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王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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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9章 王莽

  建昭二年,

  已經繼承了父親爵位的孔光即將離開長安。

  他是被皇帝下令貶斥的——

  就在其父孔霸因為不滿權宦干政,從而返回故鄉曲阜,一心講學一年後,便年邁去世了。

  孔光在其病逝之前,

  推辭了官職,回到故鄉侍奉父親終老。

  而蒼老的孔霸當時,蜷縮在柔軟的床榻上面,消瘦的身體被厚重的被子緊緊裹著,臉色枯黃暗淡,看上去十分無力。

  但他還是對跪趴在一旁哭泣的兒子說:

  「我很擔心你。」

  孔光不解的抬起頭,含著淚水的眼睛看向自己生機渺渺的父親。

  孔霸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訴說著對兒子的憂慮:

  「你是個只知道讀書的人,沒有為官做宰的能力,被人哄騙兩句,就會傻乎乎的跟在對方的身後行走。」

  「現在國家看上去十分太平昌盛,可私底下卻有著無數的暗流……馬上就要迎來多事之秋了!」

  他發出了兩聲痰音濃厚的咳嗽,急得孔光膝行上前,替父親撫摸起胸膛。

  他仍舊不甚明了父親話語中的深意,但他向來是個孝順的兒子。

  所以他應著孔霸的話。

  「我的才能不夠卓著,實在是非常抱歉!」

  孔霸瞪著近乎失明的眼睛,霧蒙蒙的看向兒子的臉龐,然後嘆了口氣。

  「早知道就將你帶回曲阜,不讓你留在長安了。」

  他艱難的回憶起來,又說道,「或者約束好你的交友,讓你多同知曉事理的君子往來,而不是跟長安城中的王孫貴胄輕佻的四處遊蕩。」

  孔光想起當年送別何博時,後者對自己的囑託,又聽見父親在彌留之際,還如此擔憂自己的未來,便悲泣的更加厲害了。

  他握住父親的手,不斷的表達歉意,說著「我讓大家失望了」的話。

  但孔霸卻將眼睛瞪的更大了。

  他忽然激動起來:

  「你這樣說,我又何以自處呢!」

  皇帝親近奸佞的時候,

  他沒有說話;

  權宦石顯逼死蕭望之的時候,

  他沒有說話;

  皇帝大力提拔王氏,任由其侵占國家大權的時候,

  他還是沒有說話!

  孔霸唯一做的,

  就是辭官回鄉,選擇逃避那個看上去光鮮亮麗,實則正在走向腐爛敗壞的朝堂。

  但他還是把兒子留在了長安,讓他接受察舉,步入了廟堂。

  因為孔霸自己膽怯退縮了,

  他便忍不住將希望寄託到生性直白天真的子嗣上,希望他能做到自己未能做到的事情。

  因為孔家受到國家的恩遇,

  不能不安排年輕子弟出任朝堂,以示回報;

  又因為儒學如今,已在皇帝的偏袒下,成為了唯一的「正統思想」,

  作為孔子後裔的孔家,必須被擺到人前,成為招牌,對其文脈表達出毫無疑問的支持……

  總而言之,

  孔霸對許多人和事,

  心裡都有些許的了解和預見,

  可他對於權利的不舍,對於名望的追求,對於國家的期待,乃至於對於那些高高在上,可以捧儒學為正統,也可以向當年拋棄黃老那樣,拋棄儒學的貴人的恐懼,

  都讓他徘徊踟躕,直到生命的終結之時。

  「你未來會怎麼樣呢?」

  「大漢未來會怎麼樣呢?」

  孔霸用最後的力氣,挪動著手指,觸碰著兒子掌心間的紋路。

  孔光還沒有說什麼,

  他的父親就偏轉了腦袋,意識不清的喃喃道:

  「我真的不知道了。」

  說完,

  他就停止了呼吸,


  結束了自己明明享受了許多年富貴榮華,擁有天下追捧的名望,可又仿佛什麼都沒有做的一生。

  孔光主持了父親的葬禮,並按照儒家的制度,在曲阜守了三年的孝期。

  而孝期剛一結束,

  皇帝的詔令便很快到來。

  孔光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語,有推脫拒絕的想法。

  可家族催促他應下,「先祖為了求官,輔佐聖君治理國家,有周遊列國的艱辛。」

  「如今有這般優良的條件,有仁愛的聖天子在位,你為什麼止步不前呢?」

  你孔光作為主脈可以清貧樂道,

  他們這些分支,卻還是需要依賴家族,才能瀟灑生活的!

  皇帝隨後在新的詔令中,也直白的告訴孔光:

  「我聽說擁有才能和智慧的賢人,不會吝嗇施展自己的才智,只會在暴君獨夫掌握權力的時候,逃入山野之間,顯示自己的氣節風骨。」

  「現在國家沒有大問題,天地也沒有降下災禍,警示我這位天子的過失,你作為孔子的後裔,負有顯赫的名望,卻不願意來長安輔佐我,難道是對我有所不滿嗎?」

  孔光哪裡會承認這樣的話語呢?

