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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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0章 王氏

  地黃元年的時候,

  有兩個母親相繼病倒。

  但呂嬌對人世沒有多餘的牽掛,那些追隨者的退路也已經安排好了,於是她離開的很是瀟灑。

  可身居皇宮深院中的皇后王氏卻不能放手。

  她的靈魂早已死去,但她的肉體還堅持在人間。

  因為在她剛剛病倒的時候,她存活於世的兩個兒子通過宮人傳遞了幾句話到達宮裡,

  進入了王氏的耳中:

  「我大哥二哥死去的時候,也才三十歲而已。」

  「現在我們兄弟也長到了三十歲,如果父親想對我們下手,又該怎麼辦呢?」

  「請母親一定要活得久一點,就當是為了我們這兩個不爭氣的兒子。」

  王氏沒有對此回應什麼,但她不再排斥醫者的探視,努力的服用起了藥物。

  她的女兒,

  那位前漢的孝平皇后過來看望她,從親近的人口中聽說了這件事,便抱著母親哭泣起來。

  她悲痛的說道:

  「真是親生的父子啊!」

  「母親病成這樣,好不容易越過皇宮的阻礙傳遞了話語,卻一點也不關心母親的身體,只考慮到自己的性命!」

  「有這樣的父親,有這樣的兄弟,上天怎麼會保佑王氏的新朝呢!」

  還是讓這無情無義的王朝儘快滅亡吧!

  王氏還是沒有回應。

  她麻木的面對著低眉垂目的佛像,用許多年不曾發出聲響的喉嚨,默默的念誦著為死者祈福的經文。

  直到難熬的冬天過去,草木復甦的春天到來。

  生機仍舊沒有出現在這座屬於大新皇后的,冰冷沉默的宮殿中。

  隨後不久,

  她第三子王安的死訊傳來。

  這位不得父親喜愛,身體有些虛弱的「皇子」,終於沒有抗過冬春之交的磨搓,在去年落下的雪還沒有融盡的時候,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於是王氏的病情跟著復起,並顯得更加嚴重。

  再之後不久,

  她第四子王臨的死訊也傳來。

  對比起還算死得乾淨的王安,曾經被王莽冊立為太子,又因為後者猜忌而被廢為「統義陽主」的主臨,死因卻有些可笑一做兒子的,跟父親看上了同一個女子,對方還是母親身邊的侍女。

  那女人是王莽安排到王氏身邊,警惕其自盡,敗壞自己聲名的耳目,因為相貌美麗,

  辦事伶俐,王莽對之頗為看重。

  所以他曾告訴過對方,「等來日朕會納你為妃子。」

  但侍女對伺候王莽這個老頭子一點興趣都沒有,轉身便同獲得王莽准許,前來探望母親,實則警告王氏「你兒子在我手上,不要胡亂尋死」的太子王臨勾搭在了一起。

  王臨也跟對方做出過許諾,「等我登基,就會納你為妃子。」

  侍女非常高興,於是跟王臨商議起來,「你父親對血脈十分刻薄,指不定你還沒有登基為帝,就要死在他的手裡。」

  「為了你我美好的未來,我認為應該先下手為強!」

  王臨覺得對方說的很有道理。

  他母親、兄長、姐姐的下場,就在眼前孔光這位王莽老師臨終前的特殊待遇,王臨也曾有所耳聞。

  還有誰會對王莽的感情抱有期待呢?

  所以他想辦法獲取了一些毒藥,並送到侍女手中,跟她做下約定:

  「我若做了皇帝,一定立你當皇后!」

  侍女便懷抱著對未來的美好期待,在同王莽相會時,投下了毒藥。

  然後,

  從來不信任任何人的王莽便發現了這個陰謀。

  他氣憤的令人打死了寵愛過的侍女,隨後將毒藥塞到了自己兒子的嘴裡。

  王臨於是跟自己的大哥一樣,也被父親毒死了。

  雖然他無法稱得上「無辜」,

  平日中的作為更不能稱之為一個好人、好兒子,


  但他的死亡對王氏來說,仍舊是沉重一擊。

  至此,

  她同王莽所生的四個兒子,盡數死去。

  除卻時常被王莽訓斥、苛責,性格唯唯諾諾的王安憑藉「身體不好死的早」逃過了父親的迫害外,

  其餘三人都被自己的父親剝奪了性命。

  「還有什麼可以聯繫的呢?」

  眼晴早已哭瞎,無法再度流淚的王氏在心裡默默想到。

  除了一個同樣飽受折磨,被幽囚於深宮之內的女兒,

  她和王莽之間,還有什麼牽扯呢?

