,知道自己沒辦法扭轉天意,讓雨水落成洛陽想要的模樣,便讓張衡去想辦法,改善城內外的渠道情況。

  王景稱讚他是「日後必然超越自己的後輩」,

  那前者都能疏通黃河了,

  後者雖年輕,也是第一次任官做事,總不至於連水渠都搞不定吧?

  於是,

  張衡來到了司空署,坐在王景當年的工位上,穿著王景入仕之初的官服,做起了和王景當年差不多的工作。

  只是老頭當年修的是白馬寺。

  張衡如今修的是環繞洛陽的水流。

  而且圍觀的人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白馬寺在當年能招惹來一群閒著無事的老頭老太太看熱鬧,

  如今疏通渠道,自然也能招來一群退休無聊的老人指指點點。

  「……要不您來指揮這件事?」

  全新的土木小子張衡抬起自己滿是汗水的臉,頗為無語的看著一旁背著手,但嘴巴一直趴趴的王景。

  老頭趕緊擺手,嘴巴也閉上了。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