  他匍匐在地上,很快就接受了詔令,來到長安擔任尚書的職位,成為了皇帝親近的臣子。

  又有許多貴人王孫來到他的府邸之中,拜訪他,慶賀他。

  只是在故鄉待了三年,

  並時刻思索著父親遺言深意的孔光,這次顯得聰明了一些。

  他觀察著這些人的神色,嘗試去探究他們言語間的深意,還偶爾去到民間,了解平民的生活。

  然後,

  孔光便為自己領悟到的東西,感到了十分的震驚。

  他開始明悟當年友人的話語,知道了父親的憂慮,隨後在胸膛中生出想要焚燒那些污穢,讓人間再次清明起來的火焰。

  於是,

  孔光向皇帝發表了許多諫言,揭露了一些貴人的陰暗事。

  皇帝和朝堂對此都覺得震驚。

  很快,

  他就下令貶斥了孔光。

  皇帝本不想這樣的。

  畢竟他是真的喜歡儒學,認可仁義的道理,也欣賞孔光的直言敢諫。

  可石顯和其他臣子對皇帝說:

  「孔光還是太年輕了,一時氣憤,便昏頭昏腦的說些胡話。」

  「若天下出現了問題,上天怎麼會不警示呢?」

  「若國家有了衰敗的跡象,那西域都護甘延壽和其副將陳湯,又哪來的力量,遠征遁去西域的郅支單于呢?」

  「陳湯所說的,『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又從何而來呢?」

  今年春天的時候,

  西域都護府那邊,因為擔心郅支單于距離西域較近,又裹挾了許多當地的部族,正在壯大力量,會威脅漢朝在西域的統治,便制定起了針對他的遠征計劃。

  等到秋天,收割了糧食,準備好了後勤,

  漢軍便帶著交南的人,還有其他小國派出的僕從軍,跨越了大半個西域,同郅支單于交戰。

  戰爭延續到冬天,

  頭頂著茫茫大雪的漢軍,克服了一切阻礙,一路挺近到了郅支單于遷至西域後,為自己修建的第一座,並以自己名字為之命名的城池之下。

  它位於後世「怛羅斯」的附近,距離後世那著名的,如今還沒有修建起來的「碎葉城」,並不遙遠。

  雙方就在這裡展開了決戰。

  而最後的結果,

  則是郅支單于重傷後遭到漢軍斬首,並得匈奴人首級上千,釋放了眾多被匈奴人壓迫的奴隸。

  漢軍的聲威一時之間,遠傳四方,比起當年宣帝將西域直接納入版圖,設立都護府時,還要令人咋舌。

  當然,

  多年前大漢冠軍侯霍將軍率軍遠征至此,同樣帶給了沿線許多蠻夷們震撼。

  畢竟霍將軍的行動準則,是以戰養戰,以免後勤線拉的太長,影響軍隊的行動,增加朝廷的負擔。


  如此一來,

  被他來回捅了兩遍的地方,下場便有些不好說了。

  只是那一次,

  秦漢之間,到底沒有過強烈對比。

  而這次,

  河中附近的部族,都曾聽說匈奴人將秦人打得招架艱難的事情,

  漢軍天降之後,又把威風八面的匈奴人給打的如此落魄,就連單于都被斬首……

  這如何不襯托出漢軍的強大呢?

  就連秦國的君臣聽說了這件事,都在朝堂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心裡忍不住想:

  嬴秦在域外這麼多年,的確是沉迷安樂,過於不思進取了。

  難道真的要向漢人表示臣服,認可其主諸夏天子的地位嗎?

  漢朝的貴人不知道自己這次「小小」的軍事行動,給域外帶來了多大的震動。

  他們只是舉著酒杯慶祝:

  「我大漢,真是天下無敵呢!」

  在這樣的歌頌下,

  皇帝便當真對孔光生出了一些怒氣,覺得他是在誹謗朝廷。

  而在當今之時,

  「獨尊儒術」還沒有太久,且是由面前天子親手捧起來的;

  孔氏子的地位,還沒有高高在上,被鍍上一層不能被打破的金身;

  皇帝本人,更是一個沒什麼決斷,天真信任身邊臣屬的人。

  他連將自己曾經的老師蕭望之迫害死的石顯都能赦免,又怎麼會把孔光當真的捧在手心上呢?

  所以,

  在大雪落滿長安的時節,

  孔光被從這座輝煌的城池中趕了出去。

  他的弟子王莽前來送行。

  一大一小互相悲嘆了一陣,然後孔光對著才九歲的王莽說:

  「現在朝政昏暗,未來要交給你這樣聰慧的後生了。」

  王莽恭敬的應下,發誓自己一定會想辦法,讓大漢再次偉大!