  「母親。」

  「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孝平皇后過來探望,又趴在蒼老的、病弱的、消瘦見骨的母親身邊,將她的手搭在自已同樣因憂愁而生出百發的頭上。

  她抱住王氏氣息奄奄的身體,像個嬰兒一樣縮在母親的懷中哭泣可不同的是,

  嬰兒哭泣,是為了索取母親的關注,讓她為自己而停留腳步,投以愛護。

  孝平皇后的哭泣,卻是請求母親放手,離開這個讓她們感到室息的世界。

  她不是自己的兄弟,

  她不會為了自己的性命,而強求母親繼續犧牲自己。

  她說,「我在入宮嫁給孝平皇帝的時候,就不再是王家的人了。」

  「現在,你也可以放心的擺脫它的束縛。」

  「等我見到那個人的敗亡後,就讓我們在地下相聚吧!」

  於是王氏的手指動了起來,插到女兒的髮絲之中。

  她努力的睜開眼,嘴唇顫抖著,發出了多年未曾有過的聲音:

  「白,白髮—」

  「你怎麼也、也老了?」

  她的女兒三十都沒到,為何卻蒼老成這樣?

  但女兒沒有回答,只因為這太久沒有聽過的聲音而流淚。

  她哭泣了一陣,然後咬牙切齒的說,「不會太久了———不會太久了!」

  王氏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握住女兒的手,乾澀的說著,「我在冥土等你。」

  也會在地獄中,等待那個人的到來。

  隨後,

  她閉上眼睛,迎來了最終的解脫。

  再也沒有負擔壓在她的身上,

  再也沒有多餘的血線牽住她的靈魂,

  她總算可以安心的鬆開手,用渾濁的雙眼,去期待那死後的安寧。

  可聽到這個消息的王莽,卻生出了無邊的怒氣。

  在這樣危機動盪的時候,

  他的妻子竟然背棄自己而去,這實在是有損於自己的名望,給國家增添負擔。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在外人面前,他做了許多年的好丈夫,不能在最後跌個跟頭。

  所以,

  王莽忍耐著自己的怒氣,為王氏舉行了葬禮。

  收拾好行禮,正打算離開長安返回老家的劉秀,也再次旁觀了這場送別的儀式。

  他剛剛到來的時候,

  王莽正在為漢室的太皇太后發喪;

  他準備離開的時候,

  王莽正在為新朝的皇后發喪「怎麼總遇見這些事情?」

  有灑落的白色紙錢飄到了劉秀的頭上,他因此無奈的將之拍下,順便發出了一聲嘆息。

  他的朋友鄧禹隨口說道,「年紀大了,總有這麼一天的。」

  王政君活了八十四歲,

  王氏活了六十五歲,

  在此時絕對稱得上是「高壽」。

  而她們這樣的年紀,也都有著隨便摔一摔,就能摔掉性命的脆弱。

  鄧禹並不覺得劉秀來去長安之時,遇見這種事情,有著何等深意。

  只是湊巧而已。

  劉秀卻總愛多想。

  他是個很聰明的人,考慮的總比常人多上許多。


  所以聽到鄧禹的話後,劉秀忍不住笑道,「是啊,總有那麼一天的。」

  「天下哪有老而不死之人?」

  王莽耳順之年已然過半,其四名嫡子,也盡數走在了他的前面,膝下只有兩個庶子和一些未成人的孫兒。

  在眼下的風雨飄搖中,

  他辛苦得來的江山,又將託付給哪個後輩?

  而他的後輩之中,又有誰能承負起這樣的重擔,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還有祖宗基業,不被馬上就要到來的狂瀾席捲而去呢?

  劉秀心裡萬分感慨,面上卻是一點不顯。

  他只是帶著尋常那樣親熱溫和的笑意,同好友告別。

  「若來日有機會,你我再秉燭夜談吧!」

  劉秀坐上馬車,對送行的鄧禹招手說道。

  鄧禹沒有拒絕。

  然後,

  馬車動了起來,

  伴隨著新朝皇室的喪樂之聲,劉秀走向了自己的家鄉。

  在那裡,

  他的兄長劉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將那被王莽嚴令禁止的識語實現「漢室將復,新室當亡!」

  「你看,太過於名義而無力把控實際,就會導致這樣的情況。」

  冥土中,

  何博帶著死鬼們圍觀人間的事情,並對著其中人物發出指指點點的聲音:

  「沒有牢固的根基,即便一時搭建起了高樓,也會在不久後迎來傾塌。」

  「只能期待王莽這個傢伙早點死吧!」

  「他要早點死了,還能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子孫,讓後人當個幾年皇帝再亡國。」

  「不然自他得之,又自他失之,可就有點尷尬了!」

  從西海返回來的劉老三在旁邊發出附和的聲音,結果卻被小心眼又敏感的始皇帝瞪了一眼。

  漢太祖趕緊解釋,「嗨呀兄弟,我這兒沒說你呢!」

  始皇帝不悅的板著臉,「你有沒有說我,難道我不知道嗎?」

  他習慣性的張口吐出一串對劉邦的形容詞,什麼「流氓無賴、奸猾狡詐、無恥之徒」

  等等。

  何博靜靜的等他罵完,然後詢問劉老三,「你又翻他牆招他了?」

  漢太祖嘿嘿笑道,「這次可沒翻呢!」

  始皇帝拿杆子捅人的手藝,如今拿去抓知了,都是一沾一個準,何況把企圖翻牆,強行拉近秦漢距離的漢太祖捅回他院子裡去?

