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地黃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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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9章 地黃元年

  在誕生於西海,卻終將行向泰西的耶哥兒二十加冠那一年,他替自己解決了麻煩那個一直找他麻煩的,從血緣上可能是他族人的祭祀,被耶哥兒帶著太平道的道友吊死在了城門不遠處的長杆上一之所以說「可能」,

  是因為他們這族群的日子過得實在艱難。

  反覆無常、追逐利益的性格,讓他們不知道恩義,不懂得羞恥,只一心一意的服務於自己的欲望。

  這自然會惹來上位者的不滿。

  早在老秦人遠移而來,在西海生根發芽生長壯大前,

  西海原有國度的主人,就很多次揮動鞭子,把那些膽子大到什麼人的錢都敢拿、都敢偷的奸賊抽的像陀螺一樣旋轉。

  因此,

  族群在漫長的時間中,為了維持凝聚、並延續血脈,

  除卻手捧著滿是胡話、只塑造出一個符合其族所需求形象,實際上十分熱愛折騰人間的神靈的經書,用來給自己洗腦,用超越身毒人的莫名自信,催眠自己「贏了又贏」之外,

  還一改其他族群普遍承認的「父系傳承」方式,只論說母親的血統。

  沒辦法,

  被抽成那樣兒,也只能確認自己的親媽是誰了。

  至於城門外的長杆,

  則是很多年前,當地商貿還繁盛時所設立的「路燈」。

  為了更好的迎來送往,

  城門會開放到很晚的時候,而當夜幕降臨前,城中的主官還派人在杆子的頂端,點上幾盞燈。

  明亮的燈火之後,會擺放兩片輕薄的、被打磨的極為細緻的銅片。

  它會聚攏光亮,將之引導到通向城門的道路上,並讓遙遠的行人知道,自己還趕得上進城。

  可惜,

  衰敗之時,這「路燈」也跟著失去了光芒。

  只有耶哥兒在吊死可恨的收稅官時,想到讓行人往來於其身體之下,終究不好,

  所以才將之轉移到了那風吹日曬許久,卻仍然堅挺的路燈杆子上。

  「所以,你知道為什麼將軍會放棄這個用起來很順手的工具嗎?」

  蒼老的趙申躺在床上,詢問自己的徒孫。

  耶哥兒想了想回道,「因為太平道的力量。」

  「這只是其中一點。」

  僅僅是太平道的話,那還不夠將軍讓步。

  諸夏掌權者之中,可沒幾個畏懼教派的。

  當然,

  像太平道這種天生反骨的玩意兒,也不能跟其他教派同一而語。

  但總的來說,

  當地的太平道力量並不強大,矛盾也因為那位異族的英勇挺身,被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將軍是英明的,是乾淨的。

  民眾對他的恨意還不夠明確深刻。

  而且這位憑藉武力掀翻前任取而代之的軍閥,腦子裡不僅有肌肉,還有同行難得的智慧。

  當異族們使用的時間久了,通過他們榨出來的精華也已經足夠,

  將軍便果斷的抽身而出,表示某些窟窿是後者捅出來的,跟自己沒有關係。

  他只是由於年老,精力不足,不小心被壞人蒙蔽了而已。

  現在,

  他聽到了百姓的呼聲,知道了他們的痛苦,馬上就站了出來,伸出雙手,為他們撥開天上的陰雲,露出那看上去璀璨的陽光。

  至於那「異族」陰雲怎麼會飄蕩到諸夏君子的頭頂上?

  那可不敢多問,也不能多想。

  「真是狡猾!」

  才成人的耶哥兒這樣感慨道,「難怪我去找那老東西麻煩的時候,將軍會對我那樣和善。」

  他差點就以為對方是真好人了。

  趙申就說,「所以講,跟這樣的人鬥爭,不僅要有足夠的武力,還要跟他們一樣狡猾。」

  不然的話,被人帶到坑裡去,還得笑著跟他說謝謝呢!

  之後,

  他又告訴耶哥兒新夏那邊太平道的故事,


  當聽說太平軍、太平天國的各種行為藝術後,生長在趙申身邊的耶哥兒有些驚訝。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

  他轉而擔憂起來,「我以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聯想到自己從小到大見到的「神跡」,再聯想一下東邊那群「天」字輩的老一代,耶哥兒就忍不住發散思維。

  好在趙申及時打斷了他,「別瞎想!」

  「你覺得那鴿子的性格,會做這些事情嗎?」

  這肯定不會!