  孔光滿意的摸了摸他的頭髮,轉身登上了離去的馬車。

  王莽停留在風雪之中,直到孔光的身影走出視線,這才抖落身上的雪花,返回了寄居的伯父家中。

  王鳳找來他,詢問他孔光的事情,並且對他說道:

  「這個人有點死腦筋,你雖然尊奉他為老師,但不要學習他這一點!」

  王莽先是柔順的點了點頭,隨之看了眼神色嚴肅的王鳳,意識到了什麼,又迅速收斂目光,對著伯父叩首流淚道:

  「為國家發出正直的聲音,指出國家的弊病,這是我所嚮往的。」

  「弟子向老師學習,理應追求師長美好的德行,奉行賢人的教誨。」

  王鳳有些氣惱。

  「小子不知道世間真正的道理!」

  「好人怎麼可能活得好呢!」

  但王莽卻說:

  「我想要做個知曉恩義的人,這樣才能更好的報答伯父的養育之恩!」

  「如果不向孔子的後人學習,又怎能了解其中真意呢?」

  聽到他這樣說,

  王鳳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打量了下自己這個侄兒,發現對方雖然年幼,卻也有了幾分懂事的神態。

  一雙眼睛睜著,露出清澈的目光,一副純良天真的模樣。

  於是,

  他撫摸著自己的鬍鬚,心裡不知道想了些什麼,不再斥責王莽。

  他只是讓其退了出去。

  王莽按照禮節退下,直到自己和母親居住的院落中。

  那位可憐的女子已經等待了他許久。

  一見到兒子回來,便迅速上前問道:

  「在外面冷不冷?」

  「現在要不要吃點東西?」

  她拉著兒子的手,想要帶著他進屋,將那熱了又熱的薑湯,讓王莽服用。

  王莽沉默的跟在母親身後,眼睛看著自己那因為受到牽扯,從而抬升起來的手臂。


  在那上面,

  正籠著一層不甚光亮,有著一些線頭、縫補痕跡的衣物。

  這是他的衣服,

  卻跟如今顯赫至極的王氏格格不入。

  樸素簡陋到不像是王侯家的公子。

  不過也對,

  他是天生喪父的孤兒,寄居在他人的屋檐之下,

  在滿是風雪的冬天,有衣服穿,有薑湯喝,有房子住,已經夠好了。

  憑什麼要求太多,

  渴盼著擁有跟府邸主人之子,一模一樣的待遇呢?

  「都是我不好,若我有足夠的能力,豈能讓你受這樣的痛苦?」

  他的母親渠氏看著孩子默默喝著薑湯的模樣,忍不住悲傷的說道。

  王莽沒有說話,更沒有通過神色,顯露出自己的愛憎。

  渠氏見了,更覺得傷感。

  她的丈夫王曼,

  雖然也是王氏子,但同如今的皇后和陽平侯,並非一母所生。

  王曼只是個庶子,身體和才能也都不是很好,所以在家族中的地位並不突出。

  而正因如此,

  出身豪強的自己,才能夠嫁給王氏的公子——

  在王政君得到太子寵愛之前,

  王氏的平平無奇,卻也是同世代顯貴的那些人相較而得出的。

  地方上豪強即便擁有許多莊園田地和錢財,可到底不是世代為官,能夠在皇帝面前說話獻計的「寒門」。

  能跟王氏的庶子結合聯姻,已經很好了。

  這也是王曼去世後,

  渠氏沒有帶著孩子返回母家,堅持停留在王氏之中,祈求王鳳庇佑的緣故。

  王氏日益顯赫,成為大漢有名的外戚,

  渠家怎麼會斬斷跟他的聯繫呢?

  就讓嫁到王家的女兒吃一點苦,

  就讓那一出生就失去父親的外孫受一點罪,

  只要能夠得到王氏的關注,引來一些微不足道的關心,

  那渠家就可以以此獲得不少利益了!

  不然的話,

  以大漢那向來狂野的民風,

  早早喪夫,又帶著一個孩子的寡婦算什麼?

  喪夫是她命格顯貴的象徵!

  帶著孩子是她能夠生育子嗣的證明!

  這兩點在大漢,可是十分搶手的存在!

  只可惜,

  渠氏沒有激烈的性格,沒有足夠的才能,

  只能柔順的聽從家族的命令,帶著孩子生活在王氏的領地之內。

  讓自己這個明明可以活得更加輕鬆的孩子,承受別人的冷眼。

  「……母親受苦,是做兒子的不孝。」

  「怎麼敢對此心懷不滿呢?」

  王莽平靜的抬起頭,說著那些學過來的,已然成為大漢政治正確的話語。

  「母親還請先歇息吧,堂兄等會還要來找我同他玩耍。」

  王莽口中的堂兄,

  指的是那同他一年所生的,王鳳的幼子。

  對方得到父親的疼愛,被養出了驕縱的性子,動不動就喜歡找來跟自己一樣大的王莽,欺負他,或者讓他跟隨在自己身後,作為驅使的下屬。

  對此,

  王莽已經習慣了。

  渠氏聽到這話,

  臉色沉寂下去,沒有再說什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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