  「就是把這些年在西秦的經歷整理了一下,然後給政哥兒送了一份過去。」

  於是何博懂了。

  贏秦的先君們之所以不願在西海停留,特意跟大漢玩換家遊戲,就是不想看到子孫們的糟心事。

  誰能想到劉老三這個不學無術的傢伙,活著的時候明明還拿儒生的帽子撒過尿,轉頭卻能為西秦的衰敗滿懷感情的寫下各種記錄。

  只能說,

  人在做壞事的時候,精力的確是無限的!

  「這都是王莽的錯!」

  何博出手,勸阻了秦漢兩位皇帝的拉扯,並禁止劉老三在自己的大殿裡,表演始皇帝的獨門步法「秦王繞柱」。

  然後,

  他指著倒映人間之事的鏡子,將王莽的身影放大,真誠的告訴始皇帝。

  「要不是這傢伙發瘋,跑到劉老三的高廟裡搞行為藝術,他也不會突然從西海回來,

  打擾到你的悠閒嘛。」

  劉邦是個很灑脫的個性,

  他對自己打拼下來的社稷,能延續個兩百年,已經十分滿足了。

  所以王莽正式篡位之時,他也沒有回來,仍舊留在西海欣賞秦國各路軍閥的大亂鬥。

  但宗廟之事,

  關乎死後待遇,漢太祖再怎麼瀟灑,也得回來看兩眼的。

  「萬一王莽也把我的高廟給拆了怎麼辦?」

  「乃公以後難道得跟劉爽坐一桌了?」

  收到消息的劉邦當即拍了桌子,隨後走鬼神的路子,迅速返回了中原,並毆打了元帝一頓,聲稱正是因為拆了他廟宇的事,給了王莽禍禍自己高廟的靈感。


  元帝哪裡敢說話?

  只能懷抱著兩倍的委屈,挨了太祖一頓打,轉頭找到父母尋求安慰,並咒罵王莽的亂來一去年秋天的時候,

  有人忍不住發出抱怨:「國家在更迭後不僅沒有變好,反而愈發混亂—如此,還不如讓劉氏繼續統治呢!」

  王莽聽聞後大怒,當即處死了那個人,並因為大家懷念起劉氏,而感到深深地憂慮。

  他為此請來了巫師方士進行詢問,最後採取對方的意見,意圖通過在漢太祖的高廟中跳大神,來驅趕大漢殘餘的天命。

  高廟於是被他潑了狗血、塗了硃砂,還被一群身強體壯的男子占據,日夜在其中活動,並咒罵劉氏。

  趕回來的劉老三看到這一幕,直接氣的腳。

  「怎麼不能選點好看的來!」

  「他要是安排一群俊男美女住到乃公的廟裡,他把廟全塗成綠的乃公都認!」

  現在又臭又髒的,

  就算還有祭品供奉,他都沒胃口享用了!

  住在隔壁的贏政聽到了他的話語,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笑。

  漢太祖於是攀牆瞅了他一眼,很快縮回腦袋,隨後便有了書寫經歷見聞,投擲給始皇帝閱覽一事。

  「想開點!」

  何博勸慰始皇帝道,「起碼中原比西邊還要亂嘛!」

  西秦無論如何,

  還保住了西海那個基本盤,可以苟延殘喘。

  中原這裡,卻是連長安都充滿了抱怨不滿的聲音,地方起義、叛亂者,更是不計其數。

  「而且劉漢已經失去了社稷,你卻還有子孫的照顧——-你跟這傢伙計較什麼?」

  何博把兩個皇帝摁回座位上,招呼他們,「繼續看,繼續看!」

  「王莽又要納妃了呢!」

  噴噴,

  一個不小心,這傢伙文要整出新花樣了。

  旁邊一直笑呵呵看著大家打鬧的西門夫人看到這裡,有些不高興的說:

  「這個老東西都快七十了,怎麼好意思禍害年輕女子呢?」

  而且王氏屍骨未寒,剛剛葬入陵墓,王莽就下令選取全國適齡之女,這簡直是恬不知恥!

  「這是想要用印證語,來維持僅有的人心。」

  同妻子坐在一起的西門豹撫摸著鬍鬚說,「王莽的路走到了盡頭,他沒有能力去改變現實中的一切,只能行巫蠱之事,來為自己塗抹一些顏色,彰顯自己的威儀了。」

  他嘆息起來,「用這樣的方式治理國家,怎麼可能長久呢?」

  「王莽的敗亡就要到來了,也不過幾個春秋的光景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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