  耶哥兒於是安靜下來,又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自信。

  他為師公端來一碗湯藥,等著趙申喝完後又問他:

  「可是經歷這些,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用處呢?」

  他是要去泰西的,

  那裡充滿了蠻夷,其文明、智慧、道德,連西海原有的戎狄雜胡都比不上。

  已然變成「稀有動物」的波斯人在數百年前,還有跟夏國交好聯姻的資格:

  其他的西海群戎,在老秦人的大力教化下,也證明了其有進化成人、融為諸夏一份子的可能。

  但泰西的蠻夷呢?

  亂糟糟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身上還有著奇怪的味道,屬於寫到故事裡,會被反派桀桀桀笑著喊「我已經聞到你的味道了」的那種—

  當然,同樣源於泰西之地的羅馬人,以及西海本土蠻夷也有味道。

  只是羅馬人向來喜愛泡澡,不修路就是在修各種澡堂子,十天有八天恨不得泡在引入了溫泉水的浴場中。

  所以他們的味道並不濃郁。

  而後者也早已被諸夏君子狼狠注入過了,血統得到改良,自然也沒有類似的煩惱。

  但泰西的日耳蠻這種耶哥兒想起自己跟隨師公傳道日耳曼尼亞時,曾抓到過幾隻日耳蠻,在摁著他們洗刷了好幾遍之後,也沒能讓其變得清新脫俗起來,便覺得十分心累。

  「我覺得對傳道泰西來說,有武力就足夠了。」

  這次吊死放貸的那位,耶哥兒就是親自出馬的。

  他練就了一身武藝,對上那位被幕後主使者拋棄、自身又年老體衰的同族,自然是將之一把抓住,直接煉化。

  而且有趙申和其他道友的言傳身教,耶哥兒覺得能打就夠了。

  結果趙申發出一聲嘆息,「我就是擔心這個。」

  做大事,

  豈能只有勇武呢?

  上帝當年降旨,令兩位教主成立太平道,

  時至今日,

  太平道哪能不明了這其中的深意?

  「太平道的本意,是調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不公的,要使之平正;

  不均的,要使之均衡。

  這是太平道秉持天意而行道天下的體現。

  也是太平道註定要與人鬥爭的原因。

  「《道德經》有言: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泰西的蠻夷雖然不知教化,不通利益,但即使是真野獸,也會想辦法護住嘴裡的肉,又何況他們呢?」

  「我之前帶著你們前往泰西,更多的是探索那裡的情況,明了那裡的矛盾,為你這樣的後來者做好基礎。」

  所以,

  手段可以粗暴一點,蠻橫一點。

  但若目標從「打了就跑」,變成「常駐人心」後,要花費的功夫就要翻倍許多。

  「何況羅馬本身自有其文制,不與諸夏相同。

  「你到了那裡,註定會經歷更多磨難———

  「我不怕!」

  剛剛長成的青年握住師公的手,將身體的熱量傳遞給老人,表明自己的態度道,「如果我害怕的話,怎麼還會回到南方呢?」

  他們在北地郡停留了一段時間,也結實了一些人脈,是有條件跑到那安定的北秦之地,買下一片土地,做個安樂富家翁的。

  趙申於是滿意的點點頭,「有你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

  「我心底一直擔憂,你受到我的影響,忽略了人心之欲的影響,對他人之惡沒有防備,所以特意讓你自己去處理了這件事—」


  「現在!」

  「我可以安心將一些東西交給你了!」

  耶哥兒聞言一驚,還以為自己能夠提前接過九節杖了。

  他趕緊在心裡編起來推辭的措辭,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拒絕師公這樣的長輩,實在不敬。

  電光火石之間,

  他心思百轉,最後想到:

  喉!

  看來這千斤重擔,的確要落到我這壯碩的肩膀上了!

  他搓看手,準備接過大賢良師傳承。

  但結果卻不如他意。

  被趙申從床底扒拉出來的,不是那根跟隨了他許多年,敲死過不知多少人的九節杖,

  而是一箱子書冊。

  「這些是我整理出來的史書!」

  「其中記錄了諸夏各地,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人和事。」

  「你既然有了準備和經驗,那就拿去看看,增長下自己的見識!」

  即便跟隨長輩走過了很多地方,可耶哥兒到底才二十歲的年紀,又能知道多少呢?

  「唉!」

  「到底是老了,拖一箱子書出來,這腰就有些不行了!」

  趙申揉著自己的老腰,轉過身就要吩咐徒孫將面前的智慧結晶扛回去,卻見到耶哥兒正擺出一副被騙了感情的表情看著自己。

  「你不喜歡?」

  趙申眯著眼睛問他。

  「不,這正是我需要的!」

  耶哥兒頓時收斂好了神色,站起身來舒展了下身體,隨後低吼一聲,扛起一堆書就從容而去。

  趙申看著他的背影,感覺徒孫的步伐還有些鬆快。

  於是他想到:

  「之後再給他多找點書看吧。」

  與此同時,

  東方的海島上,也同趙申這邊,有著難得的閒適。

  雖然這只是對呂嬌個人來說。

  年初的時候,

  她生了一場病,又因為盤踞的海島上並沒有醫術高明的醫者,病情便愈發沉重。

  但她並不因此感到痛苦。

  「我要去跟我的家人團聚了,只是有些放不下你們。」

  滿是病容的呂嬌看著面前追隨自己的人,發出了一聲嘆息。

  思來想去,

  她決定將這幾年積贊下的基業,分給眾人,讓其在自己死後,自行發展。

  「我是沒有大志向的人。」

  呂嬌找來大家,並對他們說道,「如果沒有海曲的蠢豬做亂,做一地富貴的土豪,便是我的夢想。」

  「如今造反數年,攻陷了一些沿海的城邑,被朝廷稱作『海賊王』,也沒有因此生出更多的野心。」

  她終究只是個女子,

  還只是個失去了孩子,沒有繼承人的女子,

  又能在這亂世中走多遠呢?

  她的手下初時追隨她,是為了回報她過去的恩義,響應自己胸膛中的一腔熱血,

  她怎麼能因此,而一直牽扯著人不放手,讓數萬人跟著自己,走上一條沒有前程的死路呢?

  「何況人多了,心思便多了—這個道理我當能不明白?」

  幾年下來,

  最初單純的熱血逐漸褪去,

  家業一大,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事,便跟著出來了。

  呂嬌因此,更加堅定了「分家」的念頭。

  以免當年的美好,淪為現實中的一灘狗血,讓後來者聞之晞噓。

  「所以,我將財物分成了三份。」

  「願意享受太平的人,可以帶上其中一份,去往東瀛齊國。」

  呂嬌咳嗽了一下,「我同齊國的貴人認了親,有人脈—-他們那裡的人又日常於海上奔走,對熟練海事的人頗有需求。」

  「若是去了那裡,再帶上我的書信請求貴人幫助,到底是能謀個好的。」

  「至於第二份,則是給予想跟隨太平道的人。」


  「他們在淮北經營起了基業,得到了足夠的民心,的確有爭奪天下的可能。」

  「所以為自己圖謀前程,是沒有問題的,我也祝福你們。」

  實際上,

  若非她們距離淮北河南遙遠,難以突破陸上的阻礙去往那邊,呂嬌也有與之合流的想法。

  「最後一份,則是給那些想要自己打拼的人。」

  「我常聽人說,『寧為雞頭不為鳳尾」。」

  「在海上縱橫了幾年,再去別人手下忍氣吞聲,到底有些不適。」

  「若你們當中的確有有割據一方大志向的人,還請不要嫌棄我的這份薄禮。」

  眾人上前哭泣,但面對著沉日久,馬上就要迎來生命終結的呂嬌,到底沒說什麼客套的場面話。

  畢竟都到了這樣的時候,

  再說那些,實在是過於虛偽了。

  呂嬌擺了擺手,只讓人將分好的財物拿走。

  隨後,

  她看著面前已經分成三波,即將各奔東西的手下,微微一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躺下,只讓人等會再進來為自己收斂。

  她感受著體內生機的流逝,靜靜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而過了幾息,

  也許是更漫長的時間,

  呂嬌感覺到有人來到了自己身邊。

  她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嘀嘀咕咕的聲音響起「我已經在蒿里買好房子,沒能搶到屈原大夫鄰居的位置,但距離他家也不算很遠。」

  「同一條街上,還有秦宣太后的住宅,我時常看著她帶著好幾個男子快快樂樂的出門—如果母親你過來了,可以跟她討教一下這方面的事情。」

  「對了,附近的美男子有多少、住在哪裡,我也弄清楚了。他們中有人知道了你的事跡,還有些好奇,想要等你過來後上門拜訪呂嬌迷迷糊糊的聽著,心裡忍不住為此笑了起來。

  她用最後的力氣拍了拍床榻,回應著兒子的話語:

  「那還等什麼!」

  「我現在就咽氣!」

  說罷,

  她果斷停止了呼吸。

  外面等待的人聽到屋內的動靜,心頭一驚,徘徊兩步後推門而入,只見呂嬌的手搭在床邊,有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的臉上,映出微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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